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峰，九州最高之處。
說它是山，其實更像一柄刺入云霄的劍。自半山腰以上，終年罡風如刀，大雪不歇。那些雪不是凡間那種飄飄揚揚的雪片，而是被罡風撕碎成粉末狀的冰晶，裹挾在風中呼嘯而過，能在眨眼之間將一個金丹修士的護體真氣削去三成。
沒有人知道天柱峰究竟有多高。曾有化神期的大能試圖登頂，走到第七日便被風雪逼退，回來后只說了一句話：“那不是人該去的地方?！?br>此刻，峰頂之上，一個青衫身影盤膝而坐。
風雪在他周身三尺處自動分開，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天地間最凜冽的殺機阻隔在外。他的頭發是白的——不是蒼老的白，而是一種通透的、近乎玉石般的白，在狂風中紋絲不動。
他的面容看起來不過三十歲上下，五官清俊卻不張揚，眉眼間有一種極淡的疏離感。如果要形容，那感覺就像是——他坐在這里，又好像不在這里。他存在于這片天地之間，卻又與這片天地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他已經在這里坐了多久？
如果天柱峰的風雪記得，它們會說：沒有人來的時候，他就在這里了。久到風雪都換過了幾輪性子，久到山腳下的王朝覆滅了又興起，久到修煉的體系都被人推翻重鑄過好幾遍。
他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很普通，黑是黑，白是白，沒有任何異象。但如果有人此刻正對著他的目光，會發現自己根本看不到他的瞳孔——那里面沒有倒影，沒有焦距，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整片星空。
他低頭，目光穿過萬里云海、穿過漫天風雪、穿過層巒疊嶂的群山，落在山腳下。
他看見了。
天柱山腳下，一座簡陋的洞府之中。趙平川盤膝而坐，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他體內的靈力已經枯竭到只剩最后一縷真氣在經脈中游走，像風中殘燭一樣搖搖欲滅。
他在突破筑基。
準確地說，他已經失敗了兩次。第一次是心魔入體，差點走火入魔；第二次是靈力不足，硬生生被卡在了門檻上?，F在是第三次，他的積蓄已經徹底耗盡，經脈因為連續沖擊已經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不行了……"趙平川的意識開始模糊，"我果然不是這塊料……”
散修的路太難走了。沒有宗門供養，沒有名師指點，一切全靠自己摸索。為了一顆筑基丹的材料，他在妖獸橫行的深山里拼殺了三個月，差點把命搭進去?？杉幢闳绱?，他煉出來的丹也只是下品，藥力不足，根本無法支撐他完成筑基。
靈力在經脈中斷流的那一刻，趙平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失敗了。
這一次的代價，是經脈受損，根基動搖。別說筑基了，他可能連煉氣后期的修為都保不住。
就在他準備放棄的瞬間，一道極其微弱的暖流忽然從天靈蓋涌入。
那暖流極其細微，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但它在進入他體內的那一刻，就像一滴水落入干涸的河床，瞬間激活了他經脈中殘存的靈力。緊接著，那暖流開始自行運轉，引導著他的靈力沿著筑基的路線一遍一遍沖刷。
轟——
阻塞的關隘被沖開了。體內的靈力如江河決堤般涌入新開辟的經脈，丹田以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速度膨脹、凝實、成形。
筑基，成了。
趙平川猛地睜開眼睛，滿臉不可思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剛才那道暖流……是怎么回事？
天降機緣？天道垂憐？還是哪個路過的前輩隨手幫了他一把？
他沖出洞府，跪在地上朝天柱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他并不知道那道暖流從何而來，但他知道，一定是來自那座山的方向——因為剛才那一瞬間，他恍惚感應到，天柱峰頂有一樣目光，漠然地掃過了他。
那目光沒有任何情緒，冷漠得像雪。
天柱山山腰。
一支十二輛馬車的商隊被困在了風雪之中。車隊是從中州過來的，運的是布匹和鹽鐵，打算穿過天柱山脈，到東荒的邊緣城鎮去交易。
領隊的老掌柜姓陳，今年五十有七，走這條路三十年了。但他從未見過這么大的風雪。
“老李！老李！還有幾匹馬拉得動？”陳掌柜頂著風朝后面喊。
車隊的護衛隊長艱難地挪到他身邊，臉上的胡茬都結了冰碴子：“掌柜的，馬凍死了三匹，剩下的也走不動了。這風太大，再走下去，人都得交代在這兒?！?br>天色越來越暗。風雪之中，陳掌柜隱約看到遠處有一些綠色的光點在移動。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雪狼。
天柱山脈的雪狼是**妖獸，單個的實力堪比煉氣巔峰修士，群居出現時，連筑基修士都要避其鋒芒。它們最喜歡在暴風雪中狩獵，因為風雪會掩蓋它們的氣息和聲音。
那群雪狼至少有二三十只，正借著風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朝車隊逼近。
“所有人！圍成一圈！刀出鞘！”陳掌柜嘶聲喊道。
商隊的護衛們手忙腳亂地抽出武器。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徒勞。他們只是一群凡人護衛，連修煉的門檻都沒摸到過，面對二三十只**妖獸，連塞牙縫都不夠。
狼群越來越近。為首的那只雪狼體型堪比一頭牛犢，渾身雪白，眼中泛著幽綠色的兇光。它在距離車隊五十丈的地方停下，仰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嗥叫。
那是進攻的信號。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為首的那只雪狼忽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定在了原地。它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是獵物的恐懼，而是獵物面對天敵時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懼。
緊接著，它轉身就跑。
所有雪狼都跟著它跑了。它們奔跑的姿態毫無章法，像是在瘋狂地逃離某種遠比它們可怕的存在。
風雪之中，商隊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己剛才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只有陳掌柜，在風雪停歇的那一剎那，抬頭看了一眼天柱峰的方向。他隱約看到了一個身影，青衫白發，端坐于山巔云海之上。
那身影太遙遠了，遠到像是幻覺。但陳掌柜知道那不是幻覺。他跪下來，朝那個方向磕了一個頭。
車隊的其他人見狀，也跟著跪了下來。
天柱山腳下三百里處。
青云宗。
這個宗門在天柱山脈一帶算得上中等偏上，宗門內有三位金丹長老，掌門趙青云是金丹巔峰的修為。今日，青云宗正在舉行百年一度的祭天大典。
**設在宗門主峰的廣場上，香燭、祭品、法器、陣旗，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青云宗的千年傳承中有這樣一個慣例：每百年一次，掌門要代表全宗向天祈福，禱告宗門興盛。
趙青云身著紫色道袍，手持三柱清香，跪在**前，口中念誦祭文。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青云宗第十二代掌門趙青云，率全宗弟子，敬告上蒼……”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忽然籠罩了他。那不是恐懼，不是敬畏，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更高的地方，正在看他。
那種感覺太宏大了。如果說趙青云平時的感知是一片湖泊，那么此刻，他感受到的是整片大海。那目光的源頭遙遠得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卻又清晰得讓他無法忽視。
趙青云的膝蓋不自覺地彎了下去。
他跪伏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他體內的金丹在那一瞬間瘋狂地旋轉，像是遇到了某種它無法理解的存在，本能地產生了臣服的沖動。
身后的弟子們不解地看著掌門忽然跪伏在地，以為他是過于虔誠。只有大長老——青云宗唯一一個金丹后期的老人——臉色驟變。他雖然沒有像趙青云那樣直接感應到那股氣息，但他在那一瞬間看到，天柱峰頂的云層裂開了一道縫，有光從那里透了出來。
那光只是一閃而過。
然后，一切恢復了正常。風雪依舊，天柱峰依舊隱藏在云霧之中。趙青云緩緩站起來，臉上的表情難以形容。他轉頭看向大長老，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恐懼，還有——無法言說的敬畏。
天柱峰頂。
青衫身影收回了目光。
山腳下的三幕，于他而言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情。他彈出的那一粒雪珠，不過是體內靈力自然運轉時溢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縷。他驅散雪狼群，不過是一個念頭下意識的反應——他甚至沒有去想“我在救他們”，只是覺得那群狼崽子太吵了。
至于青云宗的感應……那也純屬意外。他只是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僅此而已。
他已經很克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其實沒有雪落在他的肩上，但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還是一個凡人的時候留下來的習慣。
“又一個三千年了?！?br>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風雪都蓋不過去。但風雪在觸及他聲音的一瞬間，自動安靜了一剎那。“這個時代的孩子……比上一個有趣些。”
他這樣說的時候，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小了，快到無法分辨是真實的表情，還是風雪的錯覺。
然后他重新坐下，閉上眼睛。
風雪重新呼嘯起來，比之前更加猛烈。仿佛天柱峰在確認他已經重新入定之后，才敢釋放出全部的力量。
天柱峰頂的一切恢復了原樣——沒有人來過，沒有人醒過，沒有人睜開眼睛看過這個世界。
但山腳下，有人突破了，有人獲救了，有人在顫抖著跪伏在地。
那粒雪珠從散修體內溢出，化作一滴水，滲入大地。那片被風吹走的仙草葉子飄落在一株枯木上，枯木逢春，在風雪中長出了一顆嫩芽。
而那柄從未出鞘的古劍，安靜地橫放在他的膝上。
它等了十萬年，不急這一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