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的黃昏,是從酉時那聲鼓響開始的。
鐘鼓樓的暮鼓一響,整條御街就像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人間煙火來。賣糖炒栗子的老頭支起了攤子,炸酥肉的油香混著胡姬酒肆里飄出的琵琶聲,順著晚風一路蕩進了六扇門的值房。
值房里,燕長安正盯著墻上的銅壺滴漏,一動不動。
漏壺里的水面剛好漫過酉時那道刻線,他像被掐了穴道似的,整個人瞬間活了過來。手中那支磨禿了毛的朱筆往桌上一扔,卷宗一合,腰刀一挎,動作行云流水,比他出刀的速度還快。
"燕捕頭,又到點就走啊?"隔壁檔口的老張探出腦袋。
燕長安頭也不回,腳底抹油已經到了門檻上:"酉時一刻,概不加班。天塌下來也得等明日卯時再說。"
他踩著夕陽的余暉出門,長街鍍了層金,熙熙攘攘的人潮從兩頭涌來。燕長安深吸一口氣,覺得這人間煙火氣比什么都舒坦。
然而舒坦沒持續三步。
前方東市口圍了一圈人,里頭傳來個中氣十足的聲音:"來來來,走過路過莫要錯過!天啟城獨一份的盲盒機緣,十文錢開一次,開出靈丹妙藥算你命好,開出廢銅爛鐵也算結個善緣!"
燕長安腳步一頓。
他認得這嗓子。
撥開人群,就見一個瘦高個青年站在破木桌后,桌上擺著十來個花花綠綠的布袋。青年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偏生一雙桃花眼滴溜溜亂轉,滿臉寫著"我是騙子"三個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漿得筆挺,倒有幾分落魄書生的清貴氣,可惜嘴一張就全毀了。
"這位客官,試試?"楚九歌笑嘻嘻地攔住個胖商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日十文錢,來日金榜題名時,您不得感謝小人這盲盒給您開的好運?"
胖商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摸出十文錢塞進布袋。
楚九歌唱了個喏,從桌底摸出一包東西遞過去。胖商人打開一看,是塊鵝卵石。
"這……"
"好兆頭啊!"楚九歌一臉真誠,"石者,實也。客官您瞧這石頭圓溜溜的,實心實意,穩如泰山,分明是生意興隆的吉兆!"
胖商人竟被說得連連點頭,喜滋滋地走了。
燕長安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天啟城果然遍地黃金,連這種騙子都能開張。
他本不想管閑事。可偏偏轉身要走時,識海深處的造化乾坤鼎忽然微微一顫,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似的,有一絲極淡的異樣波動從那青年身上傳來。
燕長安瞇了瞇眼。
不對。
那不是普通騙子該有的氣息。若他沒猜錯,那青年身上有妖氣,淡得像霧,幾乎察覺不到,卻確實存在。
他不動聲色地退回人群里,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大小的機關片,兩指一捻,那機關片便化作一只銅蜂,振翅飛向楚九歌腳下的地面。
"啪。"
銅蜂落地炸開,是一枚微型絆馬索。
楚九歌正忽悠第三位客人,腳下突然一絆,整個人往前撲去,桌上的盲盒嘩啦啦散了一地。他手忙腳亂地去接,偏偏一只腳踩住了自己的衣擺,摔了個五體投地,姿勢極為壯觀。
圍觀群眾哄堂大笑。
楚九歌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第一反應不是看自己摔疼了沒,而是死死護住懷里那個黑不溜秋的鐵疙瘩。他四處張望,眼尖地捕捉到人群里燕長安嘴角那一閃而過的笑意。
"你!"楚九歌指著燕長安,"是不是你搞的鬼?"
燕長安慢悠悠從人群里走出來,雙手抱胸,歪頭看他,語氣懶洋洋的:"你娃兒莫搞事情哈。天啟城的天橋上擺攤騙錢,你當六扇門是擺設?"
"六扇門?"楚九歌上下打量他,"你穿著捕快的衣服,莫不是假扮官差嚇唬良民?"
"良民?"燕長安嗤笑一聲,低頭掃了一眼滿地花花綠綠的布袋,"良民賣鵝卵石十文錢一個?"
周圍群眾一聽,紛紛低頭看自己手里的"盲盒",幾個剛花了錢的當場黑了臉。
楚九歌見勢不妙,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一把抓住桌布四角,把散落的鐵疙瘩和布袋兜成一包往懷里一揣,轉身就跑。
"站住!"
"站個屁!"楚九歌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回頭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捕頭大哥你等著,老子遲早——"
話沒說完,一頭撞上了街口賣餛飩的挑子,熱湯澆了一身。
燕長安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看著楚九歌狼狽的樣子,嘴角微彎。但那笑意只一瞬便收住了——他感覺到楚九歌撞翻餛飩挑子的剎那,身上那絲妖氣波動了一下,像沉睡的東西翻了個身。
不是普通妖物。
燕長安腳步微頓,夕陽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摸了摸脖子上那塊殘缺玉佩,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和往常沒什么兩樣。
可不知為何,他心里隱隱覺得,這攤渾水怕是要濺一身。
遠處,楚九歌捂著被燙紅的手臂,一瘸一拐鉆進了巷子深處。臨走前他回頭瞪了燕長安一眼,那桃花眼里分明帶著笑,像是惱怒,又像是某種試探。
燕長安站在暮色里,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想起今天下班路上本該去東街買碗豆花。
豆花沒吃成,倒是撞上個有意思的麻煩精。
他嘆了口氣,轉身往家走。月色從屋脊上漫下來,天啟城的夜,正在一寸寸沉入黑暗。而他不知道的是,今夜的月光會格外圓,格外亮,亮到足以照進他夢里那個埋了千年的血色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