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老劇院宣布封箱停演那天，妻子答應陪我去看最后一場昆曲。
那是我們結婚前就定好的約會。
開票后，她卻把手機往桌上一扔。
“沒搶到，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當天晚上，我刷到劇院封箱的直播。
鏡頭掃過二樓的雕花包廂，妻子正替男下屬拍去沖鋒衣上的灰塵。
主持人笑著問：“最后一夜，只能帶一個人來，為什么選他？”
男下屬故意看向鏡頭。
“**不是也很喜歡老戲臺嗎？”
妻子拍了拍他的肩，笑得毫不避諱。
“他哪是真喜歡，就是看我喜歡，跟著湊熱鬧。”
“再說他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掃興，帶他來，我還得顧及他的情緒。”
彈幕都在夸他們般配，說女總裁和年輕設計師好磕。
可她忘了，七年前是我陪她熬夜做古建測繪，也是我連續三個月接私單，替她交齊了創業初期的保證金。
凌晨，她帶回來一枚掉漆的黃銅書簽。
“項目組多拿了一個，給你，省得你又說我心里沒你。”
金屬書簽碰在桌沿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從前聽見這聲音，我總以為是有人正朝我走來。
這一晚才明白，戲總有散場的時候，從不會特意通知留在臺下的人。
算了。
不等了。
......
黃銅書簽滾到桌角時，賀青舟伸手擋了一下。
“別摔壞了。”
我看著她把那件廉價紀念品擺正，忽然笑了。
七年前，她第一次拿到古建修復的獎金，給我親手做過一個木制八音盒。
底座是廢棄的戲臺邊角料打磨的，轉動發條，會有很清脆的擊節聲。
那時她說，以后無論住到哪里，都給我留一座聽戲的臺。
如今那個八音盒還在臥室。
只是發條卡殼了兩年，她始終沒有時間修。
“今晚開心嗎？”我問。
賀青舟解下絲巾的動作一頓。
“工作而已，有什么開不開心。”
“工作需要靠喬宇那么近？”
“他衣服蹭到門框的灰了，我幫他拍一下。鏡頭剛好掃過來，你非要往別處想，我也沒辦法。”
她語氣平穩，甚至替我倒了杯溫水。
“網上都是看熱鬧的。過兩天沒人記得，你也少看，免得睡不著。”
她總是這樣。
先讓我難堪，再體貼地提醒我不要難過。
我摘下書簽，放回她掌心。
“給真正喜歡的人吧。”
賀青舟眉間浮起一點不耐，卻沒有發火。
“陸晚，你過了三十歲，怎么反而越來越愛計較？”
她說完，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
老劇院封箱后，內部的榫卯結構將被整體平移到她公司新建的商業街區。
平移需要首席結構評估師簽字。
而那個人是我。
“明天把評估意見補完。”
她點了點最后一頁。
“喬宇第一次負責大項目，你多帶帶他。他年輕，難免有疏漏。”
我翻到人員安排表。
項目總負責人一欄，寫著喬宇。
我的名字排在第六位，后面標注：技術支持，不出席公開活動。
“這是你的意思？”
“你右手受過傷，長時間畫圖吃不消。”
五年前，老劇院第一次勘測時橫梁突然斷裂。
我沖過去推開被砸向的賀青舟，右腕粉碎性骨折，至今不能長時間握筆。
她記得我的傷。
也剛好用這道傷，拿走了我的位置。
“青舟，‘回音’結構保護方案是我設計的。”
“我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拇指緩慢按過我手腕的舊疤。
“所以不用再證明什么。喬宇需要機會，你已經什么都有了。”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結婚四年，她仍知道我陰天手疼時該按哪里。
可她的溫柔，和她的偏袒，從來不沖突。
“我要是不簽呢？”
賀青舟笑了，像聽見一句賭氣的話。
“你舍不得這座老劇院。”
她篤定地收起文件，只把簽字頁留在我面前。
“別拿圖紙跟我鬧。明早九點，我讓司機接你。”
臥室門合上后，我坐了很久。
隨后撥通律師電話。
“裴律師，之前擬的離婚協議，可以發出了。”
律師確認了一遍：“不再等賀總解釋？”
八音盒卡殼的發條處，露出一截生銹的鐵絲。
我抬手，把它推進了抽屜。
“不等了。”
掛斷電話，右腕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手機屏幕亮起，是程醫生發來的理療提醒。
我劃掉通知，沒有點開。
門外，賀青舟卻去而復返。
她站在陰影里，指間捏著我落在沙發上的護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