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小工被逼離職后，工廠黃了
年底廠里評先進，拿獎金，我全票通過。
可公示貼出來前，主任找到我：“老王家里困難，這個先進讓給他吧。”
我同意了。
第二年，我還是全票通過。
主任又來了：“老劉孩子要上學，名額讓讓吧？”
我笑了笑，讓了。
第三年，票數公布那天，我聽見主任又和另一個人打包票，讓他在家等著拿先進。
我沒戳穿，直接去財務結了工資。
主任追出來：“你干嘛？”
我回頭看他：“我讓了兩年，也該讓別人讓讓我了。”
“你們繼續評。”
“我就不奉陪了。”
1
“不就是一件提先進的小事嗎？至于那我離職這么嚴重。”
主任滿臉無所謂的態度，我也順勢用冷靜的語氣回應他，“既然主任覺得那是小事，那又何必一次又一次讓我讓出來。”
“反正你有實力，再等一年也沒什么關系，可你看老劉，去年要不是因為評了先進，哪能用那2000塊錢獎勵去給**買藥治病。”
總是用這樣的理由牽制我。
我都聽累了。
第一年評先進的時候，我全票當選，轉頭就被主任拉去辦公室談話。
他說，跟我同一組的老王家境困難，要是還評不上先進，家里孩子就沒錢上學了。
于是那一年，我同意把先進名額讓給了老王。
很快到了第二年，我依舊在評先進時全票當選。
而這次，家境困難的人換成了老劉。
主任只說被評為先進員工的人會有2000塊錢獎勵金，這從來沒有提過這個人也會因此獲得升職的機會。
去年本來最該升職為小組長的我被擠了下去，反而是老劉因此升遷，搬到了環境最好的那一處辦公位置。
我本來并不狹隘。
哪怕他在升職之后故意給我使絆子，哪怕他故意讓人給我安排那些又苦又累的工作，我也從來都沒有說過一句不滿的話語。
可人能忍受一次、兩次，又有多少的耐心可以再承受第三次呢？
“主任，我已經到財務領完工資了，等離職手續下來之后，我就會離開廠里。”
“以后的先進名額，你要給誰都跟我沒有關系了。”
撇開了主任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繼續上手干活。
旁邊的職工湊過來對我說，“恭喜你呀，安樂，今年又是你被評上先進員工。”
我只是點了點頭，沒打算多說。
但其實不管我說不說，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能夠丟了兩次到手的先進，這第三次必然也是保不住的。
正在流水線上干活，老劉突然在我身后出現，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過來一下唄。”
“安樂，你也是咱們廠里的老員工了，怎么動不動就提離職，你再考慮考慮唄。”
“這是主任勸不動，讓小組長親自過來勸我了？”我看著老劉，笑了一下，“確實有點兒組長的樣子了。”
“你這不是取笑我嘛，咱們廠里哪有人比你優秀。”
聽著老劉的話，不像是夸贊，反而更像是捧殺。
果然，隨后他就提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要離職可以，但總得把手里的活兒交代干凈，比如說——”
“之前跟樊氏服裝廠的那一個合作案，那么大一個項目還沒完成，你能夠放得下心走嗎？”
看著劉思維極盡沉默的表情，我只是無奈搖了搖頭，“我人都要走了，還操心廠里的項目干什么，這種事情，當然是留給你們廠里的管理層來做，我只是個普通女工，管不了那么多。”
說完這些，我就直接轉身走回了車間。
辭職的事情并不會影響到我的工作效率，我依舊在屬于我的位置上干著活，即使到了要離開的最后一天，我也不會荒廢。
2
我要離職的消息，僅僅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傳遍了全廠。
每一個部門、每一個車間，甚至連平時很少到廠里來視察的市場資源部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為此，還特意到車間來找我談話。
“安樂，當初是我親自招你進來的，原本想著讓你在車間干幾年，就提拔你上總公司去，可現在怎么突然就要離職了。”
“我聽說是因為每年評先進員工的事情？”
“其實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稍微大度一點，把眼光放得長遠一些，未來的進展空間還是很大的嘛。”
總是拿這樣的理由來唬我，我都聽膩了。
我第一年來到這個車間的時候，確實是聽過這個說辭。
我原本面試的是總公司的文員，可他們說我沒有實戰經歷，就把我調到了車間，說讓我歷練兩年，就想拿個優秀員工的職稱再調到總公司。
所以第一年為了評選先進員工，我在車間里熬了好幾個日夜，都不敢休息。
當時投票結果一出來，我激動的又跳又笑，我以為成了，可還是被主任攔了一道。
第二年依舊一樣。
直到第三年，總公司才派了個人下來跟我周旋，說讓我再熬一年，無論**年的先進是不是我，都會把我調任到總公司。
“可是**監，我在車間干了這么些年，我是真的累了，再熬一年也干不動了，反正車間去人快來人也快，車間少了我一個人不會停了運轉。”
眼看勸不住我，**監也只能離開了這里。
**監走后，其他人也有意無意到我這里來打探風聲，無非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要走，亦或是好奇我走了以后，手頭的那些資源會落到誰手里。
在眾多找我自探口風的人中，來的最勤的當屬劉思維。
他拿著一份人事資源部簽署的文件來我身邊，“我們公司有規定，離職前要有30天的交接期，安樂，等這30天過去了，你才可以正式離開工廠。”
“好，我知道了。”
反正我也不差這一個月的時間。
很顯然，劉思維要說的不止這些，待會文件交給我之后，遲遲不肯走，“我剛剛也說了，這30天是交接期，所以，你手里有什么工作，一定要全部交接出去。”
“尤其是樊氏服裝廠的項目，之前一直是你在對接，到時候要是更換了項目負責人，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我只是負責牽線，那項目負責人上面寫的名字不是你嗎？”
他還在我身后絮絮叨叨，但我根本就沒聽清楚。
去年他不僅拿走了我讓出來的先進名額，他從我手里拿走了不少的項目。
我雖然只是在車間的流水線工作，但是平時跟客戶往來比較緊密，每次客戶來車間參觀的時候也都是我在介紹，因此認識很多他接觸不到的客戶，也給工廠拉了不少合作。
每個我拿到手的項目，按照公司規定而言，我都有提成可以拿，可我好不容易辛辛苦苦促成合作了，東西交到主任那里之后，負責人的名字卻都被改寫成了別人。
而我最多只能拿到500塊的獎勵金。
送走了劉思維之后，我到休息室拿出了自己的儲物箱。
箱子里存放了這些年來我給公司簽成的每一個合作細節。
既然要讓我來做好交接工作，那我可一定要寫的仔細一點。
一個細節都不能落下。
3
我給工廠調休了兩天，專心在家里書寫交接文件。
原本打算做好這些就重新回到工廠去，可沒想到剛休息了一天，我媽就給我來了一通電話。
“你是不是在工廠里面闖禍了？不然你領導怎么打電話打到我這里來了。”
“他們給你打電話干什么。”
“說你無故曠工，安樂啊，現在找份工作不容易，你不能一時興起就辭職啊，你們領導說了，要是你同意不辭職，就給你漲工資500塊錢，不錯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心里卻滋生起了一股怒氣。
工廠里那些人眼看從我這里勸服無效，居然都找到了我媽那里。
還真是把我當成一顆軟柿子。
我簡單安撫了一下我媽，第二天就帶著東西到工廠上班。
剛進門，我就發現屬于自己的位置被霸占了。
原本我是在相對精細簡單的工位上，可這次劉思維卻跟我說，“你到倉庫去搬東西吧。”
“好。”
我很明白這是在給我穿小鞋，故意針對我，讓我去干那些又苦又累的臟活。
可我無所謂啊，在哪兒都是干。
我要真的很介意這些，就不會在工廠里面克制3年了。
除此之外，我收到了財務部傳過來的一條微信：
交接期間不允許請假你不知道嗎？昨天就算你無故曠工，罰款500元，請你在今天之內轉來給我。
我怎么不知道有這條規定。
公司的員工手冊，當初我也參與編輯了，對這條規定一點印象都沒有，所以我沒有答應財務部的要求，只是讓他們帶著相關條款來找我。
一邊扣我錢，一邊還收走了我的飯卡。
扣我錢的時候說我是工廠的一份子，收我飯卡的時候就換了另一副說辭，“食堂的飯是免費給工廠職工提供的，你都已經辦好離職手續了，當然不是職工之一。”
我也不繼續硬碰硬，干脆點了份外賣提回休息室吃。
正好趁著午休時間把交接文檔再完善一下。
也是這個時候，我手機接入了一通陌生來電。
“是趙安樂小姐嗎？”
“聽說你已經在楊氏集團**了離職手續，有興趣來我們公司試試嗎，方便的話這周末可以出來詳談細節。”
我只是思考了幾秒鐘時間就應下了。
4
樊氏服裝廠的負責人，來了工廠幾回。
之前每次客戶來視察，都是我負責接見，但是自從我提了離職消息之后，不管是誰來，主任都有意無意的避開了我。
他們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徹底從廠里的事務中脫離出去，可是樊氏服裝廠的人，還是私底下來找了我。
“怎么感覺你們工廠最近怪怪的，是發生什么變動了嗎？”
我點了點頭，直接講出了我已經要辭職的事情。
對方負責人宋經理也不意外，只是笑了笑，“我早說你這樣的人僅僅待在流水線太可惜了，車間簡直就是埋沒你的才華，離職好啊。”
“離職之后準備去哪里定了嗎？”
我搖了搖頭，“還在觀望。”
“按照你的水平，應該很多家公司都愿意為你敞開大門，希望你到了新公司之后，我們還能有合作的機會。”
說實話，宋經理的話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他接著開口，“我們服裝廠當時選擇合作對象的時候，很多大公司都投來了合作申請，可你知道為什么我們選擇了楊氏嗎？”
“因為我們公司已經從業二十幾年，就是比其他公司更加成熟的產業鏈。”
“不是。”
“僅僅是因為當初來公司投標的人是你，但凡換個人，就不會有楊氏和樊氏合作的機會。”
宋經理的話讓我突然想到幾個月前的一場投標大會。
總公司的人推來推去都說沒空，其實誰都很清楚，這個案子的成交概率非常低，沒有人愿意浪費時間和精力去跟進，否則也不會落到我一個車間女工的手上。
主任當時是想把項目交給劉思維的，可他除了空有小組長的名號，什么實際的能力都沒有，最后還是讓我去。
我拿著總公司的人做的項目書，在樊氏門口徘徊。
不是因為我緊張，而是項目書上面太多漏洞。
思考過后，我在投標大會現場更改了項目內容，這一幕被樊氏服裝廠的人看到了，他們說，第一次見到對項目這么認真的人，也是因為這樣，才在眾多選擇里把機會交給了楊氏集團。
“我一直想跟你說，你比我見過的很多業務員都要專業，我相信你換一個平臺的話，會發展得更好。”
“謝謝你，宋經理，我會一直記著你說的話。”
臨走之前，宋經理把樊氏服裝廠和楊氏集團簽的合同給我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我就發現了其中的問題。
但我和宋經理兩個人都是閉口不談。
很快到了周末，是我約定好的面試時間，我換上平時見客戶時常穿的那套正裝，帶著自己的簡歷在餐廳出現。
“你好，趙女士，我是南華集團的人事，我姓張。”
這一場面試進行得很順利，我向南華集團展示了我所有的優勢，他們也表示對我的簡歷很滿意，讓我回去等待短信通知。
我并不是很重視短信的結果，因為即便這家不通，我也還有別的道路可以走。
之后的日子，每天都很相似，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發生。
直到我離職前的第十三天，主任又帶著劉思維來找我了。
5
“趙安樂，這合同上面怎么寫說我們公司有人事變動，就有權**合約？這是不是你從中搞的鬼。”
面對劉思維的指責，我只是無奈攤手，“當時合同可不是我簽的，你們自己說，我一個普通小工，沒有資格管簽約的事，所以我怎么會知道合同里寫了什么。”
其實我知道。
但也剛知道不久。
還是那天宋經理提醒我之后，我才意識到，其實我自己手里一直有一張王牌沒有用過。
現在看他們這樣著急忙慌的樣子，就知道我現在手里這張牌有多好使。
“那你就不能離職了，至少在這個項目結束之前，你的名字都得在工廠這邊掛著。”
“誰規定的？”我轉頭看向主任，“我的離職申請你已經簽字了，工資我領了，離職文件也是劉組長親自送來給我的，是哪一條法律規定，我不能離職？”
“這……”
主任哽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把話題拋給劉思維，“你快點兒想辦法勸勸小趙，要是這個項目泡湯了，你的獎金也沒有了。”
“安樂，你看這個項目大家跟進這么久了，要是真因為你離職被取消，你知道損失有多大嗎？”
“既然這么在意這個項目，為什么當初簽約的時候不多看看合約條款？”
我壓著怒氣，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還是那句話，項目的存亡不是我該考慮的事情，我只剩下最后十幾天，時間到了，我就會準時離開工廠，一分也不會多逗留。”
轉身走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兩個人對話的聲音。
劉思維滿是擔憂的對主任說，“要不讓人事那邊想個辦法，讓趙安樂多留一個月。”
“沒用，有著時間不如趕緊去樊氏結識關系，只要你跟那邊的負責人混熟了，到時候就算換了人又怎樣？他們能解約嗎。”
我就當沒聽到，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旁邊工位的小齊看我走過來，用充滿好奇的眼神看著我，“小趙姐，你真的打算辭職嗎？”
我沒說話，他就自顧自的說，“其實我真覺得你辭職蠻好的，都多久了還沒給你升職加薪，要是我，早就坐不住了，你不用擔心主任和組長給你穿小鞋，我們這些同事都看在眼里，你才是所有人里最有實力的一個。”
“謝謝你啊。”
我低頭不語，接著干活。
等下班之后，我馬不停蹄回到了家里，打開電腦，就把沒有編輯完的交接文件重新梳理了一遍。
瀏覽著交接文件上的內容，我仿佛又把過去在工廠的幾年工作回憶了一遍。
147頁。
每一頁都記錄了我被剝削的日常。
三年前，北方布料公司簽下一筆三百萬的大單子，我是大功臣，但是最后表彰文件下來的時候，我的名字出現在最后一頁、最后一行。
兩年前，我經過朋友認識，給公司帶來了一筆國外的訂單，賠了幾頓飯才促成了這一場合作，可這次連口頭表彰都沒有了。
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連我自己在整理這些數據的時候都覺得有些心酸。
明明當初立志要好好闖蕩一番事業，怎么現在就成了這個樣子了。
帶著滿懷愁思，我將文件整理好之后，通過郵件抄送到了公司的每一個部門。
包括在總公司作鎮著的那幾位大佬。
不能讓他們每次都置身事外，有些時候，也該了解了解基層人的風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