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參加同學會一夜未歸,我坐在客廳等了一整夜,煙灰缸堆成了一座小墳。
天快亮時她推門回來,頭發凌亂,滿臉疲憊。
面對我的沉默,她一個字都沒解釋,徑直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我攥著手機,通話記錄里幾十個“無人接聽”排成一排,像一排穿著紅衣服的小人嘲笑我。
第2天清晨,她的手機突然被消息刷屏,她妹妹發來的語音帶著哭腔:“姐!
你被人**了!
出大事了!”
????“咔噠。”
玄關處鑰匙**鎖芯的聲音像一根冰錐子,精準地扎破了黎明前最后那層死氣沉沉的安靜。
我僵硬地扭過脖子,全身的骨頭都在發出咔咔的聲響,像是在替我這漫長的一夜發著牢騷。
我面前的茶幾上,煙灰缸里滿滿當當插著煙頭,堆成了一座灰色的小墳頭,像是在悼念我那徹夜未眠的煎熬和一點點被耗光的期待。
?門推開了,她站在門口,穿著昨天出門時那件米白色的過膝長裙,頭發比走的時候凌亂了不少,垂下來幾縷貼著臉頰。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表情,又累又空,像是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樣。
我的妻子,沈清瑜。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客廳里迅速掃了一圈,落到我身上的時候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地移開了。
然后就是安靜,那種讓人后脊背發涼的安靜。
她彎下腰默默地換鞋,高跟鞋被輕輕放進鞋柜發出很悶的一聲響,換上了毛絨拖鞋,全程一點多余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我沒有動,也沒有開口,就那么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地看她,像一尊等了整夜的石像。
她繞過了我坐的那張沙發,甚至連看都沒有看我第二眼,徑直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她或許想說什么的,也許在路上已經打好了一肚子腹稿,可在看到我面前那座煙灰堆成的小墳和我那雙熬得通紅腫脹的眼睛時,她所有的話都被堵回了嗓子眼里。
“砰。”
臥室的門被輕輕合上了,那聲音不大,但落在我心口上重得像一塊實心的鐵砣子。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一把扯開了厚實的窗簾,陽光嘩啦一下涌了進來,狠狠刺進我的眼睛里,淚水就那么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樓下的小區里熱鬧得很,有人遛狗有人買菜,早餐鋪子冒出白花花的熱氣,車來車往人聲嘈雜,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醒了過來。
這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周日早晨。
可是我的整個世界,在那一聲輕飄飄的關門聲里早就塌成了一堆碎渣子。
“十年沒見過面的老同學,從四面八方趕回來,大家一起好好聚一聚。”
她昨天是這么說的,說這話的時候眼角彎彎的,笑得特別開心。
我說我送你過去吧,她擺擺手說不用不用,地方不遠我自己打車就行,還拽著我的胳膊晃了兩下。
我說那聚會結束了你給我打電話,我過去接你,她點頭說好呀好呀,笑得眉眼彎彎的像只偷到了魚干的小貓。
然后我就等了一整個晚上。
從晚上十點開始等到十二點,又等到凌晨兩三點,最后等到天邊透出灰蒙蒙的白。
我打了多少個電話已經數不清了,只記得手機屏幕上那一長串紅色的“無人接聽”排在一起,像一排穿著紅衣服的小人并排站著嘲笑我。
我發了多少條消息也記不全了,最開始是“老婆聚會結束了嗎”,后來變成“清瑜看到回我電話我很擔心你”,最后變成“沈清瑜你到底在哪里你給我回句話”。
所有消息全部沉進了深海,連個泡都沒冒上來。
我甚至厚著臉皮半夜給她最好的閨蜜楊雪打了電話,對方迷迷糊糊接起來聽我問完,很肯定地告訴我聚會早就散了啊我十點多就到家了。
現在她回來了,帶著一身疲憊和滿身的沉默,像一個打了敗仗回來卻死不認輸的兵,把所有的表情和言語都收了起來。
我該怎么辦,沖進臥室像頭發了狂的獅子一樣揪著她大吼大叫,質問她這一整晚到底跟誰在一起都干了什么。
還是繼續坐回沙發上裝體面裝大度,等她編一個漏洞百出的**講給我聽。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明白,我只知道在她的沉默面前,我所有準備好的質問都顯得又蠢又可笑。
我走進廚房從冰箱里擰開一瓶冰水仰頭灌了大半瓶,涼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卻澆不滅胸口那團越燒越旺的火。
我攥著瓶子的手一直在抖,那瓶身上的水珠順著我的手指縫滑下來。
結婚五年,我們吵過架摔過東西冷戰過,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連吵架的入口都找不到。
這種安安靜靜的死寂比任何大吵大鬧都更讓人發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更長,我就那么坐在沙發上像個被人抽掉了電池的玩偶。
臥室的門也一直緊緊關著,像一堵拒絕融化的冰墻,橫在我們中間。
然后突然,“嗡嗡嗡——嗡嗡嗡——”一陣刺耳的手機震動聲撕破了這片密不透風的安靜。
聲音從臥室里面傳出來的,是沈清瑜的手機,她總算舍得開機了。
震動持續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緊接著是微信消息和短信提示音的密集轟炸,一聲連一聲像下起了冰雹,噼里啪啦砸在她那扇門上,也砸在我那根快要繃斷的神經上。
門終于被推開了,沈清瑜走出來,她像是睡著后又被人硬生生吵醒的,臉上帶著剛醒過來的迷茫和被人打擾了清夢的煩躁。
她走到玄關柜旁邊拿起正在充電的手機,劃開屏幕低著頭看了起來。
下一秒,她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那種白不是普通的蒼白,是一種被人抽干了渾身血色的慘白,像被誰在臉皮底下換了一層灰紙。
?她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手機“啪”的一聲從她手里滑下去摔在木地板上,彈了一下才落穩。
她沒有彎腰去撿,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兩只眼睛死死盯著那塊小小的屏幕,好像里面裝了什么從地獄底下爬上來的怪物。
她的嘴唇在哆嗦,牙齒打著顫,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一股巨大的不祥預感像張網一樣把我從頭罩到了腳。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停在她妹妹沈微語的聊天界面上。
滿屏都是沈微語發來的紅色感嘆號和成串的未讀消息,最新的一條用加粗的大號字體寫著:“姐!
你被人**了!
出大事了!”
下面跟著一個視頻鏈接分享卡片,標題用那種恨不得貼在腦門上的血紅大字寫著:“知名軟裝設計師沈清瑜深夜私會神秘男子,疑似婚內**,兩人同入酒店!”
我的腦袋里嗡的一聲炸開,眼前的景物都跟著晃了一下。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沈清瑜,她的身體像被人抽去了骨頭,軟綿綿地往旁邊歪了歪,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墻壁才沒有倒下去。
她的眼睛里寫滿了驚恐和羞恥,還有一絲我完全讀不懂的、讓人心里發毛的絕望。
“不是的……”她終于張嘴說話了,聲音輕飄飄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沒有接她的話,只是伸出那只抖得厲害的手,點開了那段視頻鏈接。
視頻很短,掐頭去尾也就十幾秒鐘,畫質模模糊糊的,像是什么人隔著一條馬路用手機長焦遠遠**的,畫面一直在晃個不停,透著一股急吼吼的窺探感。
畫面里是我們市里那家最氣派的華庭酒店的門口,門口燈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沈清瑜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并肩站在臺階下面,那男人側著臉對鏡頭,看不太清楚五官,但那個筆挺的身形和那副金絲框眼鏡反著燈光的樣子,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成功人士的派頭。
兩個人好像正在說什么,然后那男人側身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沈清瑜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一前一后走進了那扇亮晶晶的旋轉門。
視頻到這里就掐斷了,剛好卡在最讓人浮想聯翩的地方。
深夜,五星級酒店,我的妻子,和一個看起來就比我體面多了的男人。
再配上她一整夜不回家,回來后一言不發的態度,這幾樣東西湊在一塊兒,像一盆調好的泥漿糊了我滿頭滿臉,讓我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
我關掉視頻把手機遞回給她,動作慢得出奇,平平靜靜的,平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瘆人。
“這是什么?”
我聽見自己從干透了的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聲音,粗得像砂輪在磨鐵皮。
沈清瑜接過手機,她的手指冰得嚇人,像在涼水里泡了一整夜。
她抬起眼看著我,那雙我親過無數回的眼睛里,終于決了堤,眼淚嘩的一下子涌了出來,連成串地往下淌。
“景行,你聽我解釋……”我沒有讓她往下說,我再次從她手里拿過那部手機,又把那段視頻點開看了一遍,兩遍,三遍。
那個男人的側面輪廓,那副金絲邊眼鏡,那個站姿,我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像在哪里見過,又怎么都想不起來。
“這個人是誰?”
我指著屏幕里那個西裝革履的身影。
沈清瑜的嘴唇翕動著,眼淚糊了滿臉,讓她看起來又可憐又狼狽:“宋嘉言……我的大學同學。”
宋嘉言,這個名字像一根又細又涼的針,扎進了我腦子里某塊早就落了灰的記憶角落。
前幾天沈清瑜跟我提起這次同學會的時候說過這個名字,說這次的聚會就是這個宋嘉言牽頭組織的,當年在學校里就是個風云人物,現在混得更好了,是一家大公司的副總裁。
她還半開玩笑半炫耀地說過一句:“當年他還追過我呢,不過我沒答應。”
當時我笑著捏她的臉逗她,說這說明我老婆魅力不減當年啊。
現在想起那天的情景,再想想我自己說的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一下一下抽在我自己的臉上,又響又疼。
“所以同學會散了之后,你單獨跟他去了酒店?”
我的語氣里沒有一絲感情,冷冰冰的,像在審一個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是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清瑜拼命搖頭,拼命想抓住我的胳膊,我側了一下身躲開了,她的手就那么尷尬地懸在半空。
她臉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層,嘴唇干得起了皮。
“是……是他說另一個同學遲明杰喝多了,在那邊酒店開了房間休息,讓我過去搭把手照顧一下……我才跟著去的……”遲明杰,這個名字我有印象,是沈清瑜的同班同學,也是我們結婚時候的伴郎之一,長得高高瘦瘦的,話不多,看著挺老實本分的一個男人。
“那你照顧了他一宿?”
我的問題像一把沒開刃的鈍刀子,一下一下往她心窩上杵。
沈清瑜整個人顫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把頭低了下去,不敢迎上我的目光。
“我……我進到房間才發現,遲明杰根本就不在那里頭。”
“所以那個房間里只有你和他兩個人?”
“……對。”
“然后呢?”
“我一看不對勁就想趕緊出來,可是宋嘉言他拉著我不讓我走,說了一堆不著調的話。”
“什么不著調的話?”
沈清瑜的臉色越變越難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讓她極其不舒服的東西,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說這些年心里一直裝著我,說我嫁給你是委屈了,說他能給我更好的日子……你信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沒有!
當然沒有!”
她猛地抬起頭來,脖子上的筋都繃出來了,“我罵了他讓他滾開,然后扭頭就跑了,我從那個房間里出來前后加起來頂多一分鐘!”
“一分鐘?”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我自己聽來都充滿了叫人惡心的譏諷,“那你為什么不回家?
為什么不接電話?
為什么直接關機?”
這三個問題像三顆釘子,死死釘在了她身上最軟的那塊肉上。
沈清瑜的眼睛又一次暗了下去,剛才那一點點的激動和著急瞬間熄了火,她又變回了那個緊緊閉著嘴的樣子,抿著嘴唇一個字都不肯再多說。
我看著她那副死活不開口的模樣,心里頭那團被壓了整整一宿的邪火噌的一下又竄上來,燒得我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編不下去了是不是?”
我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每個字都帶著尖刺。
沈清瑜整個人劇烈地抖起來,她仰起臉看我,那雙盛滿了水的眼睛里全是難以置信的傷心。
“陸景行……你不信我?”
“你讓我拿什么信你?”
我指著她手機上那段該死的視頻,指著她那身沒換的衣服,指著她講不明白的那一**空白的夜晚,“事實擺在這兒了,你讓我信你什么?
信你跟你的老相好去酒店房間里對了一宿的唐詩?”
“啪”的一聲脆響,是一個耳光,是我打的還是她打的,我已經分不清了。
也可能是我那句話本身就像個無形的大嘴巴子,狠狠扇在了我們五年婚姻的臉面上。
客廳里重新陷入了死一樣的安靜,只剩下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發脹。
沈清瑜捂著臉蛋子,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但她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慌亂和無措,一點一點變了,變冷了,變硬了,像一塊燒紅的鐵被猛地丟進了冰水里淬過了火。
她一字一頓地開了口,那聲音里再也沒有了溫度,也再沒有了感情:“你既然心里已經定了我的罪了,那我再說什么還有用嗎?”
她說完再不看我一眼,轉身走回了臥室,把門重重甩上,那聲響像是往我們倆這段關系上砸了一顆生鐵鉚釘。
這一回我知道,這扇門一時半會兒是不會再為我打開了。
家里的氣氛直接凍到了零下,沈清瑜把自己鎖在臥室里,不出來也不應門,像一只受了傷的刺猬把渾身尖刺都豎了起來。
而我呢,我就被那段十幾秒的視頻和她最后那句冷冰冰的話牢牢釘在原地。
我的手機也開始跟著響起來,先是有幾個關系近的朋友發來云里霧里的問候,說景行啊最近挺好的吧,又說我看到個東西看著像你家清瑜你趕緊看看是不是搞錯了。
我一個都沒有回復,把手機倒扣在茶幾上。
緊接著電話就響了,屏幕上一個我存了五年的名字跳了出來,是我岳母趙玉琴。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接了起來,剛貼到耳朵邊上那頭的聲音就炸開了。
“陸景行!
我問你網上那個視頻是怎么回事!
我閨女呢她現在在哪兒!”
趙玉琴的聲音像一串炸響的鞭炮貼著我耳朵邊爆開,震得我半邊臉都發麻。
“媽您先別急……我能不急嗎!
我閨女的名聲都快叫人給糟踐完了!
你當丈夫的是怎么當的!
她去參加同學會你為什么不跟著!
她一整晚不回來你就不知道著急上火!
現在出了這么大的事你人在哪兒呢!”
一連串的問話像架***噼里啪啦全砸在我臉上,一點兒喘氣的縫兒都不給我留。
我攥著手機深吸了口氣,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著疼。
“媽,清瑜在家呢,她……在家?
在家她不接我電話!
你讓她接電話!”
趙玉琴的語氣里帶著不容你反駁的命令勁兒。
我扭頭看了看那扇死死關著的臥室門,聲音干澀得很:“她……她睡著了。”
“睡著了?
出了這么大的事她還睡得著!”
趙玉琴的嗓門又往上拔了幾度,尖得刺耳朵,“陸景行我跟你說明白了啊,我們清瑜從小到大都是規規矩矩的閨女,從來沒干過一件出格的事!
這事肯定是有誤會!
要不然就是你平常對她不夠好讓她受了委屈,才讓外人鉆了空子!
我把丑話說前頭,我閨女要是因此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最后那句話像塊冰坨子直接塞進了我的衣領里。
原來在岳母看來,這一整件事的根兒在我身上,是我沒把她閨女伺候好,才招來了外頭的**。
我攥著手機指節都泛白了,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沖到嗓子眼的那股火硬壓回去。
“媽,事情不是您想的那么回事,我現在也亂得很,等我弄清楚了再跟您解釋行不行?”
“解釋什么解釋!
還用得著解釋嗎!
視頻都傳遍天了!
我們家老趙單位上的人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我這張老臉都讓人踩到泥里去了!”
趙玉琴說到后面已經扯著嗓子哭上了,聲音又尖又凄厲。
“我不管!
你現在趕緊帶著清瑜回我這兒來!
我要當面問她!”
電話咔嚓一聲被掛斷了,我握著那臺發燙的手機站在客廳中間,只覺得天旋地轉。
岳母的哭嚎,朋友的試探,老婆的沉默,還有那段在網上像瘟疫一樣到處亂竄的視頻,所有這些玩意兒同時砸在我身上,壓得我快折了腰。
我走到臥室門口抬手想敲門,抬到半空又落了下來,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什么,是說媽讓咱倆回去還是接著追問那個她死活不肯開口的事。
我側過身把后背貼在冰涼的房門上,聲音疲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沈清瑜,你總得給我句痛快話,也給你自己一個交代。”
門里面靜悄悄的,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得見。
那種安靜像一雙手死死掐著我的喉嚨,我越是想喘氣它越是收緊。
局面就這么僵著僵到了下午,誰也沒出來誰也沒再開口。
我們倆像兩條困在同一個籠子里的野獸,隔著一道薄薄的門板各舔各的傷口,也互相提防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我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翻來覆去地想整件事,沈清瑜那些話里有個最大的窟窿她怎么都填不上,就是那一整夜她到底去了哪里。
如果真像她說的那樣進了門就出來了,那足足十幾個鐘頭的空當她為什么不著家不給我遞個信,是什么東西讓她寧愿在外頭杵一整夜也不愿回來見我。
是心虛還是愧疚還是別的什么我壓根不敢往深處琢磨的東西。
我又把那個視頻翻出來放了一遍又一遍,試圖從那模糊的十幾秒里頭摳出點什么被我漏掉的細枝末節。
視頻里沈清瑜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走路的時候好像沒有往那個男人身上靠的意思,臨進門的時候那人伸手想扶她胳膊,她有一個特別細微的側身,像是本能地躲了一下。
那個動作小到幾乎就是個幻覺,我要不是把視頻放慢到零點五倍一幀一幀地瞅根本發現不了。
這個發現像一小截火柴棍子在漆黑一片的絕望里劃出那么一丁點兒亮光,可這點兒亮光馬上又被更大的黑暗給吞下去了。
就算她是不情愿的,那之后呢,她為什么不解釋。
“咚咚咚。”
臥室門從里頭被人敲響了,是沈清瑜在敲。
我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走過去拉開了門,她站在門口,換了身干凈的居家服,頭發也重新攏過了,可那兩只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臉上依然沒有丁點兒血色。
她手里攥著手機和車鑰匙。
“咱們出去談談吧。”
她的聲音是啞的,但出奇地穩,穩得讓我心里頭發毛。
我點了點頭側身讓她出來,她沒往客廳走,就那么靠著門框站著,拿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打量人的目光看著我。
“陸景行,我知道你現在心里怎么想的。”
我苦笑了一聲,那笑比哭還難聽:“那你倒說說我在想什么。”
她沒有接我這茬兒,繼續用那種平靜到讓人害怕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撂:“你覺得我背叛你了,你覺得我跟宋嘉言肯定有事,你覺得我什么都不說是因為心虛,你覺得我編不出一個圓得住的**來哄你。”
她說出的每個字都像照著我的腦門敲的釘子,一下不偏一下。
我沒法回嘴,只能悶著不出聲。
“我就問你一個問題,”沈清瑜的目光直直戳過來,“咱們結婚五年,你陸景行就真的這么看我沈清瑜?”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里像塞了團棉花扯不開。
“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種被前男友哄幾句好聽話就分不清東南西北,把五年的家都扔到腦后的女人嗎?”
她的聲音里有一絲細細的顫抖,但那不是害怕,也不是心虛,是心涼透了之后的那股子寒勁兒。
“你不用說了。”
她忽然打斷了我,好像早就料到我會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已經有答案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像做了個特別難但特別鐵了心的決定。
“咱們都靜一靜吧,先分開幾天。”
我整個人都懵了:“分開?
在這個節骨眼**要跟我分?”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一點猶豫都沒有:“陸景行,我現在不想解釋也沒有力氣跟你解釋,信任這玩意兒一旦砸碎了,說再多都像在給自己涂粉。
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等我弄完了咱倆再談以后。”
說完她攥著車鑰匙扭頭就往玄關走,我追上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子,涼得像攥了根冰溜子。
“你去哪兒?”
“回我媽家。”
她用力一甩把我的手掙開了,“你別跟著我。”
她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背影決絕得跟奔赴刑場似的。
門在我面前砰地關上,震落了一架子灰塵。
我站在空蕩蕩的玄關前面,只覺得渾身冰涼又荒唐。
出了事她不找我商量不讓我幫她扛,反而躲開了,這比任何板上釘釘的**證據都更讓我心寒。
沈清瑜走了以后整個房子空得我心里發慌,我癱回沙發上腦子亂得像一鍋煮糊了的粥。
她那句話像根倒刺扎在我肉里越動越深,她說我不信她,可我看著那段視頻和她的閉口不言,信任該從哪兒長出來呢。
手機又響起來了,這回是我媽周秀芬。
“景行啊你跟清瑜沒事吧,我怎么在親戚群里頭看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聲音里透著小心翼翼的慌張。
事情發酵得比我料想的還要快,已經從同學堆朋友堆竄到了親戚圈子里頭。
“沒事媽,就是個誤會。”
我使勁撐出一副輕松的口氣。
“誤會?
那視頻里頭的人不是清瑜?
她昨晚上沒回來是不是?”
我媽知道的顯然比她說出口的要多。
電話那頭頓了片刻,然后我聽見我媽長長嘆了口氣。
“景行你聽媽跟你說,兩口子過日子頂要緊的就是相互信得過,清瑜那孩子不是不懂分寸的人,這里頭肯定有別的事。
你可不能犯糊涂更不能跟她使性子,越是這種時候你越得站到她身邊去把事兒捋清楚。”
我媽這些話像一股子熱水從我心口上淌過去,把凍硬了的那塊地方稍微捂軟了那么一丁點兒。
她說得對,越是這種時候我越該站到沈清瑜身邊去,可我做了什么呢,我用最難聽的話扎她,我用最傷人的眼神疑她,我親手把她攆出了家門。
而她也用最干脆的離開給了我最響亮的回敬。
“媽我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里帶上了一點壓不住的哽咽。
掛了電話我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還在不斷往上竄的熱搜詞條,眼神慢慢變得硬了起來。
沈清瑜說她自個兒來處理,我不行,我不能再讓她一個人去扛那場能把人活活吞了的風暴了。
她是我媳婦兒,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有責任也有義務護著她。
等腦子稍微冷下來之后我開始從頭到尾捋這件事的線頭,核心的疙瘩有兩個,一個沈清瑜為什么一整晚沒著家,另一個這段視頻是誰拍的又是誰發到網上去的,拍這東西到底圖什么。
我拿起沈清瑜落在家里的手機,她早上摔那一下之后一直沒上鎖,這大概是老天爺給我留的一條縫兒。
我點開她和妹妹沈微語的聊天框,里頭幾十條未讀消息密密麻麻排著。
沈微語除了最開始那個視頻鏈接之外后面全是急赤白臉的追問和安撫。
“姐你說句話啊這到底怎么回事!”
“你別嚇我你跟**說了沒有!”
“這視頻最早是從你們大學同學群里傳出來的,那個叫宋嘉言的還在里頭假模假式幫你說話呢,說什么大家別亂猜嫂子不是那種人,惡心死了又當又立!”
看到這兒我的眼睛瞇了起來,宋嘉言一邊給沈清瑜下套一邊在臺面上裝好人,這路子簡直跟教科書上寫的一模一樣。
我翻了一下沈清瑜的通話記錄,昨天晚上我給她打那幾十個未接電話之前她接過一個電話,來電顯示赫然就是“宋嘉言”,通話時長三分鐘,時間點正好是同學會散場之后不久。
看來沈清瑜說的被宋嘉言用遲明杰喝醉了騙去酒店這事兒應該假不了。
那問題又繞回來了,她從酒店出來之后到底上哪兒去了。
我下意識點開了她的微信支付記錄,一條深夜的支出猛地蹦出來跳進了我眼睛里。
支付時間是凌晨一點四十分,收款方叫“仁心大藥房(二十四小時)”,金額一百三十四塊。
藥店?
大半夜的她去藥店買什么?
那家二十四小時藥店的支付記錄像一根突然扯出來的線頭子,給亂成一團的局面撕開了一道小口子。
我立刻在地圖上翻出那家藥店的位置,它在老城區一片灰撲撲的居民樓中間夾著,離視頻里那家豪華酒店隔了差不多四公里遠。
大半夜一個女人從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跑到四公里外一個老破小區的藥店里去買藥,這事本身就不對勁,怎么想怎么擰巴。
我沒猶豫,抓起車鑰匙就出了門,我必須到那兒去看看。
下樓的時候我給沈微語打了個電話,她很快就接了,聲音急得要冒火:“**我姐怎么樣了!
我給她打電話她一直不接!”
“微語你先別急聽我說,你姐回**媽那兒了暫時沒事,我現在需要你幫個忙。”
“什么忙你說。”
“你姐那個大學同學群你有沒有辦法把我拉進去,或者你幫我找一個叫遲明杰的人的****。”
沈微語愣了一拍:“遲明杰?
那個伴郎?
找他干什么?”
“你姐說宋嘉言借口遲明杰喝多了把她騙去的,我得找遲明杰對一下。”
“明白了!”
沈微語反應挺快,“**你等著我跟我姐最要好的那個同學要一下****,發給你。
那個群現在烏煙瘴氣的你還是別進了,我幫你盯著就行。”
“好,謝了。”
掛了電話沒多久沈微語就把遲明杰的手機號發了過來。
我把車停在路邊緩了口氣,然后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挺長時間才被人接起來,那頭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頭。
“喂**哪位?”
遲明杰的聲音聽起來憨憨的挺老實。
“你好遲明杰,我是陸景行,沈清瑜的愛人。”
“哦哦!
景行哥!
你好你好我記得你,婚禮上見過的!”
遲明杰的聲音一下子熱絡起來了,“那個……嫂子的事我在群里都瞅見了,那幫人真是吃飽了撐的瞎傳什么話呢!
嫂子什么人品我心里有數,你可千萬別誤會她!”
這話讓我心里頭舒坦了一些,起碼沈清瑜的同學里頭還有明事理的。
“謝謝你了明杰,我打給你就是想問問,昨晚上同學會散了之后你是不是喝多了,在市中心華庭酒店開了房間休息?”
電話那頭的遲明杰明顯愣住了,聲音里全是納悶:“沒有啊!
我昨晚上壓根沒喝幾口,聚會一散我就打車直接回家了,我酒量不行從來不在外面**的。
華庭酒店?
我連門兒都沒朝那邊開過,誰跟您說的?”
沈清瑜沒騙我,整件事從根兒上就是個沖著她來的圈套。
“那宋嘉言呢,他跟你一起走的嗎?”
“沒有,我走的時候他還跟幾個同學在KTV里頭吼歌呢,說要玩通宵。
怎么了個景行哥,出什么事了?”
遲明杰覺出不對勁來了。
“沒事,”我壓著心頭的翻騰,不能讓他知道太多免得打草驚蛇,“明杰我再問你一句,你跟宋嘉言關系怎么樣?”
“宋嘉言?”
遲明杰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點微妙,“就普通同學唄,不過我跟他不太對付,那個人太虛了,辦什么事都帶著算計。
前陣子還找我借過錢,數目不小我沒借他。”
一個上市公司的副總裁需要找老同學開口借錢?
這條消息跟之前那些碎片一拼,整張圖慢慢變得清晰起來了。
“行我知道了,謝謝你明杰,今天這事你先別跟別人提。”
“放心吧景行哥我嘴嚴著呢,有事您隨時言語。”
掛了電話我感覺罩在頭上的那層霧被撕開了一**,宋嘉言做局害沈清瑜這事八九不離十了。
他的動因很可能跟錢上出了大窟窿有關系,或許是拿毀沈清瑜的名聲來換什么東西。
那么眼下最大的謎就只剩一個了,沈清瑜從酒店出來以后到底碰上了什么。
那家藥店就是打開這扇門的最后一把鑰匙。
我踩下油門朝著地圖上那個點直奔過去。
半小時后我找到了那家杵在老居民區里的仁心大藥房,門臉不大,在一排灰撲撲的舊樓中間那塊亮著白燈的招牌特別扎眼。
我推門進去一股消毒水味撲過來,柜臺上趴著個年輕店員正打瞌睡,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我。
“你好買什么藥?”
我快步走到柜臺前面,掏出手機翻出沈清瑜的照片,是我們去年出去旅游時她站在海邊笑的那么一張,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跟你打聽個人,昨晚上大概凌晨一點四十左右,照片上這個女人有沒有來你們店里買過東西?”
年輕店員湊過來瞅了瞅照片,又抬頭警惕地打量了我幾眼。
“你誰啊打聽這干嘛?”
“她是我愛人,我倆鬧了別扭她跑出來了手機也關了,我特別擔心她,一路查過來的。”
我撒了個謊,這種時候實話實說只會把事弄得更擰巴。
店員半信半疑地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我又把沈清瑜的支付記錄翻出來給他瞧。
“您看她這個支付記錄,時間和金額都能對上,我就想知道她當時狀態怎么樣,有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看到支付記錄店員那層警惕才稍微松了松,他撓了撓后腦勺努力回憶著。
“哦……我想起來了,”他指著照片上笑得燦爛的沈清瑜,“是有這么個人,大半夜一個人來的,當時她看著挺狼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得一緊:“狼狽?”
“對,頭發有點亂,裙子上好像還沾了些灰,胳膊肘那塊兒看著像蹭破了皮。
我問她怎么了也不吭聲,就說要點東西。”
“她都買了些什么?”
“買了瓶雙氧水一包棉簽一卷紗布,還買了一盒……呃……緊急避孕藥。”
最后那幾個字像一顆無聲的炸雷在我腦子里轟然爆開,震得我整個人往后踉蹌了一步,伸手撐住冰涼的柜臺才沒栽倒。
緊急避孕藥這四個字把我剛剛好不容易搭起來的那點信心和推測轟成了一地碎渣子。
如果她真像她說的那樣一分鐘就出來了,為什么要買這個,難道在那個房間里真的出了什么事?
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每多想一秒鐘都覺得自己馬上就得發瘋。
“她……她當時還有沒有說別的?
或者有什么奇怪的舉動?”
我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抖了,連我自己都能聽出來那里面帶著的哭腔。
店員看著我這副慘白的臉色好像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眼神里閃過一絲同情:“別的倒沒有,她付了錢就走了,走得挺急的。
哦對了,她不是一個人走的。”
不是一個人?
我像抓了根救命稻草似的又燃起了一絲極細的指望。
“對,她從店里出去的時候門口有個老**好像在等她,那老**還扶了她一把,兩個人一起走的。”
“老**?”
“對,就住這附近的一個老**姓孫,老來我們店里買降壓藥我認識。”
店員往藥店旁邊那棟灰撲撲的住宅樓指了指,“好像就住在那棟樓的三單元。”
我沖出藥店朝著那棟樓拔腿就跑,像個瘋子一樣挨家挨戶地敲門問。
終于在四樓一扇貼著大紅福字的門后面,我見到了一位滿頭銀發面容慈祥的老**。
“請問您是孫奶奶嗎?”
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老**扶了扶老花鏡仔細瞧了瞧我:“我是,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嗎?”
“孫奶奶,我想跟您打聽個人,”我再次掏出沈清瑜的照片,手抖得厲害,“昨天晚上您有沒有見過她?”
孫奶奶湊近了一看立刻點頭:“哦是這姑娘啊!
我見過!
唉這姑娘也真是可憐見兒的。”
我的心又被狠狠擰了一把:“您能跟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嗎,我是她愛人。”
孫奶奶一聽臉色就變了,趕緊把我拉進了屋里:“快進來快進來!
哎呀你可算來了!
我還當這姑娘是孤零零一個人呢!”
在孫奶奶斷斷續續帶著心疼和氣憤的講述里,我終于把沈清瑜那片空白的、跟地獄似的一整夜給拼完整了。
昨晚上孫奶奶家老伴兒突發心口疼,她急急忙忙下樓去藥店買速效救心丸,剛走到樓底下就看到一個女人從一輛疾馳的出租車上被人推了下來。
那個女人就是沈清瑜,她狼狽地摔在冰冷冷的水泥地上,胳膊肘和膝蓋全蹭破了皮往外滲血,出租車司機從車窗探出腦袋罵罵咧咧扔了一句“晦氣!
沒錢打什么車”,然后一腳油門就竄了。
沈清瑜從地上爬起來沒哭也沒喊,就那么默默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朝著藥店方向走,孫奶奶不放心就跟了過去。
在藥店里孫奶奶看見她買了消毒水和紗布,笨手笨腳地給自個兒胳膊上藥。
然后孫奶奶聽見了她跟店員的對話。
“你好……還有緊急避孕藥嗎?”
孫奶奶說那姑娘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嗓音都在抖,抖得跟深秋樹梢上最后那片葉子似的。
孫奶奶當時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看得出來這漂亮姑娘肯定遇上天大的壞事了。
等沈清瑜從藥店出來孫奶奶就叫住了她:“姑娘你沒事吧?”
沈清瑜看到她就愣住了然后使勁搖頭。
“你是不是遇到壞人了?”
孫奶奶又問。
沈清瑜的眼圈一下子紅透了,但她咬著嘴唇還是搖頭,一個字都不肯往外吐。
孫奶奶看著她紅腫的眼皮和胳膊上的新傷,心里一陣一陣地疼。
“姑娘這么晚了在外頭不安全,你要是沒地方去就先上我家歇歇腳吧。”
也許是孫***善心打動了她,也許是她真的已經山窮水盡沒路可走了,沈清瑜猶豫了好半天最終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一樣跟著孫奶奶上了樓。
“那她后來怎么樣了?”
我急得嗓子眼都在冒火。
孫奶奶嘆了口氣眼眶也泛紅了:“那姑娘心事太重了,到了我家一句話不說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捧著杯子眼淚就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滴一滴全砸進杯子里了。
我問她到底怎么了她說沒事啥事沒有。”
“后來我家老伴吃了藥穩下來了我就讓她在客房睡下了,她好像一宿都沒合眼,我早上起來看她還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也不知道想啥。
早上走的時候我塞給她兩百塊錢打車她死活不要,最后還是我硬給塞進她兜里的。
我跟她說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回家跟家里人好好說別一個人扛著,那姑娘看著我突然就哭了,給我深深鞠了一躬就走了。”
聽完孫***話我只覺得心口像被人拿刀子剜了又剜,疼得連氣都接不上。
我終于全明白了,明白了她為什么一整晚沒回家,從酒店出來發現被騙又被宋嘉言拿話惡心了,她手機沒電身上沒錢,想回家打不到車還被司機推下來,是素不相識的孫奶奶給了她一個臨時落腳的地方。
我也明白了她為什么不接我電話,根本不是不接,是手機壓根就沒電了。
而那盒該死的緊急避孕藥,在那種情況下她被一個不懷好意的男人騙進了酒店房間,就算她自己說一分鐘就出來了,可她心里頭該有多害怕多后怕。
她買那藥不是因為真的出了什么事,是怕那個萬一,是那種走投無路嚇破了膽之后的本能反應。
而我呢,在她最需要有人托一把的時候我在干什么,我拿最刻薄的言語傷她,拿最冷漠的眼神審她,我親手把她推出了家門口,讓她一個人去面對那烏漆墨黑的夜。
我簡直就不是個人。
“謝謝您孫奶奶!
真的謝謝您!”
我對著那滿頭銀發的老人深深深深地鞠了一躬,“要不是您我可能會后悔一輩子。”
從孫奶奶家出來我拉開車門就往岳母家的方向開,我必須馬上見到沈清瑜,我必須跟她賠不是。
一路上孫奶奶說的那些畫面一片一片在我腦子里過,她一個人摔在深夜的街面上,她坐在陌生的沙發上捧著熱水無聲地淌眼淚,她睜著眼對著陌生的天花板熬過了一整個漫長的寒夜。
每想一次我的心就絞成一團。
到了岳母家樓下我停好車卻沒有立刻上去,我掏出手機撥了她的號碼,響了很久,在我以為她不會接打算掛斷的時候那頭通了。
沈清瑜的聲音啞著,比之前多了一層遮不住的倦:“喂?”
“清瑜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
“你在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低得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
“在你家樓下。”
“清瑜對不起,”我終于把那三個字吐出來了,“我全都弄清楚了,藥店和孫奶奶我都找到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細的抽泣,然后被她死死咬住了。
過了好半天她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你上來吧。”
???????##2我攥著手機在車里坐了整整兩分鐘,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翻騰勁兒使勁壓了回去,然后推開車門上了樓。
岳母家的門沒有鎖,像是特意給我留著的,我伸手推開的瞬間就聽到客廳里隱約的說話聲,沈清瑜在里頭抽抽搭搭地哭,趙玉琴在旁邊又是嘆氣又是數落。
我走進去的時候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我,岳父沈長河靠在沙發背上臉色鐵青,趙玉琴紅著眼圈攥著紙巾,沈清瑜坐在他們中間,兩只眼睛腫得跟兩枚熟透的桃子一樣。
我看著她的臉,看著那兩條交錯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手臂,看著手肘上那塊貼了紗布的擦傷,喉頭一陣發緊,差點就跪了下去。
“爸,媽,清瑜,這事兒我全部弄清楚了,”我站在那里兩只手垂在腿側,“是我**,是我昏了頭,我不該疑她不該攆她走,她要打要罵我都認了,就是別一個人扛著。”
趙玉琴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一陣子,然后狠狠拍了我后背一下:“你呀!
早干嘛去了!”
沈清瑜抬起頭看著我,眼淚又涌出來了,她緩緩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我手臂上那一截露出來的皮膚:“你先坐下,把藥店里查到的跟我爸媽說說。”
我挨著她坐到沙發上,把從仁心大藥房到孫奶奶家里整個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到沈清瑜被出租車司機推下車的那個細節時,沈長河猛地拍了一下茶幾:“太欺負人了!
那個姓宋的***,這事兒沒完!”
趙玉琴更是氣得直跺腳:“報警!
必須報警!
他這是設套害人!”
沈清瑜低著頭咬著嘴唇沒出聲,我側過臉看著她:“清瑜,你當時為什么不跟我說實話?
你就算手機沒電,你到了孫奶奶家借個電話打給我也行啊。”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用又啞又輕的聲音說:“我打給你……讓你看到我那個樣子,渾身是傷蹲在一個陌生老**家里,你會怎么想?
你會信我嗎?
你看到視頻的第一反應不就是認定了我有事嗎。”
她這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一點一點從我心口上剮過去,不鋒利但疼得鉆心。
我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指尖:“是我的錯,以后不管什么事,咱倆一起扛。”
趙玉琴在旁邊擦了擦眼淚:“行了行了,兩個人都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了,先說正事,那個姓宋的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我松開沈清瑜的手,抬頭看著岳母:“媽,這事兒您交給我來辦,我不能讓清瑜白白受這個罪,也不能讓那段視頻繼續在網上掛著。”
趙玉琴難得沒有繼續罵我,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行,你看著辦,但有一條,別讓我們清瑜再搭進去。”
第二天一早我就聯系了上次咨詢過的那個做網絡侵權的律師,姓許,四十出頭戴副金屬框眼鏡,說話辦事特別利索。
我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跟他講完,又把視頻鏈接、支付記錄截圖、孫*******、遲明杰的證詞全部提交了過去,許律師翻完材料推了推眼鏡:“這事兒好辦,視頻拍攝者涉嫌侵犯肖像權和名譽權,發布平臺負有連帶責任,咱們先做兩件事。”
“第一件發律師函給傳播平臺要求立即下架相關視頻,第二件去***就誹謗和騷擾行為立案。”
我當天就把律師函發了出去,然后帶著沈清瑜去了趟轄區***。
接待我們的還是之前打過照面的那個李警官,他聽完整個經過之后表情嚴肅:“這個宋嘉言我們留意一下,但單憑目前的證據還沒有辦法直接定性犯罪,你們先回去,有了進展會通知你們。”
從***出來沈清瑜忽然拉住我的袖子:“景行,那個視頻……能不能先別讓我媽他們再看到了,我媽這兩天血壓都高了。”
我握著她的手點了點頭:“放心,視頻很快就會被撤掉的。”
果不其然,第三天上午那段**視頻就從各大平臺上消失了,標題和鏈接點進去全部顯示“內容已被刪除”。
緊接著許律師在幾個主要社交平臺上發布了一份公開**,措辭很正式,簡明扼要地說明了視頻內容系惡意**和斷章取義,委托人沈清瑜女士不存在任何婚內**行為,相關證據已提交**機關處理,呼吁網友停止傳播和討論。
**發出后的頭幾個小時評論還是烏泱泱一片,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質疑“律師出來洗地了”,也有人替沈清瑜抱不平,說“人正不怕影子歪”。
但當天晚上事情出現了第一個真正的轉機。
沈微語忽然給我發來了一大段語音,打開她的聲音又急又快:“****!
你快看咱們那個大學同學群!
有人把宋嘉言之前干的好事全部爆出來了!
他根本不是去參加同學會的,他是跑回來躲債的!”
我立刻點開沈微語轉給我的聊天記錄截圖,里面是宋嘉言自己所在的某投資理財群里流出來的內容,有人貼出了**的執行信息公開截圖,上面明明白白寫著宋嘉言名下兩家公司因合同**被強制執行,欠款總額高達兩百多萬,還附著他被限制高消費的通知單。
這份截圖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很快就被好事者轉到了沈清瑜的大學同學群里。
遲明杰最先跳出來說話了,直接甩了一句:“怪不得前陣子找我借錢,我問他為啥不說,原來在外頭欠了這么多窟窿。”
接著好幾個人跟著附和,有人說宋嘉言在聚會上拼命吹自己年薪多少多少,還說要給同學們每人送一份伴手禮,現在想想全是吹牛,壓根就沒見他掏過錢。
還有人翻出了當天晚上KTV的小視頻,宋嘉言在包廂里喝得臉通紅,摟著兩個男同學的肩膀喊“兄弟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翻身的”,那副模樣跟視頻里西裝革履的精英范兒簡直判若兩人。
**的風向就這么悄無聲息地轉了過去,曾經那些圍在視頻底下罵沈清瑜“不要臉”的人開始跑出來道歉了,說什么“當時太沖動了沒看清楚被標題黨給蒙了心疼小姐姐遇上這種渣男校友”。
許律師給我打來電話說現在情形對我們非常有利,已經整理好了網絡誹謗和騷擾的材料,下一步可以正式向****宋嘉言。
我掛了電話長出一口氣,抬頭看見沈清瑜端著兩杯熱水從廚房走出來,她遞給我一杯,然后挨著我坐到了沙發上。
“怎么樣了?”
她問。
“律師說可以**了,”我接過水杯放到嘴邊抿了一口,“證據鏈基本完整了,再加上現在網上那些他的黑料,他跑不掉了。”
沈清瑜輕輕靠在我肩膀上,隔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景行,你那天晚上在客廳等我的時候,心里是不是特別恨我。”
我側過臉看著她頭頂的發旋:“不是恨,是怕。”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大約又過了一個星期,宋嘉言那邊終于坐不住了。
他突然托了一個中間人輾轉找到沈清瑜,說想私下見一面聊聊和解的事,語氣放得特別低,說愿意賠償精神損失費,只要不**什么都好商量。
沈清瑜接到那個電話的時候我在旁邊聽得一清二楚,她按了免提,宋嘉言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油膩得像抹了一層豬油:“清瑜啊,咱們老同學一場,那件事是我做得欠考慮,我也是喝了酒一時糊涂……”沈清瑜看了我一眼,我沖她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說:“宋嘉言,你有什么話跟我律師說,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說完她直接把電話掛斷了,然后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趙玉琴知道這件事之后拍著大腿連說了好幾個“好閨女”,沈長河也難得露出了一點笑模樣。
那段視頻從網絡平臺上消失之后,事情的熱度漸漸降了下來,當初那些湊熱鬧看笑話的人很快就被別的新鮮事吸引走了。
但沈清瑜精神上的恢復比我想象的要慢得多,她晚上還是會偶爾驚醒,有時候半夜兩三點突然坐起來摸自己的手機看,確認沒有新的消息推送才能重新躺下去。
我沒有催她也沒有問她,每天晚上我會在睡前給她倒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柜上,有時候她會喝完,有時候就放在那兒涼到天亮。
有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來,發現她不在床上,我嚇了一跳連忙摸黑下床走到客廳,看到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電視沒開,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我走過去挨著她坐下:“又睡不著?”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做了個夢,夢見那段視頻還在網上,怎么刪都刪不掉。”
我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往懷里帶了帶:“沒了,真的沒了,宋嘉言那邊我們也**了,**已經受理了。”
她把臉埋進我胸口悶了好一會兒,然后仰起臉來看著我:“景行,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在那個時候徹底放棄我。”
那天晚上我們倆就裹著一條毯子在沙發上坐到了天亮,誰也沒再多說什么,但沈清瑜的手一直攥著我的手指沒松開過。
后來**的傳票正式送到了宋嘉言手上,他大概終于意識到我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他那副偽裝出來的鎮定終于徹底垮了。
**前一周他的**律師主動聯系了許律師,說被告愿意當庭認錯并且做出實質性的賠償,條件是我們放棄刑事部分的追訴。
許律師跟我仔細分析了一輪:“如果堅持走刑事路線,他很可能面臨拘役或者罰金,但執行周期比較長;如果接受他的和解條件,民事賠償加上公開道歉,當天就能落地,你們也可以早點從這件事里抽身出來。”
我回家跟沈清瑜商量了一整個晚上,她最后說了一句:“讓他公開道歉就行,錢不錢的無所謂,我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話是假的。”
**那天我陪著沈清瑜一起去了,宋嘉言坐在被告席上,整個人瘦了一圈頭發亂糟糟的,那身西裝雖然還是那身西裝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別扭,完全沒有了視頻里那種氣定神閑的精英做派。
法官問他對**內容有無異議,他低著頭聲音抖著說“沒有異議,我承認我**了清瑜的視頻并且未經同意上傳到了網上,我愿意公開道歉并賠償。”
宣讀道歉**的時候他的聲音幾乎被他自己吞進了肚子里,我旁邊的沈清瑜坐得筆直,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但我看到她肩膀輕微地松了一下。
庭審結束之后宋嘉言灰溜溜地走出**大門,門口竟然還蹲著兩個做自媒體的,舉著手機拍他。
他拿胳膊擋著臉匆匆鉆進一輛出租車跑了,那背影狼狽得連路邊的流浪貓都懶得看他一眼。
從**出來沈清瑜拽著我的胳膊走到旁邊的一家小面館里,點了兩碗酸湯面,她低頭把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到我碗里,我看著她那個習慣性的動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你看什么呢?”
她抬頭問我。
“看你挑香菜的樣子,”我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和以前一模一樣。”
她被我這句話逗得嘴角往上彎了一下,那是這么多天以來她露出的第一個真正的笑。
吃完面回家的路上沈清瑜手機響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她那個大學同學群里有人轉了一條鏈接,標題是“宋嘉言名下公司破產清算,原副總已被免職”,下面的評論清一色都在說“活該報應來了”。
沈清瑜把手機屏幕朝我這邊轉了轉,我瞥了一眼沒多說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進我口袋里。
那天傍晚我們回到家里,夕陽從窗戶灑進來把客廳染成一片橙紅,沈清瑜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樓下的車流人潮,忽然轉過身對我說:“景行,我想把我媽他們接過來吃頓飯。”
我愣了一下:“什么時候?”
“就這個周末吧,我跟她說咱們自己做飯吃。”
她說著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看了看里面的東西,“你還欠我一次道歉,得用一頓好飯還上。”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系圍裙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幕才是我等了一整個晚上加一整夜加好幾天之后最想看到的樣子。
周末那天趙玉琴和沈長河都來了,趙玉琴一進門就皺著鼻子聞:“喲真香啊,誰做的?”
沈清瑜從廚房探出頭:“我!
今天不讓景行沾手,你們坐好等著吃就行了。”
趙玉琴看著我笑了笑那個笑里面帶著以前從沒有過的溫度。
飯吃到一半沈長河忽然端起杯子站起來:“來,我提一個,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翻過去了,以后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強。”
我們都站了起來碰了杯,沈清瑜站在我旁邊抿了一口果汁,然后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我的手指。
那天晚上送走了岳父岳母之后我洗碗,沈清瑜靠在廚房門框上看我。
她忽然開口說:“景行,其實還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講。”
我的手停在水槽里:“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從酒店跑出來之后,在路邊站了好久,我想過給你打電話的,可那時候我手機還有一點點電,我第一個念頭就是給你打電話讓你來接我。”
她的聲音輕輕的,“可是我又想,萬一你不接怎么辦,萬一你看到了視頻也不信我怎么辦。”
我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那你為什么最后還是沒打?”
沈清瑜垂下眼看著自己的腳尖:“因為我怕聽到你第一句話就是問我跟誰在一起,我怕你口氣像審犯人一樣冷冰冰的,那時候我已經夠怕的了,我不能再多一個怕。”
水槽里的碗碟安安靜靜地疊在那里,泡沫慢慢消散,水珠沿著盆沿往下淌。
我走過去把沈清瑜拉進懷里,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以后任何時候,你第一個打電話給我,我接不到你就打第二個,打到我接為止。”
她悶在我胸口回了一句:“那你保證接了不罵我。”
“我保證。”
那天晚上沈清瑜終于沒有半夜再醒過來,我把她手機調成了勿擾模式放在客廳充電,然后躺在她旁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一直到天蒙蒙亮的時候才沉沉睡過去。
這件事過去大約兩個月之后有一天下午,沈微語突然在家庭群里轉發了一條消息:“姐你快看!
宋嘉言那個騙子又上新聞了!
他投資的那個什么項目全是騙人的,已經被經偵立案了!
這次真的要進去吃牢飯了!”
趙玉琴在群里回了一個拍手叫好的表情包,沈長河發了一句“早該如此”。
沈清瑜看完那段新聞把手機遞給我,我掃了一遍然后還給她:“該。”
她笑著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后彎腰繼續給陽臺上的花澆水,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干干凈凈的,映出一點細細的光暈。
那天晚上我們倆出去散步,走到小區門口那棵大銀杏樹下面的時候,沈清瑜忽然站住了腳,抬頭看著滿樹金燦燦的葉子愣了幾秒鐘。
“景行,”她伸手接了一片落下來的葉子,“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會碰到幾個特別惡心的人。”
我接住另一片葉子:“碰上沒關系,能甩掉就行。”
她把手里那片葉子放到銀杏樹根旁邊:“甩掉了,這回徹底甩掉了。”
我們繼續往前走,路燈在頭頂上亮起來,把兩道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一處又分開,然后又疊到一起。
手機安安靜靜躺在口袋里,再沒有過那種亡命徒一樣的震動聲,再沒有任何人發來任何一個帶鏈接的視頻。
日子重新落了地,平平淡淡的,像那些從來沒被人**過的傍晚一樣。
可我沒想到的是,就在我們以為這件事已經徹底翻篇了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忽然找上了門。
那天是個工作日的下午,我正在公司開會,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陸先生**,我是方知著的妻子,方便通個電話嗎?
有關于宋嘉言和您夫人的事想跟您聊一下。”
方知著是我婚禮上另外那個伴郎,跟遲明杰一樣都是沈清瑜大學同班同學,我腦子里轉了一下,回了一條“可以”,然后起身走出了會議室。
電話打過來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氣有些猶豫,但說出來的內容卻讓我后背一陣發涼。
她說她是方知著的妻子,方知著最近情緒很不好,跟她坦白了一件事,說在同學會之前宋嘉言單獨找過他,讓他幫忙做一件事,就是在聚會結束之后配合演一出戲,假裝自己喝多了被送到酒店,然后讓沈清瑜過去照顧。
方知著當時覺得不太對勁就沒有答應,但宋嘉言后來又找了另外一個人,那人答應了。
“另外那個人是誰?”
我問。
對方沉默了幾秒鐘才說:“方知著說那人叫陳嶼,也是他們同班的,家在外地專門飛回來參加聚會的。
陳嶼家里條件不太好,宋嘉言答應事成之后給他一筆錢。”
我握著手機感覺全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涌,原來這件事比我想象的還要周密,宋嘉言不僅做了兩手準備,還提前安排了替身。
掛了電話我立刻把這件事告訴了許律師,他聽完之后語氣明顯興奮了起來:“這是重要線索!
如果方知著的妻子愿意作證,再加上陳嶼如果被找到并配合調查的話,那宋嘉言就不僅僅是**和誹謗了,這屬于有預謀的設局欺詐和騷擾。”
我當天晚上把這件事跟沈清瑜說了,她聽完之后的反應比我預期的要平靜得多,她只是坐在沙發上把玩著遙控器,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陳嶼這個人我有印象,”她說,“在學校的時候跟宋嘉言走得挺近的,畢業后聽說混得不怎么樣。”
“你希望繼續查下去嗎?”
我問她。
沈清瑜抬起頭看著我:“查,為什么不查,他既然敢設局害人,就該把所有底都翻出來曬一曬。”
第二天我又聯系了遲明杰,把方知著那邊的情況跟他說了說,遲明杰在電話那頭罵了好幾聲“***不是東西”,然后說他愿意幫忙在同學群里打聽陳嶼的下落。
不到三天遲明杰就回了消息,說陳嶼在外省一個三線小城做銷售,手機號沒換,他已經托人把話遞過去了。
又過了兩天,陳嶼主動給我打了電話,聲音聽著很年輕,但透著一種洗不掉的疲倦。
他一開口就說:“陸先生,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我心里一直不踏實,那天宋嘉言讓我假裝喝多了去酒店等許照顏,我知道這事兒不對,但我當時確實差錢,他答應給我八千塊我就答應了。”
“那后來呢?”
我按著心里的火氣問他。
“后來許照顏來了,發現房間里是我不是方知著,她問了兩句就要走,宋嘉言從隔壁房間出來了攔著她,我嫌尷尬就自己先溜了。”
陳嶼的聲音越說越低,“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直到網上看到視頻我才知道自己被算計了,宋嘉言根本就是拿我當道具,他**視頻的時候故意沒拍到我。”
“那八千塊他給你了嗎?”
“給了,”陳嶼頓了一下,“但我現在不想掙這個錢了,你要是需要我去作證,我可以去,我就一個條件,別讓我在法庭上跟宋嘉言坐面對面,我見了那人就煩。”
我答應了陳嶼的條件,然后把他的****給了許律師。
許律師當天就重新整理了完整的證據鏈,補充了一樁新的事實,宋嘉言為了達到設局目的,指使他人冒充醉酒同學將沈清瑜騙至酒店房間,并在房間內外預先布置了**設備,視頻發布后又利用水軍進行惡意擴散,這些行為已經構成了從預謀到實施再到傳播的全鏈條惡意侵害。
**收到補充材料之后重新安排了庭審日期,這一次宋嘉言的**律師直接拒絕出庭了,據說宋嘉言本人收到補充材料之后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半天沒站起來。
第二次**的時候場面比第一次大了不少,旁聽席上坐著七八個宋嘉言的老同學,沈微語和遲明杰也來了,方知著帶著他妻子坐在最后一排。
宋嘉言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上次見他只是瘦了一圈,這次他整個人老了不止十歲,頭發白了一層,眼窩深陷,走路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
陳嶼按照之前的約定沒有親自到場,但他通過****的方式做了證,把所有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說到宋嘉言用八千塊錢買他配合演戲的時候,旁聽席上發出了一陣壓低的議論聲,坐在前排的宋嘉言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手掌里。
法官聽完所有證詞和證據之后當庭宣判,宋嘉言因***、侵犯公民個人信息罪以及尋釁滋事罪數罪并罰,判處****十個月,緩刑一年六個月,同時需在公開媒體上連續三日刊登致歉**,并賠償沈清瑜精神損害撫慰金四萬八千元。
宣判結束的那一刻沈清瑜的肩膀終于徹底松了下來,她靠在我身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個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極輕的顫抖,像是心里什么東西跟著一起散掉了。
遲明杰第一個從旁聽席上跑過來跟我們握手,嘴里連說了好幾句“大快人心”,沈微語拍了我肩膀一下說“**這回你總算像個爺們了”。
走出**大門的時候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撐開隨身帶的傘舉到沈清瑜頭頂,她抬頭看了看傘面又看了看我,忽然伸手把我拿傘的那只胳膊拉低了一些,然后自己站到了傘底下靠著我肩膀。
?“景行,”她邊走邊說,“你說那個陳嶼,他明明拿了錢跑了就行了,干嘛又要跑來作證。”
“大概是良心還沒被狗吃干凈吧,”我側過頭看她,“就跟那天晚上的孫奶奶似的,有些人隨手搭的那一把,能救別人一命。”
沈清瑜沒再接話,只是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雨絲飄到她的袖口上她也毫不在意。
那天晚上我們請方知著夫婦和遲明杰、沈微語一起吃了頓飯,方知著的妻子是個特別爽快的女人,坐在飯桌上拍著桌子說早知道宋嘉言那德行當年就該把他從班里開除掉。
遲明杰喝了兩杯酒之后話也多了起來,摟著我肩膀說景行哥我跟你****,那個宋嘉言在群里裝模作樣幫你老婆說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演不下去了,一個人活成那樣也真是不容易。
沈微語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說你可拉倒吧,你當時在群里不也沒敢吭聲,還不是等別人爆了黑料你才跟著開口的。
遲明杰被她說得臉紅脖子粗,端著酒杯連連求饒。
沈清瑜坐在我旁邊端著茶杯看著這一桌人鬧騰,臉上帶著一種我說不出來但特別好看的表情,不是大笑也不是微笑,就是那種被熱鬧裹著的時候臉上自然而然浮現出來的松弛。
飯局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我和沈清瑜走路回家,夜風吹過來帶著點雨后泥土的潮氣。
她走在我左手邊,腳步比前幾個月輕快了不少,嘴里還哼著一首沒調子的歌。
“清瑜,”我忽然叫了她一聲。
“嗯?”
“以后同學會還去嗎?”
她偏過頭想了想:“去啊,干嘛不去,又不是所有同學都跟宋嘉言一個德性。”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兩個人并肩走進小區大門,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拖得老長。
走到單元樓下面的時候沈清瑜忽然停住了腳步,轉過身面朝著我,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她臉上蓋了一層柔柔的亮色。
“景行,那天晚上我在孫奶奶家沙發上坐著的時候,其實想了好多事,”她的聲音輕輕的,“我想過萬一你不信我了怎么辦,想過萬一這段婚姻就這么完了怎么辦,想過一個人該怎么往下走。”
“后來呢?”
“后來我想明白了,”她伸出手拽住了我的衣角,“就算你當時不信我,我也得活著,也得把事說清楚,我不能讓宋嘉言那種人把我這輩子毀了。”
我伸手把她往懷里帶了帶,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你比我硬氣多了。”
她在我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然后松開手轉身先上了樓梯。
我跟在她后面一級一級往上走,看著她后腦勺上一縷翹起來的頭發在樓道燈的昏黃光線里輕輕晃著。
那天晚上躺**之后沈清瑜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得像一只打了盹的貓。
我側躺著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后伸手把她枕邊那部手機拿起來放到了自己這邊的床頭柜上,想了想又關了機。
窗外雨早就停了,路燈的光透過紗簾在墻上印出斑駁的樹影。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很快就跟著她的呼吸一起沉了下去。
后來的日子平平淡淡地往前流著,宋嘉言的致歉**在平臺上掛了三天,底下清一色的評論我掃過幾眼,大多數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和“活該”。
他的公司徹底垮了之后據說他帶著一身債去了外省投奔親戚,沒人再關心他去了哪里。
沈清瑜重新接了兩個設計項目,每天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但狀態一天比一天好,臉上的笑也越來越多。
那個周末又是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她窩在沙發上翻一本家居雜志,忽然抬頭對我說:“景行,我想把咱們那面電視墻重新設計一下,顏色太悶了。”
我放下手里的書:“你說了算,你是專業的。”
她彎著眼睛笑了一下:“那等我把效果圖做出來給你看,不滿意可以改。”
我把書重新翻開:“你做的我什么時候不滿意過。”
陽臺上的花被風輕輕吹動著,樓下隱約傳來小孩跑鬧的聲音,一切吵吵嚷嚷的,充滿了活人味兒。
我低頭翻了兩頁書,余光里看到沈清瑜已經把雜志放下了,側過身靠著沙發扶手,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睛,陽光落在她睫毛尖上,細細碎碎地閃著光。
我沒有叫醒她,就那么讓她靠著,翻書的聲音也放輕了。
日子大概就是這樣慢慢往回長的吧,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被時間一點一點沖走,剩下最結實的那塊底子,還能讓人安安穩穩地往上搭東西。
小說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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