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從頭頂滾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煙。
陸天闕睜開眼睛時，鼻尖全是鐵銹和焦土的氣味。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骨像是被重新拆過一遍，疼得他額頭青筋直跳。廢墟里還冒著熱氣，幾根斷裂的石柱斜插在土里，柱身上的符文已經被燒得認不出本來面目。他撐起上半身，發現自己的衣袍早就碎了，布條黏在皮膚上，每一寸都浸透了濃稠的暗紅色液體。
神血。
這玩意還是熱的，透過衣料滲進皮膚，像有無數根針同時扎進毛孔里。陸天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皮肉翻開又合攏，骨骼發出細密的咔嚓聲，像是有人在他體內重新搭架子。他咬著牙沒出聲，硬撐著從碎石堆里爬出來，腳底下踩到一塊軟的東西——低頭一看，半截手臂橫在縫隙里，手指還握著斷劍。
禁地塌了。
他站直身體，環顧四周。這片上古禁地他來過三次，前兩次都被擋在最外層，第三次跟著師父一起走進核心區，結果還沒看清陣法長什么樣，整座地宮就炸了。爆炸的動靜大得離譜，連地下三百丈的巖層都翻了個面。四周的石壁裂成無數塊，頭頂露出**灰白色的天空，陽光照進來，照在他身上那層還沒干透的血跡上，反出暗沉的光。
廢墟外圍站滿了人。
陸天闕瞇起眼，看見那些人影密密麻麻地跪在地上，衣袍上的紋飾他認得——東荒圣主、南嶺圣主、西漠圣主，還有幾個穿金線袍子的老家伙，他記不清名號，但看位置就知道來頭不小。三千圣主，全跪在這片廢墟的邊緣，沒有人抬頭。
“恭迎神主。”
聲音從最前排傳過來，一個白發老者雙手捧著一塊玉印，額頭貼在地上，嗓音壓得極低：“上古禁地崩塌，神血降臨，此乃天意。請神主執掌靈域，統御三千道門。”
陸天闕沒看他。他的視線落在地上，落在一片焦黑的碎木上。那木片只有拇指大小，邊緣燒得卷起來，中間殘留著一道淺淺的刻痕——是個“陸”字，筆畫歪歪扭扭，是他小時候剛學認字時刻上去的。
他師父隨身帶了幾十年的東西，燒成了這個模樣。
陸天闕蹲下身，把那片碎木撿起來，指尖剛碰到木面，木片就碎成了灰。灰燼從他指縫里漏下去，被風吹散了大半。他盯著手里剩下的那點黑灰看了很久，慢慢攥緊拳頭。
跪在后面的幾個圣主已經開始低聲議論。一個穿紫袍的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一眼陸天闕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去，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神血已經滲進他骨血里了，他身上那層光，錯不了。”旁邊的人點了點頭，沒搭話，手卻悄悄從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符，捏在指尖轉了半圈。
白發的那個圣主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大了些：“神主，北荒那邊最近動作很大，有三座靈脈被他們占了。若您點頭，我等立刻調集人手，三日之內便可——”
“我不當什么神主。”
陸天闕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廢墟里安靜得像墳場，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把手里的灰燼拍干凈，抬腳踩過一塊歪倒的石碑，繞過幾根斷裂的柱子，朝著禁地更深處走去。那些圣主跪在原地，有人抬起頭，滿臉愕然。
“神主，這——”
“我說了，不當。”陸天闕沒回頭，腳步也沒停。他身上的血跡還沒干透，走一步就在地上印一個暗紅色的腳印，沿著廢墟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他的骨骼還在響，每走一步都有骨頭在錯位又復位，但他臉上的表情幾乎沒什么變化，只有眉頭擰著，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身后有人站起來，是那個拿玉符的圣主。他快步走到白發老者身邊，聲音壓得極低：“他這是要找什么？禁地核心已經炸了，里面什么都沒剩下。”
白發老者沒答話，只是盯著陸天闕的背影，半晌才說了一句：“他師父死在核心區。”
“那更不該往里走，現在廢墟還不穩定，萬一——”
“讓他去。”
白發老者說完，重新低下頭，雙手捧著玉印，維持著跪姿。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陸續跪了回去。
陸天闕走在廢墟里，腳下全是碎石和斷骨，有些骨頭還帶著焦黑的皮肉，分不清是人還是妖獸。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味，混雜著鐵銹和某種說不出的腥甜。他走到一處塌了大半的石門前，石門上的符文已經碎了，只剩幾個殘缺的筆畫隱約可見。他伸手摸了一下石門的邊緣，指尖剛碰到，石塊就塌了，露出后面的暗道。
暗道很窄，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陸天闕沒有猶豫，側著身子鉆了進去。暗道里一片漆黑，只能靠呼吸判斷距離，能聞到墻壁上滲出的水漬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是他師父常用的那種活血丹的氣味。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暗道的盡頭是一間塌了半邊的石室。石室不大，正中央擺著一張石桌，桌子上放著一盞燈，燈油已經干了，燈芯燒成灰燼。桌子旁邊倒著一具尸骨，穿著灰色長袍，骨骼已經散了大半，右手伸向桌子的方向，五指張開，像是想抓住什么東西。
陸天闕站在門口，看著那具尸骨，沒動。
尸骨的手邊掉著一塊鐵牌，牌子上刻著一行小字，被煙熏得看不清。他走過去，蹲下來，把鐵牌翻過來。背面沒有字，只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刻出來的，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石室的墻角。
墻角堆著幾塊碎石，石塊下面壓著什么東西，露出一角暗**的紙。陸天闕把碎石扒開，從下面抽出一張符紙。符紙已經發脆，邊緣卷曲，上面的朱砂符文還算清晰，畫的是一個定位陣——舊派的手法，用紅墨和妖獸血混合畫成，筆鋒急促，末尾還差一筆沒收住，像是畫到一半被人打斷了。
他翻到符紙背面，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但他還是辨認出了幾個字：“別信他們。”
陸天闕把符紙折好，塞進懷里。他站起身，掃了一眼石室，目光落在那具尸骨的手上——骨頭斷了好幾根，指節有不正常的扭曲，像是死前用力抓過什么東西。他蹲下來，掰開尸骨的拳頭，掌心里握著一小塊玉片，玉片碎了大半，只剩邊角，上面刻著半個“楚”字。
他盯著那半個字看了幾秒，把玉片也收了起來。
石室外面傳來腳步聲，踩在碎石上，咔咔作響。有人站在暗道入口，沒進來，只是隔著墻壁喊了一聲：“陸公子，外面幾位圣主還在等您。”
陸天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出石室。暗道外，那個拿玉符的圣主正站在廢墟里，手里捏著玉符，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到陸天闕出來，微微欠身：“公子，北荒的事——”
“北荒誰在主事？”陸天闕問。
那圣主愣了一下，隨即答道：“現在管北荒的是楚家的人，楚臨淵代管。”
陸天闕點了下頭，沒再說話。他越過那個圣主，往回走，從跪了一地的圣主中間穿過，一直走到廢墟最邊緣才停下。他站的地方剛好能看見整片禁地的全貌——方圓十幾里的地面全塌了，露出底下黑黝黝的大洞，洞里還在冒煙，偶爾有符文的光一閃，隨即熄滅。
白發老者跟過來，站在他身后三步遠的地方，語氣恭敬但不算卑微：“公子，禁地已毀，神血已降，您的身份已經藏不住了。就算您不接神主之位，靈域的人也會找上您。與其被動，不如——”
“我師父的尸骨，你們誰收的？”
白發老者聲音一滯。
陸天闕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核心區炸了，尸骨卻擺在石室里，擺得整整齊齊，連衣袍都沒燒壞。誰放的？”
廢墟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滴水的聲音。跪在后面的圣主們垂著頭，沒有一個出聲。白發老者沉默了幾秒，開口想說什么，卻被陸天闕抬手攔住了。
“不用說了。”陸天闕把懷里那張符紙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背面的字，然后重新折好。“我自己查。”
他轉身走向廢墟外，衣擺上的血跡還沒干透，垂下來時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住，側過頭，目光掃過人群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站著一個穿青袍的年輕人，低著頭，手里捏著一枚傳音符，符紙邊緣已經燒成了灰。
那人感覺到陸天闕的目光，手指微微一頓，然后若無其事地把手縮回袖子里。
陸天闕什么都沒說，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走出廢墟時，陽光正好照在他肩膀上，把他身上那層干涸的神血映成了暗金色。遠處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和泥土混合的氣味。他把碎木燒剩的那點灰從口袋里倒出來，用手心握著，沿著一條下山的小路一直走，沒有回頭。
身后，三千圣主跪在廢墟邊緣，沒有一個人喊他。
那個青袍年輕人等到陸天闕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路盡頭，才抬起手，把掌心里捏碎的傳音符碎片輕輕抖落在地上。碎片落進灰土里，上面殘留的最后一個字被風吹得模糊不清，隱約只能看出半個“北”字。
他抬頭看了一眼陸天闕離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轉身沒入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