早春的塞納河畔，空氣里浸潤著**的清冽，涼意透明，薄薄地附著在行人的面頰與衣襟上。
待白晝放晴，煦暖的日光照徹河面，漾起一片細碎的金粼，引人不由得披上件薄外套，沿著石砌河岸悠然信步。風是軟和的，隱約帶來泥土與新生草木的氣息，冬日僵滯的肢體，也在這般春光里漸漸舒展。
行至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區(qū)，小廣場上幾株玉蘭開得正盛，玉色花瓣豐腴溫潤，簇擁著當中一點伶仃的茜紅花芯，重重疊疊，將枝頭壓得低垂，望去唯見一片皎潔紛繁的光景，濃烈地宣示著北國春日獨有的、近乎奢侈的生機。
馥郁的花香漫開，引來了初春第一批蝶影。蜂與蝶在錦簇的芳叢間悄然穿梭，翅翼振起細微的光，時而低回于新綠的草地之上。不遠處的杜樂麗花園里，櫻樹枝頭已綴滿緊裹的苞蕾，透著些微的粉意，靜候一場盛大的蘇醒。春風拂過之處，草色如洗，已有游人在此駐足小憩；更有那遠道而來的訪客，身影絡(luò)繹，步履輕緩，仿佛生怕驚擾了這方天地間初萌的、小心翼翼的靜好。
暮色四合時分，兩岸的燈火便漸次亮了起來。暖黃的光暈自古老的建筑窗欞與廊柱間流淌而出，溫柔地浸染著石板街道與沉寂的河岸。河上舟楫往來如織，游船綴滿彩燈，緩緩劃開幽暗的水面，那流動的光影與岸上靜謐的路燈光暈交融在一處，恍若星河墜入了人間。游人或倚在船欄，或閑坐岸邊長椅，目光悠然地掠過這流光溢彩的水岸景致，言語聲里，總帶著幾分對下一場光影盛宴的期盼——再過不久，那矗立在城市天際線的埃菲爾鐵塔，便將準時披上它璀璨的燈衣，將整個巴黎的夜色，推向又一個溫柔的**。
只是今日黃昏，落了一場雨。雨勢不大，卻足以驅(qū)散空氣中的暖意。夜色降臨時，溫度明顯低了，河岸燈下的人影便漸漸稀疏下去。游船也提早收了航線，一一靠向碼頭，船舷的彩燈次第熄滅。**的空氣中，偶有幾聲零散的人語，也隨著雨絲飄遠，最終融進沉沉的夜色里。遠處的埃菲爾鐵塔，依舊按時亮起燈光，只是隔著綿綿的雨幕，那光暈也顯得朦朧而安靜了。
林序從蒙帕納斯大廈下班出來，本想到按舊到河邊的露天咖啡館坐坐，點一杯梅子酒，就著街頭藝人懶洋洋的爵士樂，消磨片刻黃昏。誰知侍者剛將酒杯送至桌邊，雨滴卻先她一步，落進了琥珀色的酒液中。抬頭望去，天空已不知何時蒙上了一層灰蒙蒙的紗，淅淅瀝瀝的雨絲，正無聲地浸濕著圓桌與藤椅。
林序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面上卻仍朝服務(wù)員彎了彎嘴角，將一枚一歐的硬幣輕輕按在桌邊濕漉漉的面上。她沒有像鄰座客人那樣匆匆飲盡杯中殘酒，急于離席；也未像有所準備的行人，從包中抽出雨傘或雨衣。她只是靜靜坐著，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虛虛地覆在杯口。細密的雨滴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洇深了大衣的絨面，又在她微卷的發(fā)梢，凝成一顆顆極細的、顫巍巍的水珠。
服務(wù)員趕忙招呼同事，正要將那厚重的戶外遮陽篷展開以遮擋雨水，雨勢卻已急了些。篷布還未完全拉開，金屬支架的摩擦聲、客人的低聲交談與雨絲落下的淅瀝聲，便交織成一片略顯忙亂的**音。林序便坐在這片尚未完備的遮蔽下，垂著眼，一小口、一小口啜著杯中殘酒。白日里的諸般事務(wù)，隨著冰涼的酒液，漫無邊際地浮上心頭。直到冰涼的濕意滲入肩頭，她才微微一怔，發(fā)覺大衣那側(cè)的布料，顏色已深了一片。
自巴黎第二大學法學院畢業(yè)已有五年，林序如今在拉德芳斯商務(wù)區(qū)的香榭**律師事務(wù)所執(zhí)業(yè)。這家事務(wù)所的跨境業(yè)務(wù)頗為知名，經(jīng)手的案子，從合同**到資產(chǎn)重組，檔案柜里摞得高高的文件都經(jīng)過那雙審慎的手。做事仔細，文件上一個用詞、條款里一處管轄**的設(shè)定，總要反復(fù)推敲；與客戶或?qū)Ψ铰蓭煖贤〞r，話不多，卻總能點到關(guān)鍵。所里幾位高級合伙人私下聊起，都覺得這位中國同事穩(wěn)妥，案子交過去，心里踏實。加之獨特的**，本地不少**企業(yè)或家庭有涉法事務(wù)，也愿意輾轉(zhuǎn)找來。這幾年，確實為所里帶來了好幾樁像樣的跨境案子。管委會里頭，提起林序這名字，多是點頭。
憑借扎實的專業(yè)根基、長袖善舞的處世之道，以及凡事必要究底的負責態(tài)度，林序僅用四年時間，便已躋身授薪合伙人之列。
塞納河畔的深夜清凈，水邊的風夾雜著水汽，順著蕩起的水波吹在臉上，在夏天讓人心曠神怡，能撫慰心神，在冬日則可以體會到?jīng)鲲L刺骨的清爽，能讓渾濁不堪的大腦清醒過來。
塞納河畔的深夜是清凈的。水邊的風總裹著**的涼意，隨那幽暗的波紋一道拂上面頰。若在夏日，這風便教人通體舒泰，心神也跟著熨帖下來；到了冬日，那涼意就成了刺骨的清醒，仿佛能將腦中一切渾濁的思緒，都刮得干干凈凈。
林序有個習慣，每逢周五下班，總要先繞到右岸，喝上幾杯，看一會兒街頭藝人的表演。待到深夜人跡漸稀，便沿著河岸慢慢走，讓那帶著水汽的風，仿佛要把一周里積下的烏煙瘴氣都吹散。
今日也不例外，林序抬頭望著這漸淅瀝瀝的雨，臉上不見遺憾，反倒添了幾分期待，免費的樂隊演出是聽不成了，但來往行人匆匆的神色、躲雨時略顯狼狽的姿態(tài)，倒成了另一番景致。林序擎著酒杯，指尖緩緩摩挲著杯壁，靜靜瞧著窗外，像在欣賞一幕無聲的、流動的戲劇。
眼見最后一艘游船的游客也散入朦朧的雨幕，林序這才放下杯子，起身走出那半遮半掩的篷子。雨已細得只剩幾縷銀絲，偶有一兩點涼意，不經(jīng)意間落在額角或頸間。風卻大了起來，從河面長驅(qū)直入，卷得岸邊的樹枝簌簌作響，帶著潮濕的、不容分說的寒意。街上未帶傘的行人，個個裹緊外套，瑟縮著肩膀疾走——這春夜的雨，竟吹出了幾分回冬的凜冽。
林序是喜歡這份寒意的。風從領(lǐng)口灌入，貼著腰線滑過；又拂過面頰，將幾縷發(fā)絲吹得紛亂。那瑟縮的觸感，反讓她覺得與這潮濕的夜、與這流淌的河水，更貼近了些。她幾乎是在享受這自然的饋贈了。一呼一吸之間，竟有些置身曠野的錯覺無遮無攔，天地間只剩自己與這風。
她向往的，本就是這種無礙的自由。日里夜里，魂牽夢縈的，也不過“無憂”二字。是那種心念一動，身前便無物相阻的肆意。而這料峭的春寒，這冰涼的、毫不容情的風，恰是此刻能將她送至那感覺最近的舟楫。
林序愜意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兩側(cè)是如出一轍的、暈著光暈的路燈，腳下只有自己的影子，忽長忽短地跟著。她仰頭望向夜空，腳步卻未停，將手從大衣口袋里抽出，無拘無束地甩動著，像個放學歸家的孩童。竟也天真地數(shù)起天上的星子來，步子隨之忽大忽小，踏著只有自己聽得見的節(jié)拍。
此刻，不必在意旁人異樣的目光，不必擔心被相識者窺見這“失了體面”的模樣。無需將手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收好，不必維持那副不茍言笑的神情，更不必把喜怒都壓進心底最深的一層。這片刻的、只屬于自己的路上，她便是全然自由的。
工作上的煩擾，此刻都可拋在腦后。新案子縱有千般麻煩，那也是下周一的事，與今天無關(guān)，與明日也無涉。
她便只是這樣走著。褪下所有頭銜與負累，在這一刻，僅僅是林序而已。
林序正漫想著，渾然未覺前路已被人影擋住。行走間仰起的下頜與那隨意甩動的手，便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一道陌生的背脊上。
她嚇了一跳，慌忙向后退開幾步。抬頭看去，眼前是個穿著黑色皮衣、手握相機的混血面孔男生，身量高高瘦瘦的，此刻正聞聲回過頭來，目光落在了林序身上。
林序忙扯平衣角，斂了神色，用英語低聲道：“抱歉，沒留意前面。實在不好意思。”語畢，微微頷首，側(cè)身便想離開。
她未曾看見，那男生眼底倏然亮起的光，與竭力抿住卻仍微微發(fā)顫的嘴角。“沒關(guān)系。”男生已調(diào)整好神色，用一口標準的中文應(yīng)道。
林序有些訝異，收回半步，目光不由得在對方身上多停了一瞬。這男生的鼻梁高挺，唇薄而輪廓清晰，除了一頭烏黑及頸的長發(fā)與眉眼間那道銳利的線條，骨相上竟看不出多少東方的痕跡。
“你***人？”
“我家鄉(xiāng)在上海，來巴黎留學。”男生答著，眼角漾開一點淡淡的笑意。
林序忽然覺得有趣。自方才照面起，這人非但沒讓她生出尋常應(yīng)對陌生人的緊繃，反叫她無端地放松下來。
好相處的人，她心想。怕也是個心思活絡(luò)的人。
林序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相機上，還未開口，男生便先出了聲：“**的相機，我叫鄭時溫，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shù)學院讀攝影。”他伸出手，目光坦率地迎向林序。
林序沒有立刻去握，她曉知道有些**惹了麻煩，又打聽到她周五慣常來此，便會設(shè)計這么一場偶遇。占用她休憩時光來兜攬生意，并非頭一遭。這鄭時溫對著一個撞了他的陌生人自報家門，不是心思太單純，便是另有所圖。
“眼下是我的私人時間。”林序望著他，語氣平板，“先生若是有案子需要咨詢，請按流程聯(lián)絡(luò)助理預(yù)約，這周排不上，便等下周。”
鄭時溫面上浮起一絲困惑，低聲重復(fù)：“案子咨詢？可我沒犯什么事呀，姐姐是不是誤會了？我只是來河邊拍點作業(yè)。”他頓了頓，舉了舉手中的相機，“雨剛停，玻璃上的水痕和路燈的光混在一起，挺有意思的。想試試能不能拍出來。”
他神情里瞧不出被識破的窘迫，對她律師的身份也全然像是茫然不知。
莫非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學生？林序這般想著，手已經(jīng)遞過去，與他輕輕一握。
“林序，是一名律師。剛才失禮了，還以為你是哪位鍥而不舍的當事人。”她彎了彎唇角，笑意里帶著職業(yè)性的歉意。
“律師？”鄭時溫恰到好處地露出一點驚訝與欽佩，“厲害的職業(yè)，不過聽起來就好復(fù)雜，要記很多條文吧？”他的問題單純，仿佛只是隨口感慨。
這話說得太像不諳世事的學生，反倒讓林序最后那點疑慮松了些：“對。”
林序隨口應(yīng)道，目光已轉(zhuǎn)向河面，是準備結(jié)束談話的意思。
鄭時溫卻像沒察覺，又往前跟了半步。“林律師也常來這邊嗎？我看你剛才——挺自在的。”他問得自然，仿佛只是夜間漫步時，遇見個能說中文的人，便想多聊兩句。
林序側(cè)過臉看他，年輕人站在路燈側(cè)光里，眼神干干凈凈。
年輕人是生得好看，燈光將他五官映得輪廓分明。高挺銳利的骨相，恰好中和了及頸長發(fā)可能帶來的柔和。頭頂那副范思哲的墨鏡，像發(fā)箍似的將額發(fā)全數(shù)推了上去，只從鏡腿邊漏下幾縷不聽話的發(fā)絲。迪奧的高領(lǐng)白絨衫裹著皮衣，人往那兒一站，倒真像是河對岸盧浮宮某個偏廳里，悄悄走出來的現(xiàn)代雕塑。
有錢的文藝公子哥，這是林序?qū)︵崟r溫的第一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