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八幡從來不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剛好站在路口，剛好看見那只小狗沖上馬路，剛好身體比腦子快了一步。
被車撞飛的那個瞬間，時間好像被拉長了。他看見粉紅項圈在空中翻轉，看見那輛黑色豪華轎車急剎冒出的白煙，還看見遠處一個粉發的女生正朝這邊跑過來，嘴里喊著什么他聽不清。
然后后腦勺著地。
意識斷片之前，八幡唯一的想法是：完了，醫藥費誰出。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很難用常理解釋了。
仿佛有人往他腦子里塞了一整個圖書館。
無數信息像洪水決堤一樣涌入——小說、詩歌、劇本、散文。
他“看見”一個叫太宰治的男人在寫《人間失格》，看見一個叫東野圭吾的人構建出石神那個完美的詭計，看見莎士比亞在鵝毛筆上蘸墨水，看見J.K.羅琳在咖啡館的紙巾上寫下哈利·波特的名字。
這種體驗沒法形容。
就像你本來只有一臺老舊的電腦，突然有人給你裝了一整個互聯網進去。
比企谷八幡在昏迷中隱約覺得自己應該害怕，但他的意識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嘆息——行吧，反正人生本來就很離譜。
再醒來的時候，入眼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他嘗試動了動脖子，成功了。
腦袋沒掉，可喜可賀。
又試著動了動胳膊和腿，除了疼之外都還健在。
于是比企谷八幡確認自己還活著，然后發出了感嘆。
“居然沒死。”
“哥哥！”
小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比企谷八幡轉頭，看見自家妹妹紅著眼眶坐在病床邊，校服還沒換，應該是放學直接過來的。
她旁邊坐著他們的父母，母親見他醒來直接哭出了聲，父親則長出一口氣，念叨著“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標準的溫馨家庭畫面。
比企谷八幡看著這一幕，心里確實有些觸動，但嘴上說的卻是：“小町，你眼睛腫了。好丑。”
“哥哥你還是**好了……開玩笑的，你要是真死了我會很困擾的。”
小町的眼淚還沒擦干就開始罵他，這大概就是比企谷家的親情表達方式。
母親抹著眼淚告訴他車禍經過：他救的那只狗是某個大戶人家養的寵物，狗主人承擔了全部醫藥費，還留了一筆感謝金，具體數目沒說，但從父親補充“夠你念完大學”的語氣來判斷，應當相當可觀。
比企谷八幡聽到這里，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那豈不是不用打工了？
第二個想法是——等等，我被車撞了，疼的是我，為什么我還覺得賺了？
他決定把這個危險的念頭壓下去。
醫生來檢查了一圈，說萬幸沒有大礙，觀察幾天就能出院。
臨走前用那種“年輕人命真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八幡覺得自己大概可以把這個表情收錄進“人類迷惑表情大賞”。
父母回去上班，小町也被他趕回去上課。病房安靜下來之后，八幡終于有時間消化腦子里多出來的那些東西。
他閉上眼，“翻閱”那個異世界圖書館。
太宰治。《人間失格》，那個叫大庭葉藏的男人的自白，通篇都是自我毀滅的傾向。
八幡讀完第一段就皺了皺眉——這人怎么回事，活得也太累了。
不過倒還不錯，挺合胃口。
但是這種水平也不像是自己能寫出來的，隨后比企谷八幡又翻了翻別的。
東野圭吾的《嫌疑人X的獻身》，講一個數學天才為了暗戀的女鄰居，設計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拋尸詭計，八幡看完整個故事，表情很復雜。
“石神這人……邏輯滿分，情商零分。”
但他不能否認，自己被這個故事震撼到了。
那種“把所有賭注都押在一件事上”的決絕，雖然不認同，卻莫名有種吸引力。
住院的日子實在無聊。
手機玩到沒電，充電了接著玩。
把社交軟件刷了三遍也沒人找他——這很正常，他本來就沒幾個朋友。
準確地說，一個都沒有。
八幡沒有為此感到傷感，孤獨**者不會因為孤獨而難過，這是基本素養。
第三天下午，他實在沒事干，打開了手機備忘錄。
開始打字。
《嫌疑人X的獻身》。他把腦中的故事一個字一個字敲進手機里。
過程并不輕松。那些文字就在那里，但要轉化成自己的表達依然費神。他打一段歇一會兒，歇的時候就用死魚眼盯著天花板思考人生。
比如思考石神為什么要為花岡靖子做到那種地步。
比如思考那個詭計到底算不算完美犯罪。
比如思考——為什么自己要在病床上干這種事情，明明可以老實躺著發呆。
但手沒停。
寫到石神自首的那一段，他自己也停下來緩了緩。
然后他做了一個事后證明極其愚蠢的決定——
把寫好的部分發到了自己那個廢棄多年的私人博客上。
理由是：手機內存不夠。
這理由現在回頭看簡直離譜。
但這時的他確實這么想的，他給那個博客設了密碼，等于說這東西發上去也只有自己能看，純粹當個云端備份。
發完之后他把手機扔一邊，蒙頭就睡。
醒來之后也沒想起來這回事。
又過了一天，比企谷八幡正歪在病床上看天花板發呆的時候，病房門被敲響了。
不是護士那種輕輕的兩下，而是非常精神、非常不把自己當外人的節奏。
“比企谷同學！我來看你啦！”
門還沒完全推開，聲音先進來了。
粉色的頭發，學生會徽章在領口閃閃發光。
藤原千花，秀知院的學生會**，手里拎著一個果籃和一袋零食，笑容滿面地走進來。
哦對，話說回來，過去的初中比企谷為了讓未來的**比企谷擁有美好的未來，所以發了瘋的讀書，這也是為什么此時比企谷來到了秀知院讀書。
比企谷八幡看著她，又看了看她空空如也的身后。
“額，藤原同學，您找我有什么事？”
眼前的女子可是**前**大臣的曾孫女啊！而且聽說她叔父是現任某省大臣，父母還都是外交官。
遇到這種身份的人一定要尊重起來，況且前不久還給了他一大筆錢——雖然是補償款。
“對呀！”千花理所當然地說，把果籃放在床頭柜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會長和輝夜同學說晚點再來。但是我等不及了嘛，佩斯的救命恩人耶！”
“佩斯？”
會長和輝夜同學比企谷八幡還是有所耳聞，這個佩斯是哪位？
“就是被你救的那只狗狗！我的寶貝！”
比企谷八幡明白了。
“它沒事吧？”
“沒事！活蹦亂跳的！就是受了點驚嚇，現在在家里天天吃高級**壓驚呢。”千花拍了拍胸口。
“真的謝謝你，比企谷同學。如果佩斯出了什么事，我、我……”
她眼眶有點紅。
比企谷八幡移開目光。
他不擅長應對別人的感謝，更不擅長應對眼淚。
所以他選擇轉移話題：“所以話說回來，藤原同學找我有什么事？”
“怎么，不歡迎嗎？”
“沒有不歡迎。”比企谷八幡想了想，又補充道。
“只是沒想到您會親自走一趟。”
“我可不是一個人。”千花神秘兮兮地說，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個平板電腦。
“我帶了學生會所有人的慰問視頻！先給你放會長的——”
“……這種事發消息就行了。”
哦不對，好像沒幾個人有他的****。
況且我跟學生會的人也不熟吧？
這算什么事？
“不行不行！誠意！要講誠意！”千花已經打開了視頻。
白銀會長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表情正經得像在發表施政演說：“比企谷同學，感謝你的見義勇為。秀知院以你為榮。”
輝夜的鏡頭一閃而過，她只說了句“早日康復”。
然后是石上優，他對著鏡頭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個、祝你早日康復”就切掉了。
千花滿意地關掉平板：“怎么樣，感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