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鍬帶著風聲砸下來。
奚偉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左滾了半圈，鐵鍬刃擦著他耳朵剁進廢土里，震得地面嗡嗡響。
揚起的灰撲了他滿臉，又苦又澀。
趙鐵柱那一腳緊跟著踹在他后腰上，奚偉整個人往前撲出去，胸口撞上一摞銹蝕的鋼板，疼得他眼前發黑。
“還敢躲？”
趙鐵柱蹲下來，伸手像拎死狗一樣揪住他的后衣領，“老子說了，這隕鐵是礦上的東西。
****聾了？”
奚偉趴在地上沒動，手指卻緊緊攥著懷里的隕鐵，指節捏得發白。
那塊隕鐵拳頭大小，表面覆著一層暗藍色礦殼，用***一下會有微弱的磁性吸力。
他在垃圾堆里翻了整整六天，就為了給褚詩雅湊下學期的學費。
十二歲的小姑娘，每天蹲在廢鐵堆里喊他哥哥。
他不能讓她再吃那些長著霉斑的黑面包。
趙鐵柱又踢了他一腳。
這一腳正中肋骨，奚偉悶哼一聲，喉嚨里涌上一股鐵銹味，冷汗順著太陽穴滑進脖子，又涼又*。
“趙哥，這廢鐵是我的。
我在*區垃圾帶撿的，不在礦權范圍內。”
奚偉聲音很啞，像砂紙打磨鐵皮，抬著頭，目光卻直直對上趙鐵柱的眼睛。
趙鐵柱笑了。
他歪著腦袋看了看身后的幾個工人，那幾個人也都跟著笑。
趙鐵柱彎腰，從他口袋里掏出那塊隕鐵，在手里掂了掂：“撿的？
你那條命都是礦上的。
你躺在這兒采礦，吃的住的都是老子批的。
你說這隕鐵是你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你算什么東西。”
旁邊的工人有些看不過去，一個叫何敏的礦工站了出來，說了一句：“趙哥，那塊隕鐵確實是奚偉昨天從*區篩出來的，礦區條例寫得很清楚…
…”
話沒說完，趙鐵柱就轉身扇了她一耳光。
“條例？”
趙鐵柱指著自己腳底，“垃圾星上，老子就是條例。
再多嘴，明天連你那份口糧一起停了。”
何敏退到人群里，嘴角破了一道口子，擠出一點血珠子。
她沒再說話，只是看了奚偉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奚偉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
他嘴角裂了，左邊顴骨蹭掉一塊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他盯著趙鐵柱手里的隕鐵，聲音依舊很低：“趙哥，你要真喜歡，拿走也行。
但那學費，我得給我妹妹湊出來…
…”
趙鐵柱歪著嘴笑了，正要說話，一聲引擎的巨響從礦區東南方炸開。
所有人同時抬頭。
一架黑色的小型星艦穿過垃圾星渾濁的云層，貼著礦區屋頂低空掠過，氣流卷起**的粉塵和塑料碎片，吹得眾人睜不開眼。
星艦艦身通體漆黑，流線型的裝甲在日光下泛著金屬冷光，機首噴涂著一個標志——金色的齒輪纏繞著狼頭，奧洛夫家族的族徽。
“是奧洛夫少爺！”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趙鐵柱的臉色瞬間變了，把隕鐵往口袋里一塞，拔腿就往停機坪方向跑。
星艦降落在礦區東面的起降坪，一臺銀白色的護衛機器人率先走下艙門，眼睛里泛著紅光。
接著下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二三歲，穿著一身剪裁精致的黑色聯邦制服，領口別著一枚金色齒輪徽章。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廢土上，沒什么聲音，卻有很多人同時低下頭。
他叫艾略特·奧洛夫。
他的目光掃過礦區，像掃過一片垃圾堆。
趙鐵柱趕到的時候已經腰彎了一大半，滿臉堆笑：“艾略特少爺您親自來了！
真是蓬蓽生輝！”
那副奴才樣，跟剛才扇何敏耳光時判若兩人。
艾略特看都沒看他一眼。
“你就是J-7區的工頭？”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傲慢，“我父親說這礦區最近產量不錯，讓我來看看。”
“是是是，全靠奧洛夫家族罩著！”
趙鐵柱點頭哈腰，從口袋里掏出剛才那塊隕鐵，雙手捧著遞上去，“這就是今天剛采出來的，成色極好，您看看——” 艾略特低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隕鐵，沒接。
他忽然笑了一聲，轉向趙鐵柱：“你剛才說他偷的？”
“啊？
對，奚偉這小子私拿礦上東西，正想處置他——” “滾開。”
艾略特語氣平淡，像在驅趕一只**。
他邁開步子，直接向奚偉走去。
奚偉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他看到艾略特身后的護衛機器人已經換了武器，兩支電磁槍管對準了他的方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泥土的手掌，指甲縫里嵌著鐵屑和污垢，肋骨的傷一抽一抽地疼。
艾略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奚偉一遍，目光在他那條補了三層布片的褲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靴子，踩在奚偉臉上，把他整個人壓倒在地。
“你就是那個撿到隕鐵的家伙？”
艾略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輕微的戲謔，“一個拾荒的垃圾，也配拿礦上的東西？”
奚偉的臉貼著滾燙的地面，砂礫磨進他的嘴角，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攥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那點痛讓他保持清醒。
“放開我哥！”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奚偉渾身一顫，猛地偏過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到不遠處那個奔跑的小小身影——褚詩雅穿著洗得發白的衣服，正瘋了一樣往這邊跑。
艾略特轉過頭，目光落在褚詩雅身上，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弧度。
他松開靴子，退后半步。
“這小女孩，是**妹？”
奚偉沒有說話，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艾略特笑了笑：“廢物。
一個連自己妹妹都護不住的廢物。
我這個人很有同情心的。”
他抬起手，揮了揮，“給**妹留條活路也行。”
奚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把她帶到我艙房去。”
奚偉瘋了一樣掙扎著站起來，卻被兩具護衛機器人鎖住雙臂，金屬裝甲的力道幾乎把他的骨頭捏碎。
他聽見褚詩雅帶著哭腔喊“哥”，聽見圍觀人群里有人在低聲議論“完了這話都說出口了”，聽見趙鐵柱在旁邊賠笑著說“少爺您喜歡，這就是她的福氣”。
福氣。
他心里涌起一股冷到極點的殺意。
艾略特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目光像在看一只螻蟻。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堆里。
**妹，今晚屬于我。”
奚偉猛地抬頭，嘴里涌出一口腥甜的血：“你動她一根頭發——” 話沒說完，護衛機器人的槍托砸在他的膝蓋上。
奚偉聽到一聲脆響，然后是劇烈的疼痛從右腿蔓延到整個身體。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艾略特轉過身，走向星艦的方向。
“扔下去。”
機甲的機械臂托起他的身體，懸在萬米深的垃圾深淵上方。
風灌進他的領口，割在臉上生疼。
整個垃圾深淵像一張張開的黑色大嘴，里面堆滿了廢棄的零件、爛掉的金屬、腐爛的垃圾，散發著刺鼻的化學氣味。
巨大的電磁干擾讓他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鉆他的腦仁。
他聽到恍惚中，上方傳來褚詩雅哭喊的聲音，越來越遠。
他的身體墜落，墜落，墜落。
風聲灌滿耳朵，摔碎每一處骨骼。
大塊的金屬廢料從身邊擦過，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沒抓住。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所有感官都在向黑暗沉淪，只剩下胸口那一塊沉重的金屬板貼著皮膚，越來越燙。
燙到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胸口要被燒穿。
一道紅色光紋從金屬板表面裂開，像血管一樣瘋狂蔓延。
一行文字涌入他的腦海，冰冷、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萬鈞重量：“吞食死亡與記憶，你將成為一切殘骸的執掌者。”
奚偉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