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我閨女，我囊死你
昏黃的燈泡晃得人眼睛發酸。
陳光陽盯著面前烏煙瘴氣的屋子，腦子像被驢踢了一腳。
骰子砸在桌面上的聲音，牌九碰撞的脆響，還有周圍幾個老爺們兒的哄笑，一股腦往他耳朵里鉆。
“光陽哥，你媳婦今兒個送飯來晚了啊，待會兒回去可得好好收拾收拾。”
“娘們兒就不能慣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就是就是，咱光陽哥讓老婆孩子大雪天要飯養著他耍錢，那叫一個爺們兒！”
陳光陽捂著腦袋，眼前的景象慢慢對焦。
他明明記得自己剛做完手術，疼得死去活來，臨死前還打開手機看了一眼那張自己畫的全家福。
怎么一睜眼就跑到這兒來了？
這地方怎么這么眼熟？
“陽哥，發什么愣？該你押了！”
一個齙牙男人拿牌九拍了拍他肩膀。
陳光陽轉過頭，視線越過那張滿是疙瘩的臉，落在他身后墻上掛的老黃歷上。
紙頁發白，鮮紅的大字寫著一行日期。
1979年1月6日，農歷臘月初八
陳光陽臉色刷地白了，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他記得這個日子。
就是這一年臘月初八，風雪大得跟刀子似的，他媳婦帶著兩個兒子和閨女去給他送飯，半路掉進了冰窟窿。
閨女那時候已經病了，可他把給孩子看病的錢全扔在了賭桌上。
三天后，閨女高燒不退，活活燒死了。
二十天后過年，媳婦帶著兩個兒子喝了 ** 。
一家四口，全沒了。
他陳光陽一夜之間成了孤家寡人。
后來他倒是醒了，可有什么用？就算他后來做生意賺了錢，當了什么上市公司老總，老婆孩子也回不來了。
絕癥找上門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是報應。
可他沒想到，臨死前看了一眼手機，竟然給他送到了這兒。
陳光陽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那張印著煉鋼工人圖案的五塊錢，踉踉蹌蹌下了炕。
門一推開，外頭的風雪像刀子似的往屋里灌。
滿眼都是白，白得刺眼。
這種天兒，老東北人管它叫刮**泡。
風裹著雪片子打轉，砸在臉上，眼睛都睜不開。
陳光陽眼珠子瞬間紅了。
就是這種鬼天氣，他讓自己的老婆孩子挨家挨戶去討飯，就為了給他湊賭桌上的錢。
還得準點兒給他送飯。
媳婦要是來晚一步，他就在那群賭鬼面前充大爺，罵罵咧咧動手**，好像多威風似的。
***。
更離譜的是，他連媳婦給閨女看病的錢都偷去賭了。
想到這兒，陳光陽恨不能抽自己兩嘴巴子。
他也顧不上裹緊棉襖，腳下生風似的往村里趕。
俗話說得好，臘七臘八，凍掉下巴。
這會兒正是那幾天。
大雪粒子像細鹽一樣撲在臉上，冷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就這么冷的天，他那三個孩子才六歲大，天天替他要飯，來回跑十幾里路給他送吃的。
陳光陽胸口像刀絞一樣疼，步子邁得更急了。
他記得很清楚，前世的媳婦和孩子就是為了趕著給他送飯，圖近，走了河套那條路，結果掉進了別人鑿的冰窟窿里。
他一邊跑一邊找，終于在漫天大雪的河面上，看到幾個小黑點在掙扎。
陳光陽拔腿就沖了過去。
河面上，三個孩子趴在冰上，正急得不行，眼睛死死盯著水里的窟窿。
陳光陽幾步躥到邊上，跪倒在冰窟窿前，一把攥住了媳婦的手。
他猛地一拽，把沈知霜從冰水里拎了上來。
“咳……咳咳……”
沈知霜灌了好幾口水，趴在冰上吐了一大口。
她那張瘦巴巴卻清秀的臉一轉，先看向女兒，趕緊爬過去。
“小雀兒！小雀！”
陽光底下，陳光陽盯著沈知霜，覺得像做夢一樣。
媳婦的樣子跟記憶里一模一樣，瘦得厲害。
這會兒抱著閨女，跟風雪里那朵野花似的，倔強地撐著。
她穿著這個年代女知青常穿的那身衣裳，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凍得邦硬。
馬尾辮散在背后，幾縷頭發貼在瘦削的臉頰上，一雙純凈的眼睛里全是焦急，只顧看著懷里的孩子。
整個人濕透了，渾身發著抖，看著叫人心疼。
陳光陽恨不得一把把她摟進懷里。
“媽！”
大兒子陳大龍一點也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水，伸出小手去擰沈知霜的衣服，想把水擠出來。
這一幕，像刀子一樣扎在陳光陽心上。
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沈知霜是城里下來的知青，爹媽都是干部，正經的大戶出身。
可陳光陽的哥和媽摔了懸崖，偏偏是他喝多了酒給救下來的。
就仗著這點恩情，他逼著沈知霜嫁給自己。
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還一口氣生了三個龍鳳胎。
可自打娶了媳婦，陳光陽就沒干過正事。
天天混在牌桌上，家里的錢全讓他敗光了。
后來更是逼著沈知霜帶著三個孩子出去討飯，好讓他繼續賭繼續喝。
“都怪你！”
身后突然傳來奶聲奶氣的一聲喊。
陳光陽回頭，就看見老二陳二虎瞪著眼，晃著兩條小短腿踢在他腿上。
看著兒子那張圓乎乎的臉，陳光陽眼眶一下就紅了。
上一世他不是人。
還好老天爺給他機會重來。
他一把抱起陳二虎，又把小雀兒摟進懷里，讓老大陳大龍趴在自己背上。
“趕緊回家，再待下去全凍壞了。”
沈知霜瞥了他一眼，眼底全是厭煩。
但她也知道他說得對，只能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回了家。
推開家門，陳光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土坯房黑漆漆的，窗戶上塞著棉被擋風，可還是有破洞，冷風呼呼往里灌。
水缸里的水結了厚厚一層冰，家里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
沈知霜和三個孩子吃飯，用的是兩個豁了口的破碗。
炕上冰涼，手放上去都扎手。
陳光陽把三個小的塞進被子里，轉身沖出去劈柴。
沒一會兒，柴火劈好了。
他蹲在灶坑前，把木柴塞進去。
火苗**木柴，在黑洞洞的屋里噼啪響。
屋里總算暖和了點。
陳光陽進里屋一看，兩個光**的兒子正撅著**，盯著妹妹陳小雀看。
小雀兒張著嘴，呼吸得很費勁。
小臉燒得通紅，一看就是高燒燒狠了。
上輩子小雀兒就是這么燒死的。
陳光陽心口一緊，全身的冷汗都冒出來了。
沈知霜眼眶發紅，看著小雀兒那張燒得滾燙的小臉，手都在抖。
“你快去收拾小雀兒的被子，我抱著她去鄉里。”
沈知霜一聽這話，猛地抬起頭。
清秀的臉上全是倔強，她把小雀兒護在身后。
眼里全是警惕。
之前陳光陽跟她說過好幾次——丫頭片子沒用，不如賣掉換張大團結。
沈知霜心里已經認定，陳光陽這趟就是要把小雀兒弄去換錢。
陳光陽愣了一瞬，才明白過來——她在怕自己把孩子賣了。
想起從前干過的那些混賬事，他臉上 ** 辣的。
趕緊開口解釋：“你們幾個身上都濕透了，這么冷的天，跟著走一路，到不了鎮上就得凍出毛病。”
“媳婦，我改了。
小雀的病耽誤不起，你信我這一回行嗎？”
沈知霜兩只手絞在一起，眼里全是掙扎。
視線在陳光陽和小雀兒之間來回晃。
再拖下去，小雀兒確實撐不住了。
可陳光陽這個人……她真的不敢信。
陳光陽心里一揪。
知道自己從前把她傷得太狠，她才會這么防備自己。
他趕緊從兜里掏出從 ** 順來的五塊錢，遞到她眼前：“你看看，這是給小雀兒攢的看病錢。
就這一次，你讓我試試。”
沈知霜知道自己沒別的路能走。
咬緊下嘴唇，死死盯著他的眼：“陳光陽，你干的事我都記著。
往后我就是要飯養你賭、給你當牛做馬都行，可你要是敢把我閨女賣了，我跟你拼命！”
“算我一個！”
陳二虎攥著拳頭晃了晃，咬牙切齒地盯著陳光陽。
陳大龍沒吭聲，眼珠子卻盯著炕頭上的剪子。
陳光陽看見妻子和兒子這副樣子，心里愧疚得像刀割。
自己從前得有多不是人，才能讓他們怕成這樣？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開口：“媳婦，是我錯了。
小雀兒我不會賣，你信我。”
說完他爬上炕，把棉被疊好塞進背簍里，又把瘦小的陳小雀輕輕放進去。
將背簍反背在胸前，這樣能隨時看著她的動靜。
他顛了顛，確認小雀兒待得舒服，轉頭對沈知霜說：
“我先走了。”
沈知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眼睛通紅，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手指攥得發白，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求你……別賣我閨女……”
那副倔強的樣子，像一朵被風吹歪的小白花，看得人心口發疼。
“不賣。”
陳光陽背著小雀兒，拉開木門，頂著風雪跨了出去。
狂風夾著雪片子嗚咽著，天和地像是被凍在一起了。
他踩著雪往前走，深一腳淺一腳，連影子都看不見。
胸前背簍里的小雀兒一路都沒合眼。
小家伙蔫得厲害，那雙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現在黯淡得沒了神采，時不時就往陳光陽臉上瞟。
“爸，你要真把我賣了，能不能別賣太遠？”
小雀兒的聲音軟綿綿的，跟蚊子哼似的。
陳光陽低頭看閨女一眼，沒搞懂她怎么突然冒出這話來。
“賣近點也行，媽要是想我了，還能來瞅瞅我。”
小雀兒咳了兩聲，又補了一句。
這話砸在陳光陽心口上，酸得厲害。
他看著懷里瘦瘦小小的閨女，眼眶一下就紅了。
“爸咋能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