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了三次。
**躺在那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她認得這道裂縫。從左上角斜著延伸下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前世她看了它整整三年，直到它從裂縫變成蛛網，又從蛛網變成她再也記不清的形狀。
她慢慢抬起一只手。
手很白，很小。沒有傷疤，沒有凍瘡，沒有那些她記得清清楚楚的、在某個冰冷的冬夜留下的痕跡。指甲干干凈凈的，修剪得不算整齊，但確實是被人認真打理過的。
她盯著這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來。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桌上放著一面鏡子。她走過去，看見鏡子里的人——十六歲，或者十七歲？臉很干凈，眼睛很亮，但此刻那里面裝著的東西和這張臉不太匹配。
有人敲門。
“昭昭？醒了沒有？覺醒儀式還有一個小時，別遲到了！”
她頓了一下。
這個聲音。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聲音了。
“……醒了。”她說。嗓子有點啞。
門外的人沒再催，腳步聲遠去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覺醒儀式。
她想起來了。
前世，她在那座石碑前站了很久。周圍的人都覺醒了——戰爭、自然、知識、命運。輪到她了，手放上去，石碑亮了。導師低頭看了看結果，皺了皺眉。
“**，你的神格……”
石碑上浮現的字是：劇場。
導師翻了半天手冊，找不到這個分類。周圍的竊笑聲她記得很清楚。后來她花了十年，才搞清楚那個神格到底是什么。又花了五年，死在了弄清楚之后。
然后她回到了這里。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慢慢笑了一下。
“走吧。”她說。聲音很輕，是對自己說的。
她說的是“走吧”，不是“又來了”。
覺醒廣場上全是人。
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穿著各家最好的衣服，臉上全是興奮和緊張。廣場中央那座石碑很高，通體黑色，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每個人走到石碑前，把手放上去，石碑就會亮起來，顯示出覺醒的神格類型。
“戰爭！是戰爭神格！”前面有人喊。
周圍一片羨慕的聲音。戰爭神格是最好的那一檔——戰斗力強，前途光明，各大勢力搶著要。
**站在人群里，安靜地看著。
她知道后面會發生什么。每一個覺醒的人是什么神格，她差不多都記得。誰后來成了什么樣子，她也記得。
但她沒有說。
說了也沒人信。說了還會惹麻煩。她這輩子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閉嘴。
“下一個，**！”
她走上前去。
石碑很冰。手放上去的那一刻，一陣涼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腕。
然后石碑亮了。
光芒不像別人那樣刺眼。是溫溫柔柔的、帶一點暖意的光，像一個穿了很多年的舊戲服在燈光下的顏色。
導師低頭看結果。
他看了兩遍。
又看了第三遍。
“……**，”他抬起頭，表情很微妙，“你的神格類型是——劇場。”
廣場安靜了一瞬。
然后竊竊私語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
“劇場？什么神格？” “沒聽過啊……” “是不是搞錯了？”
導師又翻了翻手上的冊子，確實沒有。他想了想，說：“可能是變種神格。先去登記，后續等神界教育總部確認。”
**點頭。
她從石碑前退開。旁邊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是她這輩子的一個朋友——她記得這個人，但她不想和前世一樣再走一遍那條路了。她不著痕跡地把袖子抽回來。
有人在她身后笑了一聲。
“劇場？那不就是演戲的？以后我們去看你唱戲啊？”
是戰爭神格——剛才覺醒的那個人。高高壯壯的，旁邊圍著一圈人。
**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認得他。前世他死得挺早的，在一場位面沖突里，連名字都沒留下。
“好啊，”她說，“來的時候記得買票。”
對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會這么回。
她沒等對方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永恒大劇院不在覺醒廣場上。它在她的意識深處——覺醒的那一刻就像一把鑰匙**鎖孔，咔嗒一聲，她感覺到了它的存在。
她辦完登記，一個人走到城郊，找了棵沒人的樹坐下，閉上眼睛。
然后她推開了那扇門。
門里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很大。比她見過的任何建筑都大。穹頂高得像一個縮小的天空，暗紅色的帷幕從高處垂下來，一直垂到舞臺兩側。舞臺很大，木板地擦得很干凈，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舞臺對面是一排排觀眾席。深紅色的座椅，整整齊齊的，在昏暗里像一支沉默的軍隊。她數了數，大概能坐四五百人。
她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響。
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沒有聲音，只有頭頂一束光落在舞臺中央。
光束下面，放著一本書。
她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封面上沒有字，但當她觸碰到它的時候，封面上浮現出一行字，不像是印上去的，倒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她來摸到的那一刻：
“永恒大劇院·通用劇本”
她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空白的。
但空白的下方，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很久以前寫的：
“舞臺已經搭好了。你找到你的演員了嗎？”
**看著那行字，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快了。”她說。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劇院里，像一顆石子落進平靜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