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眼剛發出去的視頻，播放量已經在往六位數爬了。評論區又涌進來一**"加油""姐姐挺住""看哭了"。最上面一條熱評是"兩個孩子太可憐了，有沒有捐款通道"。
我退出賬號，切換成那個不對外公開的小號，在下面回了一條：有的，主頁置頂就是。
動作快得自己都覺得順滑。然后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去廚房倒了杯水。杯底磕在臺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我回頭看了眼臥室，兩個孩子擠在一張床上，呼吸均勻。
大兒子單單的書包掛在門后面，拉鏈半開，露出半張皺巴巴的數學卷子。我走過去想幫他塞好，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明天拍視頻能用上，就讓他穿著校服背著這個破書包站在陽臺風口，**里最好再有幾件晾不干的舊衣服。
我回到客廳坐下，手機又震了一下。
新消息彈出來，一個陌生頭像："你好，我是本地自媒體的，看了你的故事很感動，想給你做個專訪。方便聊聊嗎？"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窗外的天還是黑的，客廳里只有手機屏幕的光打在我臉上。多年前被帶去某**的小女孩，跟現在這個坐在黑暗里對著手機屏幕思考"專訪要立什么樣的人設"的女人，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我好像已經記不清了。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然后我打下兩個字：方便。
發出去的同時，一一在夢里翻了個身，喊了聲媽媽。我沒回頭，只是把手機音量又調大了一點，好讓下一個視頻剪輯的時候，能聽清配樂里那幾聲恰到好處的、催人淚下的苦情音樂。
我叫方草天。1982年冬天，我出生在**一個叫不上名兒的村子里。上面有個哥哥，大我幾歲，性格老實，屬于那種挨了打也不會還手的人。我父母都是農民，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從地里刨食吃。
我爸重男輕女，這在我家不是秘密。我哥考六十分，他能高興地喝半斤白酒；我考九十八分，他頭都不抬，只說一句"女娃兒讀那么好有啥用"。打小我就知道，我做得再好，也抵不上我哥那天然的性別優勢——他生下來就是個帶把兒的，這件事我努力不了一輩子。
只有我媽看好我。她總說，草天這丫頭性子烈，將來吃不了虧。
可我偏偏就想吃點虧。我想走得遠一點，離這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越遠越好，哪怕路上摔幾跤都行。這念頭從小就扎在我心里，像地里的野草，怎么*都*不干凈。
初中畢業那年，我成績不上不下，夠不著高**，只能去讀個幾年制的大專。我心里憋屈得很，覺得老天爺不公，明明我比我哥用功多了，可最后上不了高中的是我，不是他。
就在那年夏天，我爸那一輩的兄弟從外頭回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田里摘辣椒。八月的太陽毒得像要把人曬化，我蹲在壟溝里，手指頭被辣椒汁蜇得**辣地疼。忽然聽見村口那邊起了一陣動靜，有人喊："快看！汽車！"
我直起腰，瞇著眼睛往那邊看。
一輛黑色的小汽車正從村口的土路上開進來。那可是98年，我十六歲，這輩子頭一回親眼見著這玩意兒。以前只在村里別人家的電視機上見過，四個輪子，锃亮的鐵殼子，跑起來像只沉默的鐵獸。
我把手里的辣椒往筐里一扔，跟著其他人一塊兒追了過去。村里的小孩跑在最前頭，大人們站在路邊抻著脖子看，誰也不敢靠太近，仿佛那車是個什么稀罕物件，碰一下會碎。
車停在我家隔壁的三叔家門口。
司機先下來，繞到后頭拉開車門。一只黑色的皮鞋先踩到地上，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緊接著一個男人從車里鉆出來，西裝革履，頭發梳得油光锃亮，像是剛從電視里走出來的。
然后他又轉過身，伸手扶下來一個女孩。
那女孩看著跟我一般大。白色的小皮鞋，淺粉色的連衣裙，裙擺上有一圈蕾絲花邊，頭上戴著一個格紋的發箍，長頭發披在肩膀上，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她站在那輛**旁邊，整個人干凈得像剛從水底撈起來的月亮。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解放鞋上全是泥，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干掉的泥點子，手指頭縫里還塞著辣椒碎末。頭頂的草帽破了邊，汗順著鬢角淌下來，咸津津地糊了一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灶臺前燒火，柴火噼里啪啦地響。我媽在里屋跟我爸說話，隱約聽見她說："老方家的閨女真俊，跟畫上的人似的。"
我爸哼了一聲："人家是城里長大的，咱農村娃比不了。"
我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把我的臉映得發燙。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方草天，你早晚也得穿那樣的小皮鞋，扎那樣的發箍，坐那樣的黑汽車。你早晚得離開這兒。
那天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趴在窗臺上往外看。月亮掛在村口的樹梢上，又大又圓，照著那條通往村外的土路。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后來我真的坐上小汽車了，什么顏色都有，黑的白的紅的，我自己也買了。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一個人離開農村容易，但農村離開你，難。那些長在骨頭縫里的東西——自卑、不甘、還有那股子"我得讓人看得起"的狠勁兒——它們跟著你一輩子，一步都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