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余暉透過酒店水晶吊燈折射出斑駁光影,程嘉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臺上那襲純白婚紗刺痛了她的眼睛,新娘胸前的珍珠串鏈隨著呼吸起伏,每一顆都折射著十七年的時光。
“程小姐?”鄰座貴婦第三次遞來絲帕,程嘉這才驚覺淚水已經打濕了前襟。司儀渾厚的聲音在穹頂回響:“余笙先生,您是否愿意……”
她盯著新郎西裝第二顆紐扣——那里本該別著她親手縫的銀杏葉胸針。此刻卻綴著枚藍寶石領夾,在聚光燈下泛著冷光。記憶突然洶涌,那年冬夜他們蜷在閣樓取暖,余笙用凍僵的手指笨拙地編銀杏葉戒指:“等我有錢了,就用真金白銀給你做。”
“我愿意。”余笙的聲線比記憶中低沉,卻仍帶著那個少年特有的清冽尾音。程嘉感覺心臟被冰錐貫穿,十七年光陰在胸腔里碎成玻璃渣。婚禮進行曲驟然響起時,她踉蹌著起身,裙擺勾倒香檳塔。水晶杯墜地聲里,恍惚聽見十二歲那年余笙在弄**喊她:“阿嘉!我給你帶海棠酥了!”
霓虹燈在雨幕中暈成光斑,程嘉跌坐在街邊長椅。手機屏幕亮起又熄滅,鎖屏還是多年前榕城冬日初雪時兩人的合影。那時余笙把凍紅的手揣進她大衣口袋:“等明年項目落地,我們就去冰島辦極光婚禮。”
尖銳的剎車聲撕裂回憶,漫天彩霞突然傾瀉而下。恍惚間她看見少年余笙逆光跑來,白襯衫被風鼓成帆,就像高考結束那**騎著單車載她穿過鳳凰木隧道。滾燙的血漫過睫毛時,程嘉終于想起桔梗花瓣落在掌心的觸感——那夜星光低垂,余笙在紫藍色花海里單膝跪地,說桔梗的花語是永恒之愛。
2008年的蟬鳴穿透記憶。
十二歲的程嘉抱著鐵皮餅干盒躲在門后,看搬家工人抬著鋼琴磕在樓道轉角。對門忽然探出個刺猬頭少年,鼻尖沾著灰:“請問需要幫忙嗎?”他手腕上掛著的銀鈴鐺叮當作響,后來才知道那是他早逝生父留下的遺物。
那年盛夏格外漫長。余笙總踩著人字拖趴在她家窗臺,晃著冰鎮酸梅湯逗她:“小哭包,教你騎自行車啊?”程父在藤椅里看報,笑著看兩個孩子在玉蘭樹下追逐。蟬蛻落在青磚縫里,被余笙小心拾起:“聽說集齊一百個就能許愿。”
他們確實許過愿的。在高三****的天臺,余笙把攢了三年的蟬蛻串成風鈴。“我要考警校。”他望著遠處霓虹,喉結滾動,“像我爸那樣。”夜風掀起校服下擺,程嘉看見他后腰那道猙獰疤痕——十歲那年火災留下的印記。
世事無常終究敵不過命運輪轉。當余笙攥著母親的**通知書跪在ICU門口時,程嘉第一次讀懂他眼底的風暴。自此之后,余笙在這個世界真的孤身一人。
那個暴雨夜,十八歲的少年在***外枯坐到天明,白熾燈將他影子拉得很長,長得仿佛要吞噬整個青春。
“程嘉,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嗎?我會努力給你一個家。”余笙入職警局那日,在訓練場沙袋前紅著眼發誓。沙粒從破口簌簌而落,程嘉把臉埋在他浸透汗水的制服里,聽見胸腔深處巖漿般的轟鳴。
此刻婚宴的歡笑聲隱約傳來,程嘉望著天際漸暗的霞光,忽然想起余笙右耳后那顆朱砂痣。每次耳鬢廝磨時,她總愛用唇去尋那點溫熱。而現在,那抹殷紅是否正貼著新**鎖骨?
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煳味彌漫開來時,程嘉在劇痛中看見十七歲的余笙朝她伸手。少年掌心的月牙疤還滲著血——那是他為她**摘桔梗花時劃傷的。救護車的藍光里,記憶如老電影倒帶:初雪夜共享的烤紅薯、聯考時傳遞的薄荷糖、暴雨中緊緊交扣的十指……
“患者瞳孔擴散!”急救員的喊聲忽近忽遠。程嘉最后聽見的,是銀鈴鐺清脆的響聲,混著十二歲那年的蟬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