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門的案頭，多了一本賬本。
沈鏡推開值房的門時，天剛蒙蒙亮，晨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正好照在那本泛黃的簿冊上。她腳步一頓，目光掃過門檻——沒有撬痕，窗紙完好，屋頂的瓦片也整整齊齊。昨夜值夜的捕快就在門外，沒人聽見任何動靜。
賬本就是憑空出現的。
她走過去，沒有急著翻，先看封面。牛皮紙裱糊，邊角磨損嚴重，像是被人翻過無數次。正中豎排寫著三個字：血衣樓。
沈鏡的瞳孔微微收縮。
二十年前，江湖上最大的殺手組織血衣樓一夜之間被人屠盡，上下七十三口，無一活口。兇手下落不明，動機成謎，唯一知道的是，那場**之后，血衣樓積攢了二十年的財富和秘密全部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六扇門查了三年，卷宗堆了半間屋子，最后不了了之。
而現在，這本賬本就放在她的案頭。
沈鏡翻開第一頁，字跡工整，墨色陳舊，記錄的是一筆筆銀兩往來。她快速掃了幾行，發現都是血衣樓接單的酬金明細，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連雇主的化名都標注在旁。這東西若是真的，足以讓半個江湖的世家名門身敗名裂。
她翻到中間，手指忽然停住。
賬本里出現了一個名字——趙閑。
記錄很簡單：天啟四年秋，血衣樓接單刺殺江南鹽商周鶴年，行動前一日，目標被提前滅口，滅口之人名為趙閑，事后血衣樓支付其酬金三百兩，作為“外援協助”。
沈鏡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趙閑，江湖人稱“惹禍精”，專替人解決麻煩，但每次解決方式都會捅出更大的簍子。她認識這個人，準確地說，她追查這個人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前，京城發生一樁滅門案，趙閑出現在現場附近，她奉命緝拿，卻始終抓不到他的尾巴。這人滑得像條泥鰍，每次都能在最后一刻溜走。
而現在，這本賬本告訴她，趙閑和二十年前的血衣樓滅門案有關。
沈鏡翻到最后一頁，目光剛落下，呼吸就停了。
最后一頁的右下角，畫著一個極小的標記——半片竹葉，葉脈紋路清晰，尾端微微上翹。這是她師父的獨門暗記，整個六扇門只有三個人認得，她就是其中之一。
師父失蹤前一夜，曾在她值房的墻上留下過同樣的標記。
沈鏡合上賬本，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她忽然明白了——這本賬本不是憑空出現的，是有人故意放在她這里。放在她的轄區，放在她的案頭，讓她第一個發現，讓她不得不查。
而那個人，知道她師父的下落。
她深吸一口氣，將賬本塞進懷里，推門而出。
醉仙樓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
趙閑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酒、兩碟小菜，筷子夾著一粒花生米，正往嘴里送。他看起來吊兒郎當，嘴角掛著懶散的笑，眼神卻時不時掃過樓下的街口。
柳三娘端著托盤從樓梯口走過來，一**坐在他對面，把一碟醬牛肉重重擱在桌上：“趙閑，你欠我的酒錢什么時候還？”
“三娘，你這話說的，我什么時候欠過你錢？”趙閑把花生米丟進嘴里，嚼得嘎嘣響，“我每次來都是現結，童叟無欺。”
“上個月你在我這兒躲了三天，吃了我十二壇女兒紅，八只燒雞，外加四斤醬牛肉，你說現結？”柳三娘柳眉倒豎，伸手就要揪他耳朵。
趙閑一偏頭躲開，笑嘻嘻道：“那叫暫欠，暫欠。等我做完這單生意，連本帶利還你。”
“你哪單生意不捅婁子？”柳三娘收回手，壓低聲音，“我聽說六扇門那個冷面女捕頭還在追你，你倒好，大搖大擺來我這兒喝酒，你是嫌我醉仙樓生意太好，想給我招點晦氣？”
“放心，她找不到這兒來。”趙閑端起酒杯，剛送到嘴邊，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轟！
整棟樓都震了一下，桌上的酒壺跳起來，酒水灑了半桌。緊接著是一聲怒吼，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野獸：“趙閑！給老子滾下來！”
趙閑手里的酒杯頓住了。
柳三娘臉色一變，探頭往樓下看了一眼，回頭時眼神就變了：“鐵和尚?！?br>“我知道?！壁w閑放下酒杯，嘆了口氣，“這和尚怎么陰魂不散的。”
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用鐵錘砸地板。二樓喝酒的客人紛紛轉頭，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光頭和尚走了上來。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僧袍，露出半邊肩膀，肌肉虬結，青筋暴起，一雙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窗邊的趙閑。
“趙閑！”鐵和尚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你害我破戒**，被逐出師門，今天老子要你的命！”
趙閑站起來，雙手攤開，一臉無辜：“鐵和尚，你這話就不對了。當年那件事，我也是被人算計的，你聽我解釋——”
“解釋**！”
鐵和尚一步跨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向趙閑的腦袋。掌風呼嘯，帶著一股剛猛的勁力，桌上的酒壺和碟子被震得飛了起來。趙閑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后仰倒，堪堪躲過這一掌，鐵和尚的手掌拍在他身后的墻壁上，轟的一聲，墻皮碎裂，露出里面的青磚。
“你這和尚，怎么不講道理？”趙閑翻身站穩，順手抄起桌上的酒壺砸過去。
鐵和尚一掌拍碎酒壺，酒水濺了他一臉，他毫不在意，又是一拳轟出。趙閑側身躲過，拳風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將他身后的窗欞打得粉碎。
二樓頓時亂成一團，客人們尖叫著往樓下跑，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