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9月16號，大中午。
海岱省北邊的山溝溝里，靈江縣紅星公社陳家村。
村東頭貧農陳孝澤家的**土炕上，躺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少年。
這人高燒燒了一天一夜，眼皮子突然抖了抖，猛地睜開眼。
“行吧，看來是真重生了。”
“回到這共和國歷史上缺吃少穿、**人的年代，到處都是紅色熱情。”
“我在那個世界反正也打算進山隱居了。
到這年頭重新活一回，也算另一種隱居成功，能安心待著。”
“就是這開局……是不是有點太狠了？”
“1960年，全國最困難的時候，到處都有人**。
這具身體更慘——親媽剛咽氣，腿剛摔斷，親爹把他另立戶口趕出門，直接扔**里住。”
“最小的妹妹眼瞅著要**。”
“幾個弟弟妹妹未來都過得慘兮兮，需要有人拉一把。”
“我說那位跟我同名同姓、坐同一輛車、同時咽氣的老陳兄弟，我就是借你身體重活一次，你甩我這么多爛攤子，合適嗎？”
陳國泰拖著打了簡陋夾板的斷腿，躺在土炕上。
肚子餓得咕咕叫，渾身沒力氣。
他瞪著這破屋子——石頭墻、草棚頂、四壁漏風。
空氣里飄著豬糞味。
他心里罵了一串。
在重生前那個世界，陳國泰是孤兒出身，全靠自己拼出一份家業。
后來被最信任的女人往死里坑了一把，心灰意冷之下，偶然發現從小掛在脖子上的破石牌子見了血以后，居然冒出個神奇空間來。
房門被推開的時候，陳國泰正躺在床上。
他剛醒過來沒多久，腦子還沒徹底理清狀況，就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噼里啪啦靠近。
他只好放棄進空間的念頭，歪過頭，朝門口看。
進來的是個瘦得跟竹竿似的大男孩，穿著件土布褂子，光著腳，手里端個中號陶碗，表情又緊張又小心。
陳國泰沒吭聲，盯著那碗看了一眼。
碗里是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顏色發灰，聞著有股野菜味。
他前世什么苦沒吃過，這玩意兒他認得——六零年代的標配伙食。
大男孩把碗擱在床邊的破木箱上，囁嚅著說了一聲：“哥，你醒了？”
陳國泰嗯了一聲，沒急著說話。
他現在腦子里亂七八糟的，兩輩子記憶攪在一起，跟打翻了的漿糊桶似的。
上輩子他是陳國泰，一個對紅塵人心徹底絕望的中年男人，把房子車子廠子全抵押了，換成物資塞進空間，買了去終南山的旅游大巴票準備隱居。
結果車翻了，全車人死光。
然后他的靈魂飄出來，鉆進了一個同名同姓的老頭身體里。
老頭也是陳國泰，八十多歲，孤寡一人，剛咽氣。
靈魂融合的瞬間，他又跟著老頭的記憶往回倒，一直倒到老頭十五歲那年。
所以現在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這個十五歲少年的身體里，裝的是一個兩世為人的靈魂。
大男孩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哥，你燒退了？”
“退了。”
陳國泰坐起來，后背靠上土墻，眼睛在屋子里掃了一圈。
土坯房，墻皮剝落，屋頂露出幾根發黑的椽子，地上坑坑洼洼，角落里堆著幾捆柴火。
就這條件。
他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前世他好歹是個有點身家的人，這一世開局就是地獄難度。
但他很快就不慌了。
因為他感應到了空間。
那個神奇空間還在。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往腦海深處探過去。
一片灰蒙蒙的空間在他意識里展開。
物資堆成小山。
壓縮餅干、罐頭、礦泉水、藥品、衣服、工具、種子、發電機、燃油……
他前世花光了所有家底買的東西，一樣沒少。
空間也還在。
操控權也在。
陳國泰睜開眼睛，嘴角扯了一下。
妥了。
只要有空間有物資，什么事都不是事。
他看向那個大男孩，眼神變了。
這小子是原身的弟弟，叫陳國平，今年十三，瘦得皮包骨頭，估計常年處于半饑餓狀態。
原身記憶里，這個弟弟后來也沒活過那個年代。
但現在不一樣了。
陳國泰在心里對原身說了句：“老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弟弟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你所有的遺憾，我都給你補上。”
然后他翻身下床。
動作有點猛，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這破身體太虛了，原身之前發燒燒了好幾天，根本沒什么體力。
他扶著墻站了十幾秒，等眩暈過去。
陳國平嚇了一跳：“哥，你別動，你還沒好利索！”
“沒時間了。”
陳國泰的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很穩。
他當然沒時間。
原身記憶里最痛的一件事，今天晚上就會發生。
他那才半歲大的小妹妹，會活活**。
原身當時還在昏迷，根本不知道，等晚上醒來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這是他上輩子一輩子沒過去的一個坎。
陳國泰既然用了他的身體，那就不能讓它再發生一次。
他看向陳國平：“爸在哪兒？”
“在食堂。”
陳國平說，“現在大家都在吃飯，吃完飯還有一小時休息，然后要接著上工。”
陳國泰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
他必須在這一個小時之內，把小妹從原身父親陳定發手里要過來。
那是個什么父親？
原身記憶很清晰。
陳定發是個典型的舊時代男人，脾氣暴躁，重男輕女，對這個半歲大的女兒根本不放在心上。
家里本來就窮得揭不開鍋，他嫌這個女兒是拖累，早就說過要送人。
原身當時拼死攔著，才沒送成。
但陳定發根本不管孩子死活，一天就給喂一頓米湯，餓得那孩子連哭都哭不出聲。
今天晚上，就會徹底斷了氣。
陳國泰邁步往外走。
腿有點軟，但意志撐著，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陶碗。
“把那個倒了，別吃。”
陳國平一愣：“啊？”
“我說倒了。”
陳國泰沒多解釋，“回頭我給你弄吃的。”
陳國平張了張嘴，沒敢反駁。
他哥今天醒過來之后，整個人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以前也是瘦弱老實，說話沒底氣，現在這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陳國泰走出屋子。
外面是大太陽，陽光晃眼。
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路邊的樹葉子蔫巴巴地垂著，空氣里飄著一股食堂里煮菜的味道——寡淡得很，連油花都沒幾滴。
他瞇著眼，往食堂方向走。
路上碰到幾個社員，都拿奇怪的眼神看他。
“喲，國泰醒了？”
一個中年婦女扯著嗓子喊，“燒退了？”
“退了。”
“那就好，**還說你怕是不行了呢。”
陳國泰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中年婦女在后面嘀咕了一句：“這孩子咋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沒理會。
他現在沒心思跟這些閑人扯淡。
他腦子里盤算著一件事：怎么從陳定發手里把小妹要過來。
硬搶肯定不行，這年頭講究父權，兒子跟爹要妹妹，說破天也沒道理。
但陳定發本來就不想要這個女兒。
只要給他一個臺階下，他巴不得甩掉這個包袱。
陳國泰想好了方案。
他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里面的人正蹲在地上吃飯。
大鍋稀粥配野菜團子，一人一份，吃得很安靜，連吧唧嘴的聲音都少，因為每個人都舍不得浪費一粒米。
陳定發蹲在最里面靠墻的位置，四十出頭的人，看著跟六十一樣，臉上全是褶子，眼神渾濁，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野菜團子。
陳國泰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陳定發抬頭看他一眼，臉上沒什么表情，含含糊糊說了句：“醒了？”
“醒了。”
陳國泰沒繞彎子，直接開口：“爸，我跟你說個事。”
陳定發嚼著東西，嗯了一聲。
“小妹給我養。”
陳定發的動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看他。
“你？”
他嘴里**東西，語氣帶著點懷疑，“你一個半大小子，拿什么養？”
“我有辦法。”
陳國泰的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你不要管我怎么養，反正不會**她。
你要是覺得她拖累，那就給我，將來她跟你沒關系，我負責。”
旁邊幾個人聽到動靜，都扭頭看過來。
陳定發把嘴里的東西咽下去，皺著眉頭想了片刻。
他確實不想要那個丫頭片子。
半歲了還不會坐，瘦得跟貓一樣，哭聲都跟蚊子哼哼似的，養著也是費糧食。
但就這么給了兒子，他又覺得有點抹不開面子。
“你哪來的糧食？”
他問。
“這不是你操心的。”
陳國泰說，“你就說行不行。”
陳定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發現這小子今天說話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畏畏縮縮的，現在站得比他還直，眼神也不躲閃，簡直換了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