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從一道藍光開始的。
黃越記得上一秒自己正坐在宿舍床上,腿上攤著《外科護理學》,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跟趙艾曼吵架。
那家伙又放鴿子,說好的周末三人聯機,結果他跑到門頭溝敲石頭去了。
“你上周也是這么說的,上上周也是,趙艾曼,你摸著良心說,你放我們多少次鴿子了?”
“這次是真的有石頭!”
趙艾曼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野外那種呼呼的風聲,“門頭溝這邊出了一套寒武紀的薄層灰巖,層理特別漂亮,我導師說可能含三葉蟲化石……”
“你導師說,你導師說啥你都信。”
“我學地質的我不信導師難道信你?你又不懂石頭。”
“我是不懂石頭,但我懂你。”
黃越換了個耳朵夾手機,手上翻了一頁《外科護理學》,嘴里沒停。
“你上個月說去周口店,結果是跑去山里吃**,上上個月說去延慶,結果發了個朋友圈在河邊涮火鍋,你管那叫野外實習?”
“那是實習之余順便……”
“順便什么?順便把王陸晨的帳篷桿子當**簽用了?”
對面床鋪上,王陸晨頭都不抬,手里拆著一把水彈槍,零件在枕頭上擺了一排。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嗯”了一聲,繼續低頭擰螺絲。
**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食堂晚飯的油煙味,今天大概是做了***,空氣里有一股焦糖醬油的甜膩。
窗簾被風頂得鼓起來,又軟下去,像某種緩慢的呼吸。
“那帳篷桿子我后來賠他了。”
趙艾曼嘴硬,“而且我們這周末真的可以去聯機,我明天下午就回來,晚上六點,老地方,我請客買零食。”
“你說的。”
“我說的。”
“行,我都錄音了。”
“你錄,隨便你錄。”
黃越正準備回嘴,屏幕上方彈出一條微信消息,是王陸晨發來的,就五個字:「他又在騙你。」
黃越抬頭看了王陸晨一眼。
王陸晨依然低著頭,一只手擰螺絲,另一只手剛離開手機屏幕。
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那條微信是手機自己發出去的。
“趙艾曼。”
黃越對著電話說,“陸晨說你又在騙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們兩個現在在宿舍里面對面發微信黑我是吧?”
“對。”
“行,你們狠,我明天回去,不騙人。”
“你上次也說不騙人。”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說是真的。”
“這次真的是真的……哎你等一下,我這邊看到一塊露頭。”
電話斷了。
黃越看了屏幕一眼,通話界面已經跳回了主屏幕。
他習以為常地把手機從肩膀上拿下來,放在床頭。
趙艾曼在野外的時候隨時會掛電話,有時候是因為看到了感興趣的石頭,有時候是因為信號不好,有時候兩者都有。
他已經習慣了,反正明天下午這家伙大概率還是會放鴿子,他和王陸晨兩個人聯機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把注意力收回到課本上。
《外科護理學》第六百多少頁,講的是創傷性休克的護理。
他看到第三段,創傷性休克的早期識別要點:皮膚濕冷、脈搏細速、尿量減少、意識改變,然后感覺到一陣奇怪的風。
風從房間內部涌起來。
導致空氣本身有了重量,從四面八方向他擠壓過來,書頁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翻得嘩嘩響,然后整本書從他腿上浮起來,就那么輕飄飄地離開了他的膝蓋,懸在空中打轉。
他看到王陸晨拆了一半的水彈槍零件也從枕頭上浮了起來,彈簧、齒輪、螺絲、塑料外殼,在空中排成一個松散的星群,緩緩旋轉。
王陸晨的手還保持著擰螺絲的姿勢,但他的身體也在往上浮,**已經離開了床鋪。
黃越想叫他的名字,但聲音出不來,空氣像變成了某種粘稠的液體,把所有的聲音都悶死在了喉嚨里。
他聽到的最后一個字被拉長了、扭曲了、變成了某種聽不懂的低頻嗡鳴,像磁帶卡住之后又被強行拖拽了幾秒鐘。
窗簾鼓了最后一次。
整個世界翻了過來。
黃越的視野像被人從中間撕開,宿舍墻壁沿著天花板的方向往兩邊塌陷,床鋪、課本、槍零件、枕頭、手機、臺燈,所有東西都在失重狀態下漂浮了半秒,然后被一股不可名狀的力量攥住、揉碎、塞進了一條沒有顏色的通道。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下墜、在翻滾、在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擠壓成一條線又展開,反反復復,腦子里一片混亂,唯一的念頭是,好他么疼。
然后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后腦勺的某個位置磕在堅硬的地面上,或者說是作戰頭盔的后沿在沖擊力下往下壓,頭盔內襯狠狠地擠壓到后腦勺,整個腦袋被震得嗡嗡響,像有人拿木板拍了一下鍋底。
與此同時后頸處某個軟肉位置直接硌到了什么,一陣尖銳的刺痛從那里炸開。
沖擊力沿著脊椎一路傳到尾骨,脊椎像是被一根鐵棍從下往上敲了一遍,每一節脊椎骨都在依次發出**。
防毒面具的通話膜片在震動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像有人在他耳朵邊上彈了一下橡皮筋。
意識拍成了雪花屏。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幾秒鐘,可能幾分鐘。
黃越的意識從雪花屏里一點一點浮上來。
先是觸覺,后背硌在某種堅硬的金屬平面上,冰涼冰涼的,隔著防護服都能感覺到那股子冷。
然后是聽覺,嗡嗡的低頻噪音,像是空調運轉的聲音,穩定持續,頻率很低,幾乎像是某種大型機器的怠速,還有一種更細微的電流聲,像老式日光燈鎮流器的動靜,持續不斷,如果不注意聽就會融進**里。
防毒面具的通話膜片把他自己的呼吸聲放大后彈回耳朵里,每一次吸氣都有氣閥輕響,咔嗒,咔嗒,咔嗒,節奏均勻得像個節拍器。
呼氣時則是微微的嘶嘶聲,氣流從面罩的出氣閥排出去,聲音很輕,但在這極安靜的環境里格外清晰。
正壓供氣系統在工作,面罩內部有極微弱的氣流拂過臉頰,涼絲絲的,帶著壓縮空氣特有的那種干燥感。
他的后腦勺還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他的枕骨上綁了一顆微型心臟。
頭盔內襯緊貼著發麻的頭皮,觸感像是被人揪著頭發往上提了半寸又松開了,整個頭頂都殘留著那種不舒服的牽拉感。
面罩里只有他自己呼吸的水汽感。
他睜開眼睛。
軍綠色的金屬天花板。
暖**的LED燈帶亮著,光很柔和,照在軍綠色的內壁上給整個空間染了一層舊照片似的暖色調。
但天花板不是平的,有走線的管道沿著車體**從前往后延伸,管道外裹著軍綠色的隔熱層;有空調出風口的格柵,長方形,格柵葉片的角度看起來可以調節。
有某種軟質襯層覆蓋在金屬接縫處,襯層的紋理像是某種致密的海綿,表面有細微的凹凸,不是光滑的。
燈帶沿著天花板**從前到后排了一列,中間被空調格柵斷了一下,然后又繼續往后延伸,一直到跳板門的上方才結束。
“操。”
一個悶悶的聲音從左邊傳來,透過面具的膜片,音色有點失真,但辨識度還在,是趙艾曼。
他的聲音里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和一種被嚇到之后的亢奮交織在一起的古怪音高,“我的地質錘呢?”
黃越艱難地扭過頭。
脖子的肌肉在**,那塊被硌到的軟肉扯著疼。
他看到趙艾曼正從金屬地板上爬起來,身上穿著一套黃越從沒見過的衣服。
林地迷彩的連體防護服,顏色是那種褪了色似的灰綠和棕褐色塊交織的林地迷彩,在軍綠色車壁的映襯下幾乎要融進去。
防護服外面套著模塊化的戰術背心,背心上掛滿了各種口袋和附件,胸口一排彈匣袋,側面有無線電包,另一側有一個帶紅十字標記的急救包。
腰間別著****,槍套是硬質塑料的,帶一個按扣。
大腿上綁著**鞘,鞘身是深綠色的聚合物材質。
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很重的作戰靴,靴幫高到腳踝上方,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頭上扣著作戰頭盔,頭盔上覆蓋著和林地迷彩同色系的外罩,頂部有夜視儀支架的底座空在那里。
臉上罩著黑色的防毒面具,鏡片是深色的,從外面看進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通話膜片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振動。
胳膊上貼著一個臂章,藍色的***徽章,白色橄欖枝環繞的地球圖案,下面是黑色的“UN”字樣。
王陸晨也在。他坐在地上,背靠著駕駛席后面那個座位的底座。
他懷里抱著一把**,正低頭盯著它發愣。
同樣的裝備,但是他比趙艾曼安靜得多,但黃越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按在頭盔頂上,然后緩慢地轉動頭部,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是在檢查頸椎有沒有受傷,動作很慢。
黃越低頭看了看自己,防毒面具讓整個視界都帶著一種微妙的邊界感,你始終能看到鏡片框在你眼睛上下左右的四道弧線,像是永遠帶著一個邊框在看世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防化服的面料在指尖發出輕微的摩擦聲,質地比想象中柔軟,膝蓋和肘部的補強片摸起來更硬更厚,用指甲掐一下能感覺到里面有硬質的襯墊。
戰術背心上有幾個口袋,他隨手打開胸口位置的一個,里面是一個彈匣。
比想象中重點,他把彈匣抽出來一半,看到里面的**,彈頭是**彈的尖頭彈,但彈殼的部分不是黃銅,而是一種深灰色的復合材料。
“這什么衣服?”
趙艾曼揪著自己胸前的魔術貼,上面是***徽章和一行白色小字,他的聲音還是那種被嚇到之后的亢奮音高。
“UN-C*RN……化學、生物、放射、核?***防化部隊?我什么時候參的軍?我怎么不知道?”
“不應該是我們怎么在這兒嗎?”
黃越撐著地板站起來。
防化服在膝蓋和髖關節處發出窸窣的摩擦聲,作戰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狹窄但不算擁擠的金屬艙室。軍綠色的內飾,兩側各有一排折疊式長條座椅,座椅面是軍綠色織物包覆的,坐墊看起來很薄但支撐面很寬,折疊狀態下緊貼著車壁收納,用卡扣固定。
座椅下方的空間被金屬蓋板封著,蓋板上標著**類型的簡寫和最大載彈量,目前刻度全部指向零。
中間過道大概夠一個人通過,如果兩個人面對面走就得互相讓一下。
后部是一扇巨大的液壓跳板門,從上到下占據了整個車尾,門的內側固定著兩個藍色的儲水罐,每個大概二十升的容量,罐體是半透明的藍色塑料,能看到里面液體的水平面在八成左右晃動。
一個印著紅十字的醫療箱,箱體是軍綠色金屬材質,扣鎖是那種按壓式的快開鎖。
一個軍綠色工具箱,上面畫著扳手和錘子的交叉圖標;還有一箱寫著“MRE”的紙箱,紙箱封條完好,封條上印著批號和保質期。
前部是駕駛區,和載員艙完全貫通。
駕駛席上有兩根操縱桿,沒有方向盤,操縱桿的桿身是某種深灰色的工程塑料,表面有防滑紋路,握持的位置包了一層類似橡膠的材質,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三塊電子屏幕全亮著,并排排列在駕駛席前方,顯示著某種車外攝像頭的實時畫面。
沒有擋風玻璃,沒有車窗,沒有任何直接用肉眼看到外界的開口,車頂的中段有一個突起的結構,從內壁的輪廓判斷那是炮塔基座,基座下方是炮手位,配備了一套獨立的火控終端和顯示屏。
這里不是宿舍,不是教室,不是醫院,不是任何一輛他這輩子坐過的車。
“步戰車。”
王陸晨開口了,他的聲音透過面具的膜片傳出來,音色比趙艾曼低沉,語氣平靜得像是已經消化完了所有震驚。
“GYRA,2035年***制式裝備,混動,柴油發電機組加電池組,純電模式下可以靜音行駛,無人遙控炮塔,主武器三十毫米機炮,炮塔右側有反坦克**發射筒,兩側各有一組四聯裝煙霧彈發射器。”
“你怎么知道?”
趙艾曼轉過頭看他,動作太猛扯到了脖子,齜了一下牙。
“這是游戲里的車,我在游戲里開過。”
王陸晨舉起懷里那把**,槍身在燈光下泛著啞光黑的那種不反光的質感。
“這把是MX**,6.5x39無殼彈,無殼彈的意思是**沒有傳統銅殼,發射藥是模壓成型的,包裹住彈頭底部,擊發時完全燃燒,不留彈殼。”
“那游戲里的東西怎么會在這兒?”
趙艾曼走過去,彎腰看王陸晨手里的槍。
他彎腰的姿勢很僵硬,后背肌肉明顯還在疼,黑色啞光槍身,比他在影視劇里見過的任何突擊**都要長一點,槍管上套著一截粗大的管狀物,他后來才知道那是消音器。
握把附近集成了手電和某種發射器模組,頂上是一具方方正正的全息瞄具,鏡片是深紅色的,關機狀態下沒有任何準星顯示。
整把槍的線條干凈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棱角,看起來既不像AK那種粗獷的工業風,也不像M16那種修長的冷戰遺存,就是一種“你一眼就知道它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的設計語言。
聚合物和金屬的比例、模塊化接口的排布方式、握把的人機工學曲線,每一樣都在說:我是被設計出來的,不是被拼湊出來的。
“我不知道。”
王陸晨把槍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
他拿槍的姿勢是兩只手捧著,像捧著一盆剛買回來的仙人掌。
黃越注意到他的食指始終伸直,沒有彎進扳機護圈里,這是對的,至少這條他做對了。
“游戲里按R換彈匣,按F切換射擊模式,現實中我連保險在哪都不知道,這是真家伙。不是道具,不是模型,真家伙。”
“你不是玩了一堆游戲嗎?”
趙艾曼說,“**模擬的也有一大堆,《武裝突襲》《戰術小隊》《地獄之門》,你整天拖著我們玩那些硬核到沒人性玩意的游戲。”
“游戲和**是兩回事。”
王陸晨抬起頭看他,面具的鏡片對著趙艾曼的方向,但沒有人能看到鏡片后面是什么表情。
“這是我在這之前這輩子第一次摸到**,理論歸理論,實操是零。”
“那我們仨現在都是零。”
趙艾曼直起腰,拍了拍自己胸前掛著的的MX**,“三個零,加起來還是零。”
就在這時,一道半透明的藍**面在黃越腦子里炸開了,懸浮在視野正中央,眼睛移到哪它就跟到哪,不占任何物理空間但清晰得不像幻覺。
他本能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界面紋絲不動。
藍底,白字,字體是某種無襯線的等寬字體,跟編程軟件的界面很像。
“你們看到沒有?”
他的聲音有點緊,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戰術背心的邊緣。
“看到了,”趙艾曼說,他的聲音也從亢奮變成了某種警覺的沉靜。
“藍的,一個界面。”
“我也看到了。”
三條屬性條橫在視野左上角,體質、反應、技能,分別標著數值,后面還有一個小小的“+”號,旁邊標注“可用點數:5”。
右邊是補給點數:3000,數字是亮**的。
下方是商城圖標,一排排鋪開,像手游的充值界面,每個圖標下面標注著名稱和價格。
再往下是招募模塊、裝備狀態、地圖標記。
最頂上是一行白色的小字,沒有任何裝飾,就那么安安靜靜地懸浮在界面最上方:
「支援系統已激活,當前地點:云昭國江南省江南市郊外,日期:2016年5月14日,本地時間18:43。」
黃越把系統信息反復看了三遍。
2016年5月14日,江南省江南市郊外,他沒聽過這個地名,這輩子沒聽過,云昭國更是沒聽過。
“支援系統。”
趙艾曼念出來。
“告訴我們有系統了?”
“就是一個名字而已。”
王陸晨站起來,用手掌拍了拍車壁,金屬發出回響,當,當,當,像敲在一口很厚的金屬鐘上。
他又踩了踩地板,靴底和金屬防滑紋路摩擦的聲音尖銳而真實。
“我們是不是穿越了。”
“穿越,”趙艾曼說,這個詞從面具里吐出來,聽起來比平時重了十倍,“我們穿越了,或者被傳送了,再或者外星人綁架了,不對,外星人不會給我們發軍官證。”
“軍官證?”黃越疑惑。
他把自己找到的軍官證翻開來。
深藍色封面,***徽章壓印,翻開之后里面是一張塑封的卡片,照片、姓名、軍銜、兵種、隸屬、血型、證件編號、條形碼、防**紋和微縮文字一應俱全。
照片上的趙艾曼穿著正裝,表情很正經。
“中尉,UN-C*RN-0101,黃越。少尉,UN-C*RN-0102,王陸晨。少尉,UN-C*RN-0103,本人。里面有訓練記錄,**基礎、**基礎、C*RN防護、戰術駕駛、戰場急救,疫苗接種記錄:炭疽、天花、鼠疫、肉毒桿菌、埃博拉,還有幾種我連名字都念不出來的。任務指令:部署至云昭國江南省,執行人道**評估與防化響應。”
“人道**評估……”
黃越重復了一遍這句話。
“什么情況下需要派一支全副武裝的防化部隊去做人道**評估?防化部隊帶著**、三十毫米機炮去評估人道**?這聽著不像評估,像打仗。”
“疫情。”
王陸晨說。
“或者生化襲擊,防化部隊去人道**評估的前提是當地有生化風險,如果只是**洪水,派工兵或者醫療隊就夠了,派防化部隊,說明外面可能存在某種生化威脅,或者至少存在這種可能性。”
“所以我們穿著防化服。”
黃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密封的C*RN防護服。
正壓供氣,組合式呼吸器,壓縮氣瓶,軟管連接面具進氣口。
整套裝備的設計邏輯很清晰:外部氣體不能進入呼吸系統,皮膚不暴露。
這是給有毒環境準備的,不是給普通情況下的人道**評估準備的。
“但儀器沒報警。”
他打開化學檢測器的界面,讀數正常,氧氣含量百分之二十一,有毒氣體濃度為零,放射性指標在安全范圍內。
“外部空氣是干凈的,至少在車里檢測到的空氣是干凈的。”
“那這身衣服就是預防性的。”
趙艾曼說。
“系統認為外面可能有風險,但不一定現在就有,或者風險不是空氣傳播的,是接觸傳播、體液傳播,防化服擋的是飛濺和接觸,不是空氣。”
“這就說得通了。”
王陸晨說。
“如果是體液傳播,比如血液、唾液,那防化服全身密封的設計就是針對性的防護,但這也意味著,外面如果真的有什么東西,它不會通過空氣感染我們,只要防化服不破、氣密性不破,我們就安全。”
“前提是防化服不破。”
黃越他走到駕駛席旁邊,把注意力轉移到三塊電子屏幕上。
攝像頭拍攝的實時畫面清晰得不真實。
柏油路面上的每一條龜裂紋、隔離帶灌木上每一片枯黃的葉子、護欄螺栓上的每一塊銹斑,全部在畫面上纖毫畢現。
但畫面里什么都沒有,沒有路燈,沒有建筑,沒有便利店,沒有公交站臺,沒有寫字樓。
只有一條空蕩蕩的高速公路。
四車道,柏油路面在傍晚的天光下泛著灰蒙蒙的色澤。
中央隔離帶里的灌木枯了一半,葉子耷拉著,有些枝條已經光禿禿地戳向天空,像是很久沒人修剪的樣子。
但也有幾叢灌木還活著,葉子是深綠色的,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兩側的護欄完整,防眩板整整齊齊,一塊都沒少。
遠處有一塊綠色的大路牌,距離太遠看不清上面的字,只能看到輪廓。
路上連一個塑料袋或者垃圾都沒有,路面向前延伸,在前方大約一公里處微微上坡,消失在遠處起伏的丘陵輪廓之間。
更遠處,天際線模糊在暮色和薄霧里,隱約能看到山的影子,但沒有任何建筑的輪廓。
后方也是同樣,公路延伸到地平線,空曠,筆直。
護欄外是一片荒地,雜草和矮灌木覆蓋著微微起伏的地面,草已經長到小腿高了,幾棵歪歪扭扭的樹站得很散,樹種還不一樣,有的是楊樹,有的是某種闊葉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卷邊。
更遠處似乎有一條河或者灌溉渠,水面反射著西邊天空最后一點橙紅色的晚霞,像地面上橫著一條發光的細線。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整個世界安靜得像被按了靜音鍵。
“這是哪兒?安靜的像是進鬼片了一樣。”
趙艾曼湊過來,頭盔差點撞到黃越的護目鏡上,黃越往后讓了讓。
趙艾曼盯著畫面看了幾秒鐘,“不是說江南市嗎?”
“江南市郊外。”
黃越指了指系統界面上的地點信息。
“‘郊外’這個詞涵蓋的范圍可能很大,看周圍的環境,應該是在高速公路上,離市區還有一段距離,具體多遠那就不知道,系統沒給坐標,導航估計也沒信號。”
“那我們現在在高速公路上,然后呢?往前開還是往后開?江南市在哪個方向?”
“等會。”
黃越把攝像頭切了一圈,前方、后方、左側、右側,四個方向全部看了一遍。
他用手指點著畫面,一邊看一邊說,“你們注意到一件事沒有?”
“什么事?”
“這條高速公路上沒有車,一輛都沒有。”
趙艾曼愣了一下,然后重新把畫面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整條高速公路像一條被遺忘了不知道多久的灰色緞帶,安安靜靜地躺在黃昏的荒野里,沒有任何移動的物體打破它的沉默。
趙艾曼看得很認真。
“2016年5月14號。”
趙艾曼點了一下屏幕。
“周六,傍晚六點四十三分,這是省會城市的郊區,省會城市郊區的高速公路,周六傍晚,總該有幾輛車吧?回家過周末的、出去玩自駕游的、跑長途貨運的、送快遞物流的……”
“一輛都沒有。”
王陸晨雖然還坐在地上,但是目光鎖定在屏幕上。
“對,一輛都沒有。”
“這就很不對勁了。”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車外拾音器傳進來嗚嗚的風聲,風聲穿過隔離帶的枯枝時發出干燥的摩擦聲,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遠處磨牙。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兩個可能性。”
王陸晨打破了沉默,他站了起來,走到駕駛席旁邊,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睛看著屏幕上的空曠公路。
“要么這條路被封了,前面出了事故或者施工,**把整條路封了,所有車都繞行了。”
“那我們不應該會看到警示標志么。”
黃越說。
“再說封路要有路障、有錐桶、車道上什么都不放就把路封了?不對吧。”
“那就是第二個可能性:這個地區出了什么事導致沒有車流,疫情,撤離,**管制,什么都有可能。”
“或者兩者都有。”
黃越慢慢地點頭,“在搞清楚之前,我們不能停在高速公路正中間,我先試試把車靠邊。”
他坐進駕駛席,座椅是軍綠色織物包覆的,填充偏硬但支撐很好,坐進去的一瞬間能感覺到椅面自動微調了一下角度,坐墊前緣微微下沉,靠背的腰部支撐鼓起來了一點點,貼合了他的脊柱曲線。
他愣了一下,又挪了一下**,座椅再次微調。
雙手握住兩根操縱桿,阻尼適中,比游戲手柄沉得多,但又不是沉到需要用力掰的程度,剛好能讓你感受到每一個微小的行程變化。
問題是,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么。
“這車怎么開?”
他轉過頭看向王陸晨。
“游戲里按W前進,S后退,A和D左右轉向。”
王陸晨走到駕駛席旁邊,彎腰看觸控面板上的界面。
面板上顯示著動力系統狀態,電池電量百分之八十七,柴油發電機組待命,純電模式運行中,能量回收系統在線。
還有懸掛狀態、胎壓、濾毒通風系統狀態、空調溫度設定、外部環境傳感器讀數。
每個子系統都有一個對應的圖標和狀態條,綠色代表正常,**代表需要關注,紅色是故障。
當前所有系統全是綠的。
“電傳操控,兩根操縱桿控制所有行動,理論上左桿管方向,前推前進,后拉后退,左右平移是左右轉向,炮塔有獨立的火控終端。”
“理論上?”
“游戲里是這么設計的,現實中的操控邏輯可能一樣也可能不一樣,畢竟游戲為了可玩性做了簡化,GYRA是2035年的車,我們誰都沒開過真車,所以我建議你先輕輕地試試,別用力,就推一點點,看車動不動。”
黃越深吸一口氣。
他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面具里被放大,然后他的左手握住左桿,手指收緊了防滑紋路,然后輕輕往前推了一點點,大概幾毫米的行程,感覺就像是剛開始推一個很重的門,還沒到門動的那一刻。
戰車發出一聲極微弱的電動嗡鳴。
儀表盤上的速度指示從零跳到了每小時三公里,整個車身非常平順地向前滑動了大約半米。
沒有任何頓挫,加速曲線平滑得像在冰面上推一個冰壺。
黃越甚至沒有感覺到加速度,他只是看到屏幕上的路面開始向后移動,才確認車在走。
“動了。”
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意外的驚喜,“動了!”
“剎車試試。”
王陸晨的語氣也有些興奮。
黃越把左桿拉回原位。
車慢慢停住。
“剎車也好使。”
黃越的聲音已經從驚喜變成了某種謹慎的信心,“再試試轉向。”
他把左桿向左偏了一點點。
車頭向左偏轉,響應靈敏得讓他想起開過的某種高端模擬器。
他又試了試向右、倒車。
倒車的時候后視畫面自動從屏幕的副畫面切到了主畫面,把后方路況放大到占滿中間那塊屏幕,跟駕校那輛方向盤虛位半圈的老捷達跟這比起來簡直是鐵器時代的產物。
“可以啊!”
他忍不住說,“這比駕校的老捷達好開多了,方向盤都不用,兩根桿子解決一切。”
“那是因為你在空曠的高速公路上。”
趙艾曼在后面說,他的聲音從載員艙中部傳過來,帶著一股被現實打擊的酸味。
“沒有障礙物,沒有行人,沒有紅綠燈,沒有側方停車,老捷達在高速公路上也好開,高速公路不需要技術,只需要油門和方向盤,問題是這車……”
他走到駕駛席旁邊:“車體寬至少三米多,你確定你能在市區里轉彎?你知道轉彎半徑多少嗎?”
“不知道。”
“你知道倒車的時候怎么看后面嗎?你沒有車窗,沒有后視鏡,全靠攝像頭,攝像頭有沒有盲區,壞了怎么辦?”
“不知道。”
“你知道這車多重嗎?壓到軟路基上會不會陷進去?”
“不知道。”
“所以你現在只是按了幾下按鈕讓車動了。”
趙艾曼拍了拍黃越的椅背,力道不輕不重。
“這不叫會開車,不過比我強。”
“你至少說對了一點。”
黃越承認,“我們現在在高速公路上,沒障礙物,所以暫時不會撞東西,這是好事,我先把車靠邊停穩,然后我們徹底研究一遍這輛車,今晚就先不走了。”
他把戰車緩緩開到應急車道上,然后熄掉了所有外部燈光,車外攝像頭自動切換到了夜視模式,畫面從灰蒙蒙的暮色變成了幽綠色的夜視影像,天空變成了墨綠色,路面變成了淺綠色,遠處的丘陵上每一棵樹都變成了不同深淺的綠色剪影。
“今晚不走了。”
他重復了一遍,這次是對所有人說的,“天馬上黑了,外面什么情況都不知道,這條高速公路沒有路燈或者說有路燈但不亮,天黑趕路太冒險,我們連路牌都看不清,在車里過一夜,明天天亮再決定往哪個方向開。”
“同意。”
王陸晨在炮手位上坐了下來,開始研究火控終端的界面。
“問題是。”
趙艾曼走到后部的跳板門旁邊,拍了拍那扇巨大的金屬門,手掌拍在金屬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今晚我們就坐在這兒干等?總得干點什么吧,這么大一輛戰車,一堆裝備,一個商城系統,還有三把不會用的槍,等天亮之前我們至少得搞清楚自己手上有多少底牌。”
“先徹底搞明白這輛車再考慮其他的。”
黃越站起來,走到載員艙中間,轉過身面對兩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腳下的金屬地板,“車是我們唯一的移動工具,開不走就困死在這兒了,槍可以等,外面沒人沒車,至少現在沒看到,槍暫時用不上,但車不行。萬一明天早上突然需要離開,不管是遇到危險還是發現了什么,我們得能在最短時間內把這輛車發動起來,所以優先順序是車第一,系統第二,槍第三。”
“同意。”
王陸晨說。
“那我也同意。”
趙艾曼說。
“但怎么研究?我們仨誰都不是修車的,你是護理系的,我是地質系的的,陸晨是游戲系的……”
“我不是游戲系的。”
“你Steam幾百個游戲,在我們看來就是游戲系的。”
“游戲是什么系。”
“你們倆別岔開話題。”
黃越抬手打斷了他們。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三個人把GYRA步兵戰車的駕駛系統、視野系統、導航系統、通訊系統和內部物資從頭到尾摸了一遍。
這個過程中趙艾曼發現了好幾個隱藏子菜單,他有一種在亂七八糟的菜單里找東西的天賦,大概是被各種地質軟件**出來的。
王陸晨負責解釋每項功能的游戲原型和現實可能的差異。
黃越負責拍板決定“這個現在用不上先跳過”和“這個很重要必須搞明白”。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末世的UN小隊》,主角分別是趙艾曼黃越,作者“漸行漸遠的風”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事情是從一道藍光開始的。黃越記得上一秒自己正坐在宿舍床上,腿上攤著《外科護理學》,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跟趙艾曼吵架。那家伙又放鴿子,說好的周末三人聯機,結果他跑到門頭溝敲石頭去了。“你上周也是這么說的,上上周也是,趙艾曼,你摸著良心說,你放我們多少次鴿子了?”“這次是真的有石頭!”趙艾曼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野外那種呼呼的風聲,“門頭溝這邊出了一套寒武紀的薄層灰巖,層理特別漂亮,我導師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