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失蹤的第三天,我桌上多了一本日記。
那本日記是傍晚出現在桌上的。我出門前它不在。回來它就在了。門鎖著。鑰匙只有我有。顧言那把,還掛在他失蹤那天的掛鉤上。這,不能是鬧鬼了吧,那我先死一個是嗎???
翻開,第一頁是他的筆跡,"顧言不見了。"
他寫這四個字的時候,人還在。寫完這四個字,他就沒了。
那本日記,我在桌上放了一整天,沒翻第二頁。求遍了網上各路大神,發現不**點糯米實在。
晚上十一點,我抽出筆。筆尖懸在紙上,將近一個小時,落不下去。寫過,劃掉。再寫,再劃掉。第一頁不能有劃痕。那是顧言的字。
最后落下去,只有一行:
"顧言。你去哪了。"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宿舍的燈,閃了一下。
燈管是新的。上個月才換過。它不該閃。
不是跳閘。是閃。像有什么東西,在黑暗里,被驚動了,所以我還是逃不了這一劫嗎?
我抬起頭。燈又亮了。
我起身,打開門看了一眼。走廊空著。聲控燈亮著。對面宿舍的門關著。整層樓都沒有幾個人。我們學校也沒建墳頭上不是(
夜里,我聽見走廊里有一種聲音。像有人赤腳踩在地板上。我貼著門聽了許久。沒有第二聲。
我走回桌前。翻開日記,又看了一遍第一頁。合上的時候,手指摸到扉頁背面,有一行字。凸起來的。我翻回去看。
是顧言的筆跡。很小。很密。他寫東西從來不這么小。像怕別人看見:
"寫下來的字,會成真。它會吃掉你寫過的字。不要停筆!停筆三天,它先吃你!!!"
最后五個字,"它先吃你",筆劃破了紙。他寫到這里的時候,用了全身的力氣。
這行字,他寫得比任何地方都認真。二十幾個字,沒有一個潦草。像寫遺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我試著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掉。是寫進去的,滲在紙的纖維里。
他是什么時候寫的。扉頁背面,藏著掖著,像怕誰看見。可這本日記,他放在我桌上,是要我看的。那這一行字呢。是我的死亡回放嗎?
顧言。你什么時候寫的這些。你寫"顧言不見了"之前,還是之后。
第二天早上,我翻開日記。
我寫的那行字還在。"顧言。你去哪了。"
只是淡了。我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紙還是那張紙。字還在。只是顏色淺了一層。像照片放久了,褪色。可這本日記,昨天才到我手里。
我以為是光線。換個角度再看。還是淡。橫畫最淺,豎畫還留著一點灰。
我拿出另一支筆,在同一頁寫了一個"我"字。寫完合上。下午再看——早上寫的"我"字,墨色如常。這筆怎么也鬧鬼了?
我又寫了一個"顧言"。合上。第二天早上,"顧言"兩個字,淺了一層。"我"字,還是黑的。
只有我寫給顧言的那行字,淡了一截。
同一個本子。同一支筆。不一樣的是——那行字,寫給顧言了。
我坐在桌前,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顧言寫的第一條,第二條,在應驗。字會成真。字會被吃。
我在想第三條。不要停筆。停筆三天,它先吃你。
我數了數。從寫完那一行到現在,一天。還有兩天。
吃你。怎么吃?
下午,我做了個實驗。我在日記里寫了一行字:
"今晚會下雨。"
天氣預報說晴。我寫的時候,窗外萬里無云。
晚上九點,雨落下來了。先是一滴,砸在窗臺上,啪的一聲。然后是一陣。豆大的雨點打在窗戶上,一片一片水霧。我站在窗邊,看了許久。
我不看天氣預報。我不知道今晚會下雨。
難道這本日記可以心想事成?還是要去做什么交易嗎?
我翻開日記,找到那一行。墨色正常。"今晚會下雨",它不碰。
我又寫了一句:"雨會在九點停。"
寫完我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窗臺上躺著一只死蟬。殼是空的,透明的。我不知道它什么時候死的。昨天還沒有。
而我寫給顧言的那兩行字,又淡了一點。橫畫快沒了,豎畫還立著,像一排細瘦的骨頭。
它挑著吃。吃我給顧言寫的。不吃我隨便寫的。
我盯著那兩行字。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我寫的字它會吃。是我寫給顧言的,它會吃。
顧言的規則寫錯了。第三條是對的,第一二條,少了一半。
它不碰"今晚會下雨"。因為它知道,那句不是寫給誰的。而"顧言。你去哪了",是寫給顧言的。
它在吃我和顧言之間的聯系。
我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雨還在下。
我數了數那頁的字。我寫的,一共二十一個字。深的,十一。淡的,十。
它挑著吃。它在吃我和顧言。
第二天早上我又數了一遍。二十一個字。深的,十一。淡的,十。沒有變。它沒有多吃,也沒有少吃。像一頓一頓,按著量來。看來不是貪吃鬼(
那天晚上,我又寫了一行。寫給顧言的:
"顧言。你到底去哪了。"
第三天早上,那行字,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我拿著日記,站在窗前。陽光照在紙上。那些字,像隔著一層霧。"顧言。你到底去哪了。"八個字。我寫了八個字,它吃了八個字。
我盯著那一頁。二十一個字,全淡了。像一頁字,泡在水里,慢慢褪。
我把那頁紙湊到眼前。有些字,已經只剩一個輪廓。"顧言"的"言",下面那橫,快沒了。像一張臉,五官正在消失。
我忽然不想寫了。我把日記合上。放回桌上,這難道是一種交流手段,還是類似于異世界?
我把它推遠了一點。又推遠了一點。推到桌角,再推就要掉下去了。我盯著它。它安靜地躺在那里,什么都沒有發生。這不應該啊,這個時候不應該要有什么靈異現象發生嗎?
我打算停筆。憑什么。憑什么我寫的字要給它吃。憑什么顧言失蹤了,我要替他在一本怪日記里寫字。
那天白天,我沒有翻開日記。
下午,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橡膠鞋底。兩步一秒。不像走廊里任何一個人的腳步。那些有急有緩有重有輕。這個沒有。
腳步聲停在我門前。
聲控燈亮了。白光從門縫切進來。三毫米,剛好塞學生證的寬度。
篤。指節叩木門。一下。篤。篤。三下。
不急不趕。像知道門后面有人。
我把手按在門把上。沒有轉。
汗從指縫里滲出來。門把是涼的。涼氣順著掌心,爬到手腕。
我隔著門板,問了一句:"顧言?"
門外沒有回答。停了大概三秒,腳步聲才重新響起來。
那三下敲門聲,我數過。每一次之間,正好兩秒。我站在門后數了兩遍,都是兩秒。
數到七。聲控燈滅了。門縫白光縮成灰線。腳步聲往走廊深處退。嗒。嗒。嗒。數到十二。什么都聽不到了。****不是兩個人嗎?
我站在門后,站了許久。
它來找我了。因為我停了筆。
我低頭。門縫底下,地磚上,有一雙腳印。赤腳。腳趾的方向,朝著門里面。
我走回桌前。翻開日記。拿起筆。
那一頁上,多了一行字。
顧言的筆跡。我沒見過他寫這句話。但它像他寫的:
"別停。"停什么?停止寫字還是······
我盯著那兩個字。它們躺在紙上,墨是干的。不像新寫的。可昨天下午,這一頁,還是空白的。
我把它和扉頁那行字比了又比。一樣。收筆的力度,撇捺的角度,一模一樣。
可我知道,顧言失蹤那天,什么也沒帶。他不可能回來寫這一行字。
顧言。你寫"別停"的時候,是在跟我說。還是在跟它說。
還是——有什么東西,用你的字,在跟我說話。
我拿起筆,在"別停"下面,寫了一個字:
"好。"
寫完,我把筆放下。墨是濕的。
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
還是橡膠鞋底。還是兩步一秒。還是停在我門前。
這一次,沒有敲門。
只是站著。
像站在門外,聽完我寫下的每一個字,才走。
那一夜,我沒有再睡。
后半夜我迷糊過去了一會兒。夢見自己還在寫字。沙沙。沙沙。醒過來,手指還在被子上畫。畫的是兩個字:別停。
后來我才知道,那三下敲門聲,是日記在認領我。從"顧言。你去哪了"那一行開始,我寫的每一個字,它都要。停筆三天,它先吃我。
可它等不到第三天。
我停筆的當天,它就來了。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走廊里安靜。它走了沒有,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我還會寫。
因為"別停"那兩個字,還壓在紙里。
它在等我的筆。等我把它,繼續寫下去。
像一個等著投喂的東西。它吃字。我寫字。它餓了我就要寫。我寫了它才不餓。我不知道,是我們誰先開始的。
我只知道,從今晚起,我不再是一個人睡了。日記在枕邊。它在紙里。紙在枕邊。
我閉上眼。黑暗里,紙頁響了一聲。我睜開眼。日記合著。枕邊沒有人。風都沒有。
直到它寫完我。或者,我寫完它。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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