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滿是被顛醒的。
**底下硬邦邦的車板，每一次顛簸都像要把骨頭震散。她睜開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帆布篷，空氣里混雜著柴油味和塵土味。
旁邊擠著七八個年輕人，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眼神木然。有人抱著行李卷，有人抓著麻袋，像是被塞進車廂的貨物。
“到了到了，準備下車！”
前面傳來喊聲，車子猛地剎住。林小滿的腦袋撞上車廂板，疼得她齜牙咧嘴。
不對。
她明明在加班改方案，閉眼前還盯著電腦屏幕，怎么一睜眼就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腦子里突然涌進一堆畫面——糧票、布票、生產隊、知青下鄉。這些不屬于她的記憶像放電影似的閃過，每一幀都清晰得離譜。
她叫林小滿，十九歲，父母雙亡，街道辦三天前通知她下鄉，連行李都是鄰居幫著收拾的。
1975年。
**公社。
“小滿，發什么愣，下車了！”旁邊一個圓臉姑娘拽了拽她的袖子。
林小滿機械地跟著人群跳下車，腿一軟差點跪下。腳上的布鞋磨得腳趾疼，鞋底薄得能感覺到地上的石子。
眼前是一片土**的村落，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排成兩排，路上坑坑洼洼，到處是泥巴。遠處是連綿的荒山，連棵樹都稀稀拉拉的。
“這就是**公社知青點。”一個干部模樣的男人指了指前面那排房子，“條件簡陋，你們將就住。”
林小滿跟著眾人往前走，越看越心涼。
土坯房的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的泥巴和稻草。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好幾個洞，風一吹嘩啦啦響。門口堆著幾塊磚頭，大概是當臺階用的。
推開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頂漏下來的幾道光。地面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靠墻擺著幾張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卷成團，散發著一股潮氣。
林小滿掀開一條被子，里面黑乎乎的，隱約能看見霉斑。
“這怎么住人？”有人嘀咕了一句。
沒人回答。
林小滿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摸了摸床板，上面鋪的是稻草，一按一個坑。她蹲下身子，看見床底下有個破搪瓷缸，缸沿豁了口，里面還殘留著發黑的粥漬。
她站起來，掃了眼屋子。墻角堆著半袋粗糧，袋子破了個口子，漏出幾粒玉米碴子。旁邊是個土灶臺，上面架著口黑鐵鍋，鍋底糊了一層黑灰。
“晚上自己做飯，糧食都在這里了。”干部指了指那半袋粗糧，“一個月一人二十斤，省著點吃。”
說完就走了。
林小滿站在屋里，看著那半袋糧食。二十斤粗糧，一個月，一天不到一斤。她以前一頓飯都不止吃這么多。
肚子咕嚕嚕叫起來，她才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了。
打開袋子，里面是玉米面和一點紅薯干，硬邦邦的，聞著有股哈喇味。
她抓了一把玉米面放進搪瓷缸，想燒點水煮糊糊。走到灶臺前才發現沒柴火，灶膛里空空蕩蕩，只有幾片燒過的草灰。
“得去撿柴。”旁邊的圓臉姑娘說，“我剛才問過了，柴火要自己去山上砍，村里不給。”
林小滿點點頭，沒說話。
天很快黑了。
沒有電燈，知青點只有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得人臉發黃。幾個人圍著燈坐著，誰都不說話。
林小滿躺在木板床上，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后背疼。被褥潮乎乎的，散發著一股霉味，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屋頂的漏洞灌進冷風，吹得煤油燈苗子直晃。她盯著屋頂那個破洞，心里堵得慌。
前世她是公司高管，年薪百萬，有房有車。一覺醒來，就成了個一無所有的知青，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她想哭，又覺得哭也沒用。
翻了個身，手肘碰到床邊那個破搪瓷缸，缸子掉到地上，摔成兩半。
林小滿坐起來，伸手去撿碎片。指尖碰到鋒利的邊緣，一陣刺痛。
血珠冒出來，滴在地上。
她愣住了。
那幾滴血落在地面上，突然泛起一層白光。光芒越來越亮，刺得她瞇起眼睛。
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空間出現在意識里。
那片空間灰蒙蒙的，看不清楚邊界。地面是黑色的，踩上去軟軟的。
她試著往前走幾步，腳下傳來觸感，就像踩在剛翻過的土地上。
空間里沒有風，沒有聲音，安靜得可怕。
但林小滿能感覺到，這里有什么東西在等著她。
她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地面。泥土**，帶著一股清新的氣息，跟外面那個干巴巴的土坯房完全不一樣。
白光漸漸消失，空間依然留在她的意識里。
林小滿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床上，手心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已經不疼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腦子里那個空間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這玩意兒...是我的？”
沒人回答她。
窗外傳來幾聲狗叫，遠處有人喊了一嗓子，又安靜下去。
林小滿重新躺下，閉上眼睛，那個空間又浮現在腦海里。她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它，空間里的地面突然微微震動起來。
她嚇了一跳，趕緊收回意識。
睜開眼睛，屋子里還是老樣子，破桌子，爛床板，發霉的被褥。
但林小滿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明天，得想辦法弄點吃的。
那個空間，說不定能種東西。
林小滿盯著自己的手，傷口已經不流血了，留下一道淺淺的口子。她舔了舔嘴唇，喉嚨干得發疼。
肚子又咕嚕嚕叫起來，比剛才更響。她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走到那半袋粗糧跟前。
袋子癟得可憐，她伸手進去摸了摸，玉米面粗糙硌手，紅薯干硬得像石頭。她抓了一小把玉米面，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
月光從破窗紙漏進來，照在地上慘白一片。林小滿蹲在灶臺前，從角落里撿了幾根細樹枝，又撕了半張作業本當引火。火柴盒里只剩三根火柴，她劃了兩下才點著。
火苗**樹枝，發出噼啪的聲響。她把搪瓷缸架在灶臺上，倒進去半缸水，把玉米面撒進去，用筷子攪了攪。
水開了，缸子里翻滾著稀薄的糊糊，黃澄澄的，看著就寡淡。她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沒有鹽，沒有糖，只有一股生玉米的腥味。
但她還是喝完了，連缸底刮得干干凈凈。
回到床上躺下，林小滿閉上眼睛，那個空間又浮現在意識里。她試著集中精神，想象自己走進那片灰蒙蒙的區域。
腳下的黑土觸感清晰，她蹲下來，用手抓了一把土。土質松軟，帶著潮氣，指尖能感覺到細微的顆粒感。她抓起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雨后翻過的地。
她松開手，土粒從指縫漏下去，落回地面。
“能種東西嗎？”她自言自語。
空間里沒有回應，只有她的聲音在空曠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