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49年深秋，建康城的天空像一塊浸透了血水的舊布，沉甸甸地壓在城頭。
王弘后來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那一天。
那天的風是腥的，空氣中混雜著焦糊的人肉味與瓦礫燃燒的嗆煙，護城河的水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漂浮的尸首堵住了水門，以致河道里的船槳都劃不動了。
他從記事起便知道自己是孤兒，但直到十四歲那年才真正明白，那個秋日在他尚在襁褓之時，已經將他的整個家族、整個姓氏、整個前塵，盡數焚燒殆盡。
太清之難，史書上不過寥寥數筆：侯景舉兵反梁，圍建康，陷臺城，**梁武帝。
可史官不曾寫下的，是那一年江湖比戰火更甚的瘋狂。
當**的軍隊在城外節節敗退，當宮城里的皇帝連一碗粥都喝不上，那些平日里披著袈裟、道袍、門派錦服的江湖中人，便撕下了最后一絲遮掩，像豺狗一樣撲向了這座千年帝都的血肉。
王家府邸坐落在建康城東南的烏衣巷深處，青磚黛瓦，門楣上懸著王琛將軍御賜的"忠勇傳家"匾額。
若是尋常年景，巷口總會有百姓駐足仰望，嘖嘖稱道王琛將軍當年在北疆陣斬三萬胡騎的威風。
可此刻，烏衣巷里只剩下死寂。
鄰家的門板被拆去當了路障，巷道兩側的墻壁上濺滿了來歷不明的血污，一只斷了腿的野狗正啃食著半截孩童的手臂。
王煥站在正廳前的石階上，左手按住腰間的刀柄，右手輕輕拍著懷中襁褓。那襁褓里的嬰兒正睡得香甜，渾然不知這天地已翻了顏色。
"老管家。"王煥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孩子，"后院的密道可清理好了？"
老管家佝僂著背從廊柱后閃出，六十歲的老人此刻腰板挺得筆直，懷里緊緊摟著一個木匣。
"回少爺，密道出口通向秦淮河的一條廢船，船底藏了干糧和兩套粗布衣裳。老奴……老奴已經把二夫人的貼身女仆翠兒安置在船上等著了。"
王煥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院中聚攏的十幾名家丁護院。
這些**多跟了王家十幾年，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多歲了，平日里看家護院尚可，可若真遇上江湖高手。
王煥喉嚨發緊，把襁褓又抱緊了些。
父親王琛半年前便預感不對，臨行前夜拉著他在書房說了半宿的話。
老將軍那時已咳得厲害，北疆二十年的風霜把他的肺腑蛀成了篩子，可那雙眼睛仍然亮得嚇人。
"坤兒，為父與律宗的仇，早晚要還。"王琛從墻上取下那柄隨他征戰半生的陌刀，刀刃在燭火下泛著青寒的光，"太清這天下要亂，亂世之中，律宗那幫禿驢必定要借機鏟除**。王家……王家擋了他們二十年。"
王煥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磚石："父親何不去求陛下？您為梁朝打了半輩子仗。"
"陛下？"王琛苦笑，咳出一口帶血絲的痰，"陛下如今連臺城都出不去，侯景的兵馬把宮門堵得水泄不通，他自身難保。"
老將軍俯身扶起兒子，粗糙的手掌按在王煥肩頭，"況且律宗是護國教，他們有奉旨清剿武林異類的**。為父當年從黃龍洞出來投軍，便已得罪了這幫禿驢。這些年他們一直在等機會，等一個**管不了江湖的時機。"
他頓了頓，目光落到墻角搖籃里的嬰兒身上。
那是王煥剛滿月的兒子，小名阿弘，生得粉雕玉琢，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咿咿呀呀地望著祖父。
"這是王家唯一的根了。"
王琛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蛋，老人粗糙的指節與孩童細嫩的皮膚形成極強烈的對比，"坤兒，若真有那一日，你什么都不必管，只管保住阿弘。逃出去，去哪里都好，活著。"
那夜之后半月，侯景的兵馬攻破外城。
消息傳到王家時，王煥正在后院練刀。
八歲起跟著父親習武，十余年間不敢有一日懈怠，他的黃龍訣已至四層，十年內力在身，尋常江湖客三五人近不得身。
可那天早上他劈斷第七根木樁時，忽然右眼皮猛地跳了三下。
然后他聽見了號角聲。
那不是梁軍的號角。
侯景的人馬入城之后并不急著**城，反倒縱兵劫掠，滿城富戶一夜之間被洗劫殆盡。
可王煥知道，真正致命的威脅不在城外那些亂兵，而在巷口那些穿著僧袍、背負戒刀的人影。
律宗的人來了。
"少爺！"護院頭領趙楷從側門跑進來，額頭上全是汗，"巷子兩頭都被堵了，來的人……來的人穿的是律宗的袈裟！"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還有巫山派的人，我親眼看見他們放了蟲出來，黑壓壓的一片，隔壁陳家的院子已經爬滿了，里面的人……里面的人"
他沒說完，因為院墻外忽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王煥循聲望去，瞳孔驟縮。
王家庭院四面青磚高墻，此刻那墻壁上竟有無數的黑點正從墻頭翻涌而下，巫山派豢養的蠱蟲。
它們從墻外爬進來，沿著磚縫、窗欞、門框，像黑色的潮水一樣朝院子中央蔓延。
有幾只落在石階上，細看之下每只都有拇指大小，通體漆黑，背甲泛著幽綠的磷光，口器翕動時滴下渾濁的粘液，落在青石板上嗤嗤冒煙，竟將石板腐蝕出淺淺的凹坑。
"燒！快燒！"王煥暴喝，反手從廊下抄起一壇烈酒砸向蟲群，趙楷眼疾手快甩出火折子，轟的一聲，院中騰起半人高的火墻。
毒蟲在烈焰中噼啪爆裂，腥臭的黑煙彌漫開來，嗆得人眼淚直流。
可后面的蟲群依然前赴后繼，有些竟攀著火墻邊緣的磚縫繞行，貼著墻根繼續逼近。
"護住廳門！"王煥一把扯下襁褓塞給身后的老管家，"帶阿弘進地窖，把門封死，我不叫你絕不要開！"
老管家抱緊了孩子，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么，可對上王煥那雙血紅的眼睛，老人終究把話咽了回去，轉身沖入正廳。
王煥抽出腰間陌刀。那刀是父親親手打的，重二十七斤，刀背厚三指，刃口開了雙道血槽，刀身上鏨著"破虜"二字。
他雙手握刀橫在胸前，十年黃龍訣內力灌入雙臂，刀鋒震顫，嗡嗡作響。
"王家兒郎聽令！"他聲如洪鐘，"結四方陣，護住正廳大門！今日戰死，是我王家的種！"
十幾名護院齊聲應喝，紛紛抽出兵器列陣。
這些人雖無高深武功，但大多是從北疆退伍的老兵，結陣防戰時默契異常。
四人持盾在前抵住蟲群沖擊，四人持長矛從盾縫間捅刺，兩側各三人提刀護翼，趙楷領著兩名弓手立在廊下居高臨下射箭。
第一波毒蟲陣被硬生生擋了下來。
碎裂的蟲尸在陣前鋪了厚厚一層，黑褐色的體液濺了護院們滿身滿臉，有幾人的手背被腐蝕液灼出銅錢大的潰爛傷口，但無人后退一步。
然而王煥知道，這只是開胃菜。
院墻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銅鈴搖動的脆響，巫山派的馭蟲人以鈴聲驅策毒物，鈴聲越密，蟲群攻勢越猛。
王煥聽出那鈴聲來自三個不同方向，至少有三名馭蟲人同時出手。
果不其然，第二波蟲潮比第一波兇猛了十倍。
黑色的潮水竟在院中聚攏成團，形成七八個磨盤大的蟲球，滾動著朝四方陣碾壓而來。
盾牌手被蟲球撞得連連后退，黑蟲沿著盾牌邊緣爬上人的手臂，張口便咬。
一名護院慘叫出聲，整條小臂眨眼間腫成紫黑色，毒素沿著血管蔓延，他片刻便口吐白沫栽倒在地。
"收縮陣型！"王煥大喝，腳下發力騰身而起，陌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圓弧，刀氣所過之處蟲球被劈成兩半，碎裂的黑蟲如雨點般灑落。
他一刀落地，左腳擰轉，反手又是一刀橫斬，將沖到正廳臺階前的另一團蟲球攔腰切斷。
內力貫注的刀刃上裹著黃龍訣的剛猛真氣，每一刀落下都有尺許長的刀芒吞吐，將蟲群逼退三步。
可他也只不過是一個人。
就在他專注于對付蟲群之時，巷口傳來了撞門聲。
那是沉重的、有節奏的撞擊，每一次都讓整面院墻震三震，墻上的青磚簌簌掉落。
趙楷沖上墻頭看了一眼，跳下來時臉色白得像紙。
"少爺……律宗的人，至少二十個，打頭的那個和尚……徒手拆門栓，一掌下去門板裂了三寸。"
“律宗”。王煥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終于來了。
他幼時常聽父親提及律宗，南梁開國時被立為護國教，表面上是慈悲為懷的佛門正統，實則仗著**撐腰在江南武林橫行無忌。
律宗高僧修煉金剛掌、降魔棍法，走的是一力降十會的剛猛路子，丹田內力霸烈非常。
更可怕的是他們"奉旨清剿"的**，看誰不順眼，便扣一頂"邪魔歪道"的**，帶官兵圍剿，對手連反抗都成了謀逆。
王家與律宗的仇，要從二十幾年前說起。
黃龍洞當年勢力鼎盛，可與律宗分庭抗禮，王琛性情剛直，數次當眾駁斥律宗宗主，斷其斂財之路，自此結下不死深仇。
之后王琛剛從黃龍洞退隱從軍，在北疆打了幾場漂亮仗，回京述職時恰逢律宗借"除魔"之名血洗江南三家小門派。
那三個門派不過幾十口人，只因不愿**供奉、不肯向律宗低頭，便被扣上"勾結妖人"的罪名，滿門老幼無一幸免。
王琛在朝堂上當著皇帝的面拍了桌子，指著律宗方丈的鼻子罵道："禿驢好大的威風！佛門講慈悲，你們講的是哪門子的佛？"
從那以后律宗便更加記恨上了王琛。
可老將軍功勛卓著、門生遍及軍中，律宗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
太清之難一爆發，**自顧不暇，律宗便知道，機會來了。
"咚！"
院門終于被撞開。
兩扇厚重的榆木門板向內飛崩，其中一扇直直砸向四方陣，兩名盾牌手閃避不及被壓在門下，慘叫隨即被蟲群的窸窣聲吞沒。
門外的人影現了出來。
打頭的是一名身高八尺有余的僧人，骨架極大，身披赭**袈裟，雙掌攏在袖中，面色平靜如古井。
他身后跟著十七八名律宗武僧，個個身負戒刀，眼神冰冷。
更遠處，巷口還站著三四個穿著黑紫色袍服的巫山派門人，手中搖著銅鈴，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高僧目光越過院中的蟲群殘骸，落在王煥身上。
"王公子。"他的聲音渾厚低沉，像鐘磬余韻，"貧僧法號凈空，奉律宗方丈法旨，前來清理王宅。"
"清理？"王煥冷笑，陌刀指地，刀尖上還在滴著毒蟲的粘液，"我王家一門忠烈，我父親在北疆殺敵時你們這幫禿驢還在廟里念經，何須你們來清理？"
凈空微微搖頭，臉上竟露出一絲悲憫之色："王將軍當年在朝堂辱我宗門，方丈念他功勛，忍了二十年。可如今太清禍亂，王將軍已隨陛下困于臺城，王家……再無庇護了。"
他話落，右掌從袖中緩緩伸出。
那只手掌比常人寬大一圈，膚色呈古銅色，掌紋深刻如刀刻，掌緣泛著隱隱的金光，這是金剛掌修煉至六層的標志，內力已可凝聚于掌面，化肉身為利器。
王煥心頭一沉。
金剛掌六層，意味著凈空至少擁有二十年以上的內力，這是大師級的修為。
而他王煥，十年內力，黃龍訣四層，不過一個四層武者，差了整整兩個臺階。
可退不得。身后正廳地窖里，是他的妻兒、老管家，還有那個不足月的嬰兒。
"殺！"
王煥不再多言，陌刀翻轉，刀尖朝前，整個人像一支出弦的箭朝凈空射去。
黃龍訣催動到極致，刀身上隱隱浮現一層淡金色的氣芒，那是內力外放的征兆，他雖只有十年內力，但傳承自黃龍洞的訣法以剛猛見長，四層全力爆發時可短暫越級戰斗。
凈空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但腳下紋絲未動。待陌刀距面門僅余三尺，他右掌才不緊不慢地向前一推。
轟！
一聲沉悶的氣爆在刀掌相接處炸開。
王煥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順著刀身灌入雙臂，虎口迸裂，鮮血順著刀柄淌下來。他那二十七斤的陌刀竟被這一掌推得彎成了弓形，整個人向后滑退了三丈，腳后跟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不等他穩住重心，律宗武僧們已齊聲念誦佛號，二十柄戒刀同時出鞘。那些戒刀比尋常兵器長出一截，刀脊厚重，適合大力劈砍，此刻被武僧們雙手握持，從四面八方朝王家護院砍去。
慘叫聲立刻響成一片。
四方陣在律宗精銳面前如紙糊一般。
趙楷拼死擋下兩刀，第三刀卻劈開了他的鎖骨，鮮血噴涌中他跪倒在地，手中長矛仍死死抵住一名武僧的腳踝。
剩余的護院老兵們結成背靠背的小圓陣殊死抵抗，可他們面對的是一群修習佛門殺伐武學、每人至少十五年以上內力的律宗武僧，不到一盞茶的工夫，院中便躺下了七八具尸首。
王煥睚眥欲裂，卻無暇顧及。
凈空已踏步上前，第二掌劈面而來。
這一掌比方才更重三分，掌風呼嘯中裹著佛門真力的灼熱，隔著三尺遠便讓王煥臉頰上的汗毛卷曲焦枯。他不敢硬接，側身避過，反手一刀撩向凈空腰肋。
凈空不閃不避，袈裟下忽然鼓脹，那一刀砍上去竟像劈在鐵板上，震得王煥右臂發麻。
"金剛不壞體……"王煥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