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西開民宿的第六年,我確診了骨癌。
我把店交給未婚夫,只帶著一只舊搪瓷杯去了瑞士,開了個直播間:最后一百次日落。
每天傍晚七點,鏡頭對準雪山,我在畫外煮茶。
第三十一場,彈幕忽然問:主播,鏡頭邊上的杯子,是不是磕了個V形缺口?
六年前雪災封山,我就是用它給周野熬了一整夜姜湯。
彈幕炸了:是云黎客棧的姜黎姐!
姐,你為什么要說“最后”?
周野的私信也彈了出來:阿黎,你到底在哪兒?
馬上把定位發給我。
他不知道,化療前一晚,我回店取證件,聽見自己挑的婚床上,他和前臺阿桃滾在一起。
阿桃問:“姜黎姐回來撞見怎么辦?”
周野笑了:“她拉不下臉,六年感情哪能說斷就斷?”
我站在門外,把瑞士那家安樂死機構發來的確認郵件點了接受。
第一百場直播預約突破十萬人時,周野終于從窗外的雪山認出了我的位置。
而我將直播標題改成了:第一百次,看完這場日落,我就不等日出了。
……“你還愿不愿意聽我把剩下的謊說完?”
直播間里突然響起女聲。
我剛把直播標題改完,手還停在鼠標上。
這是一個名為“桃子不吃桃”的賬號發來的連麥。
彈幕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觀眾以為她只是個普通的連麥粉絲。
但我認得這個聲音。
是云黎客棧的前臺,阿桃。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鏡頭外的水壺提起來,往紅泥小火爐上的茶壺里添水。
“姜黎姐,我知道你在聽。”
阿桃的聲音透著沙啞。
“我和周哥糾纏了四個月了。”
“你化療前一晚看到的那次,絕不是第一次。”
彈幕瞬間被密密麻麻的問號覆蓋。
十萬人的直播間,數字還在瘋狂往上跳。
周野的私信連續彈出。
從一開始的“你在哪”,變成了命令式的“馬上發定位”。
我掃了一眼屏幕,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鏡頭扔對著窗外的瑞士雪山。
“他一直告訴我,你只是去外地看病。”
阿桃自顧自地往下說。
“他說等你的療程結束,就會離開客棧,也會**婚約。”
“我以為,我遲早能成為他身邊真正的人。”
直播間里突然閃過一個帶著實名認證的高級金光特效。
周野進來了。
他沒有連麥,而是直接在公屏上打字。
阿桃,你閉嘴。
阿黎,你別聽她瘋咬,我那天只是陪她喝了點酒,她現在是想借著你的病情和直播流量逼我表態。
我看著那行字,伸手把搪瓷杯往鏡頭中間推了推。
杯沿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阿桃在麥克風那頭冷笑了一聲。
“周野,你真當姜黎姐是傻子嗎?”
下一秒,阿桃的賬號在直播間公屏上貼出了一張截圖。
是她和周野的聊天記錄。
周野的頭像是一個日照金山的風景照,那是我拍的。
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見。
她不會真走,等她這次治療結束,我會把話說清楚。
你再等等。
彈幕徹底炸開了。
幾個曾經在云黎客棧住過的老客認出了阿桃的賬號。
**,這不是前臺那個小姑娘嗎?
去年我去住的時候,周老板就說婚禮延期了,但他從來沒說是因為老板娘生病!
他還跟我暗示,說是老板娘恐婚。
陌生人在彈幕里替我拼接起那些我未曾察覺的真相。
我始終沒有露臉。
只有搪瓷杯蓋碰到杯沿的聲音,泄露了我指尖顫抖。
手機屏幕突然亮起,是阿桃私下發來的一段音頻。
“姜黎姐,這里面有他談論你病理報告的聲音。”
阿桃在連麥里說。
我點開音頻,把音量調到最大,靠近直播間的麥克風。
周野低沉的聲音傳了出來。
“她那個病,治起來很費錢也費人。
她一向怕麻煩,真要走早就走了,不會鬧的。”
“你別總拿她逼我,給我點時間。”
錄音里的語氣,像是在討論一件即將折舊處理的客棧家具。
阿桃的聲音緊接著響起:“我還有一份他看過你病理單的照片。”
彈幕刷得快要看不清字了。
周野在公屏上瘋狂刷屏,試圖解釋。
我握住鼠標,點開了直播設置。
在十萬人的注視下。
我將下一場直播的標題改成了:讓阿桃把話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