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
明孝陵地宮深處。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朱**平躺在漢白玉棺材里。
身下墊著三層金絲軟墊,身上蓋著大明龍旗。
他覺得右邊肩膀有點*,伸手去撓。
硬質的龍袍料子蹭在棺材壁上,發出沙沙聲。
“蔣瓛。”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跪在棺材板外面。
腦門死死貼著冰涼的地磚。
“臣在。”
“外頭什么時辰了?”老朱翻了個身,側躺著。
“回皇爺,卯時三刻。外面……該發喪了。”
老朱咧開嘴,露出兩顆黃牙。
“國運**陣法,百日方成。這百天,咱就當個死人。”
他伸手敲了敲棺材內壁,玉石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咱倒要看看,允炆那小子接了咱的真遺詔,能把這天下管成什么樣。”
蔣瓛趴在地上,冷汗把磚縫都洇濕了。
“陛下運籌帷幄,太孫殿下定能體會陛下的苦心。”
“你少拍馬屁。”老朱哼了一聲。
“咱把那些刺頭武將拔了個干凈。他只要照著咱的遺詔,把皇位安安穩穩交給允燁,大明就亂不了。”
老朱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
“允燁那小子,從小在邊關砍人,鎮得住場子。允炆心太軟,當不了這虎狼之君。”
蔣瓛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接話。
遺詔是錦衣衛暗中護送的。
傳位給常氏嫡次孫朱允燁。
這要是傳出去,****的下巴都得掉地上。
老朱閉上眼,砸吧了一下嘴。
“等允燁那小子回京**,發現咱沒死,指不定嚇成什么熊樣。”
他像個老農等莊稼收成一樣,安靜地躺在棺材里。
同一時間,應天府,奉天殿后閣。
銅火盆里嗶剝作響。
上好的銀絲炭燒得通紅。
朱允炆雙手捧著一卷明黃絹帛。
指節用力到發青。
絹帛上,蓋著洪武大帝的傳國玉璽。
他手腕直哆嗦,絹帛在火盆上方晃來晃去。
好幾次想扔進去,手指卻僵住松不開。
兵部尚書齊泰一步跨上前。
他一把攥住朱允炆的手腕,手心全是熱汗。
“殿下,先帝糊涂啊!”
齊泰壓低嗓門,聲音直往朱允炆耳朵里鉆。
“大明江山,豈能傳給一個庶出的塞王!”
朱允炆結巴了:“可、可是……這是皇爺爺親筆……”
“燒了它,您就是名正言順的新君!”
太常寺卿黃子澄在旁邊猛催。
他掏出帕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您若退位讓賢,呂太后怎么辦?您這太孫的身份,朱允燁能容得下?”
朱允炆聽到“容得下”三個字,肩膀猛地一抖。
他一咬牙,手指松開。
那份傳位遺詔掉進火盆。
火苗瞬間竄起,卷著明**的緞面。
金線燒斷,發出一股焦臭味。
朱允炆死死盯著那團黑灰,大口喘著粗氣。
齊泰轉身,從袖口里抽出另一卷圣旨。
雙手舉過頭頂。
“殿下,偽詔已成。吉時已到。”
半個時辰后。
奉天殿廣場響起了震耳的凈鞭聲。
三聲鞭響。
朱允炆穿著新做好的袞服,坐在寬大的龍椅上。
**底下有點滑,他悄悄挪動了一下位置。
底下的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山呼萬歲。
大典結束,御書房。
朱允炆把沉重的金冠摘下來,擱在龍書案上。
“齊愛卿,如今朕已**。老四他們在北平,兵強馬壯,不聽調遣……”
齊泰上前一步,拱手。
“陛下,燕王固然要削。但眼下最該防的,是遼東那位。”
朱允炆抓著玉管毛筆的手頓住。
墨汁滴在奏折上,暈開一**黑斑。
他那個二哥朱允燁。
從小在死人堆里打滾。
當年在京城,朱允燁一腳踹斷過太監的腿,就因為那太監沖撞了常氏的牌位。
朱允炆每次對上朱允燁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小腿肚子就轉筋。
“皇考晏駕,各地藩王按律不得回京奔喪。”
齊泰掏出一份擬好的草詔。
“遼東苦寒,臣聽聞朱允燁舊傷復發,陛下當賜御酒,以表撫慰。”
“賜酒?”朱允炆愣了一下。
黃子澄湊近半步。
“賜酒之后,就說他悲痛先帝駕崩,飲酒過度,暴斃而亡。”
朱允炆喉結滾了一下。
他抓起朱砂筆。
筆尖在紙上亂戳了兩下。
“就……就照愛卿說的辦。八百里加急,讓他趕緊死!”
半個時辰后。
一匹快馬沖出應天府城門。
馬蹄聲踏碎了秦淮河畔的薄霧,直奔北方。
十天后。
遼東,廣寧衛大營。
鵝毛大雪被狂風卷著,砸在牛皮大帳上。
發出啪啪的悶響。
朱允燁坐在一截劈開的枯木樁子上。
他光著上半身。
胸口橫著一條一尺多長的刀疤,疤痕像條暗紅色的蜈蚣。
手里攥著一塊油布,正在擦拭一把雁翎刀。
刀刃把帳篷里的火光切成兩半。
帳門簾子被人掀開。
風雪猛地灌進來,火盆里的炭火暗了一下。
進來個穿大紅蟒衣的太監。
白面無須,手里捧著個黃緞子包袱。
太監身后跟著兩百名全副武裝的京營甲士。
他們踩著軍靴,手按刀柄。
眨眼間把營帳圍了個水泄不通。
守在帳外的十幾個遼東老兵立刻圍了上來。
長槍平舉,槍尖對準了京營兵。
朱允燁沒抬頭。
繼續擦刀。
油布順著刀背滑到刀尖,發出沙沙聲。
太監清了清嗓子,尖細的聲音在風里打轉。
“遼東藩王朱允燁接旨——”
朱允燁沒動。
“念。”他聲音發沉,震得火盆里的灰飛起來。
太監豎起兩道稀疏的眉毛。
“大膽!新君**,見圣旨如見天子,你竟敢不跪!”
“新君?”朱允燁終于停下動作。
他抬起頭。
看著那個穿紅袍的太監。
“皇爺爺駕崩了?”
太監冷哼一聲,下巴揚得老高。
“先帝十日前已龍馭賓天。當今圣上,乃是建文皇帝!”
太監抖開圣旨。
念完了一通官樣文章,最后一句猛地拔高音調。
“……念爾**辛苦,悲痛交加,特賜御酒一杯,欽此!”
一個端著紅漆托盤的小太監從后面鉆出來。
托盤上放著一個白瓷酒壺,一只酒杯。
太監捏起酒壺,倒滿了一杯。
酒液呈現出一種慘綠色。
表面還泛著幾個細小的白泡。
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瞬間蓋過了帳篷里的汗酸味。
朱允燁盯著那杯酒。
“皇爺爺駕崩,奔喪不讓去。就送這玩意兒來?”
太監皮笑肉不笑地端起杯子。
往前遞了遞。
“殿下,這可是建文帝的恩典。您趕緊喝了吧,奴婢還得回京交差呢。”
帳外的兩百甲士齊刷刷抽出了半截繡春刀。
刀刃摩擦刀鞘的嘎吱聲,連成一片。
朱允燁站起身。
他身高接近八尺。
龐大的陰影瞬間把那個太監罩得嚴嚴實實。
太監手腕一抖。
幾滴毒酒灑在紅漆托盤上,燒出兩個黑點,冒出細微的白煙。
“你、你想抗旨?”
太監往后退了半步,踩在雪窩里差點滑倒。
朱允燁抓起那把剛擦干凈的雁翎刀。
刀柄上的粗布纏繩勒進他的掌心。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