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來的時候,喬家的鐵門正在沈念身后合上。
她顧不上傘,也顧不上自己剛滿十歲,抱著那點小孩可憐的力氣,踩進水里追出去。
“陳渡!”
前面的少年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回頭。
雨水從他的發梢、肩膀和手背往下淌,白色背心濕透了,薄薄貼在瘦而硬的脊背上。他右手破了一塊,血被雨沖得很淡,卻還沿著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沈念也站在雨里,怔怔地看著他。
他給人的氣息是那么陰郁,像一把還沒有開刃,卻已經冷得嚇人的刀。
她知道他只有十五歲。
也知道他剛剛在這扇門前,為母親借過四十八萬。
更知道,如果今晚沒有人幫助他,后來會壞掉很多很多人。
包括他自己。
幾個小時前,沈念還不知道“陳渡”這個名字,會以這樣的方式砸進她的人生里。
那時她坐在自家客廳,正收到一**珠寶。
**是外婆親手遞給她的。紫檀木,四角包金,打開時有一股很淡的沉香味。黑色絲絨上鋪著珍珠、翡翠、鉆石和黃金,亮得很不講道理。
沈念低頭看了半天,先摸了一條紅寶石項鏈。
寶石紅得很濃,像燈光里凝住的一滴血。
她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活。
那些記憶不完整,像被水泡過的舊書頁。她記得另一個世界,記得手機、網絡、**和很多看不完的小說,卻記不清上一世父母的臉,也記不清自己究竟活到了二十歲,還是二十五歲。
大多數時候,那些東西離她很遠。
遠到她可以安心做沈家的小女兒,過生日,吃蛋糕,被外婆抱在懷里叫滿滿。
直到她看見那條紅寶石項鏈。
不知道為什么,她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像有人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
“怎么不說話?”外婆笑著問她,“不喜歡?”
沈念回過神,抬頭看她。
客廳里燈光明亮,傭人正在擺花,沈母和舅媽在旁邊說話,沈父從書房出來,手機貼在耳邊,眉心還壓著一點沒散的工作情緒。
沒有舊港,沒有雨,也沒有火。
只有她十歲的生日。
“都是給我的?”沈念問。
她聲音還有點懵,眼睛卻已經亮了。
“不給你給誰?”外婆替她把一只翡翠鐲子從手腕上褪下來,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鼻尖,“我們滿滿十歲了,是大姑娘了。以后每年給你添一點,等你長大,外婆給你攢一屋子。”
一屋子珠寶。
沈念覺得夸張。
但她沒有反駁。
誰會嫌珠寶太多呢?
她把紅寶石項鏈戴上。鏈子有點長,墜子滑進衣領里,冰涼地貼在胸口。沈念撈了兩下沒撈出來,急得低頭亂找,沈知衡就從旁邊擠過來,伸手替她把墜子勾了出來。
“笨死了。”
八歲的小男孩板著臉,話說得嫌棄,動作卻很小心。
他今天穿了白襯衫和背帶褲,頭發被保姆梳得整整齊齊,不到十分鐘又滾得皺皺巴巴,膝蓋上還沾了一點草屑,不知道剛才鉆去了哪里。
沈念看他一眼,抬手把他的頭發揉亂。
“沒大沒小,叫姐姐。”
“滿滿。”
“叫姐姐。”
“滿滿。”
沈知衡明顯是故意的。沈念伸手去掐他的臉,他便一頭撞進她懷里,抱住她的腰不肯松手。
姐弟兩個在沙發上滾成一團,差點壓到那只貴重的珠寶**。
沈母眼疾手快地把**抱走,先看了一遍珠寶有沒有損傷,才回頭訓他們:“都多大了,還這樣鬧。”
“是知衡先惹我的。”
“是她先揪我頭發。”
兩個人異口同聲,說完又互相瞪了一眼。
沈父恰好走過來,聽見最后半句,隨口問:“怎么回事?”
沈母笑著說姐弟兩個鬧著玩。
沈父點了點頭,沒有再問沈念,只低頭看向沈知衡:“今天馬術課怎么樣?”
沈念看著他。
其實她早就習慣了。
父親對她不是不好,只是總隔著一層。像蛋糕上那層糖霜,漂亮是漂亮,舌尖一碰就化了,留不下什么痕跡。
沈知衡卻不一樣。
他說教練夸他學得快,又立刻回頭替沈念爭:“姐姐也要小馬。”
“她不是怕馬嗎?”沈父說。
“我什么時候怕了?”沈念立刻坐直,“上次是那匹馬打噴嚏,噴了我一臉,我嫌它臟。”
沈知衡立刻點頭,像個很嚴肅的小幫兇:“對,它臟。”
沈念被他逗笑了。
那一點被父親忽略的難受,很快就被弟弟護短的小表情沖散。
蛋糕推出來時,沈知衡比她還積極,踮著腳幫她插蠟燭。**第九根,他偷偷把最后一顆草莓摘下來,塞進沈念手心。
“你吃。”
“你不是最喜歡這個?”
“今天給你。”
他說得很大方,眼睛卻一直盯著那顆草莓。
沈念把草莓咬掉一半,剩下一半塞進他嘴里。沈知衡立刻開心了。
小孩子的快樂實在容易,半顆草莓就能收買。
沈念閉上眼許愿的時候,耳邊還有他的聲音。他在問保姆蠟燭吹完能不能歸他,明天可以拿去燒螞蟻。
她原本想許自己永遠漂亮、永遠有錢、永遠不用上數學課。
三個愿望在腦子里打了一架,誰也不肯讓誰。
最后她只能**地把它們揉成一團。
希望我這一輩子都能過得好。
也希望我喜歡的人都能好。
她一口氣吹滅十根蠟燭。
掌聲和笑聲同時響起來。沈知衡搶走蠟燭,外公外婆在笑,沈母讓人把珠寶收好,沈父已經轉身去接工作電話。
窗外天氣晴朗,花園里的樹葉綠得發亮。
所有人都好好的。
沈念那時真的以為,愿望這種東西,許出來總有一點用。
她沒有想到,到了傍晚,命運會把一張四十八萬的賬單,拍到她面前。
生日宴結束得早,大人們轉去書房談生意。沈知衡蹲在花園里,神神秘秘地召集幾個小伙伴,準備對螞蟻進行一場****的清算。
沈念看了一眼,決定不參與。
她換掉生日裙,穿著短袖和背帶褲,從后門溜去喬家。
兩家的院子只隔一條林蔭道。沈念小時候嫌繞正門太遠,試圖從圍墻翻過去,結果卡在墻頭半個小時,最后被管家用梯子接下來。
兩家大人從此都給側門配了鑰匙。
這大概就是有錢人之間最高效的外交方式。
**解決不了的問題,可以花錢開一扇門。
喬宜寧正在院子里玩水。
她拿著水管追喬幼棠,喬幼棠抱著一疊剛寫好的字帖左躲右閃。沈念才推開門,一道水柱便迎面沖過來。
她愣在原地,頭發、衣服和鞋瞬間濕透。
喬宜寧也愣住了。
水管還在她手里源源不斷地往外噴水,滋潤著旁邊一株無辜的月季。
“生日快樂?”
喬宜寧試探著補了一句。
“喬宜寧!”
沈念撲過去搶水管。
三個人最后誰也沒能幸免。
喬幼棠的字帖被搶救下來,人卻濕了半邊。沈念和喬宜寧更不用說,剛從水里撈出來也不過如此。
喬家的傭人一人發了一條毛巾,讓她們在廊下坐著曬太陽。
喬宜寧送了她一只泥捏的小貓。
說是貓有些為難貓,說是老虎又缺一點威風。四條腿長短不一,臉盤子尤其大,眼睛一高一低,看起來像隨時準備對這個世界發脾氣。
沈念沉默了很久。
喬宜寧緊張地看著她:“你怎么不說話?”
“我在想應該夸它可愛,還是夸你有想法。”
喬幼棠沒忍住,背過身笑了。
喬宜寧撲過去撓她。
沈念把那只丑貓護在懷里,笑得險些從椅子上掉下去。
她喜歡喬家姐妹。
喬宜寧驕傲、活潑,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喬幼棠安靜,字寫得漂亮,做什么都很有耐心。沈念曾經在很小的時候,因為這兩個名字心驚過一陣。
她記得自己上一世看過一本很慘的書。
書里有個姓喬的漂亮姑娘,原本錦衣玉食,后來家破人亡,被一個姓陳的男人拖進深淵。她掙扎過,也瘋過,最后在火里結束了自己。
沈念記不清那個姑**全名。
只記得一個喬字。
后來她認識了喬宜寧和喬幼棠。
兩個女孩一個比一個鮮活,她們最大的煩惱,是誰先彈琴、誰把誰的新裙子弄臟、午餐里的胡蘿卜為什么永遠那么難吃。
怎么看都不像一出悲劇。
沈念漸漸把那本書當成了小時候的一場怪夢。
直到那場雨落下來。
夏天的雨沒有規矩。上一刻還有夕陽,下一刻烏云便從天邊壓過來,風卷著樹葉打旋,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很快連成一片。
沈念站在喬家門廳等司機來接。
喬宜寧和喬幼棠去樓上換衣服,傭人替她拿了一件薄外套。她穿好外套,嫌屋里悶,撐著傘走到門廊下面。
雨已經密得像一張網。
喬家鐵門外站著一個少年。
最開始,沈念只看見一道瘦削的影子。
他沒有傘,白色背心被雨水打透,貼在身上,肩背卻挺得筆直。黑發濕淋淋地壓在額前,水順著眉骨、鼻梁和下頜往下淌。少年身上沾著泥,右手手背破了一塊,血被雨沖淡,沿著指尖滴落。
他看起來最多十五六歲。
可那雙眼睛不像少年。
太黑,也太沉,像有人把一整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塞了進去。門里燈火通明,門外暴雨傾盆,他站在兩者之間,既不敲門,也不離開。
喬家的管家從側廳出來,隔著鐵門對他說:“你回去吧。”
少年沒有動。
“喬先生已經說得很清楚。那個欠債人對他有舊恩,人不能交。至于那四十八萬,也不關喬家的事情。”
四十八萬。
沈念握著傘柄的手指,忽然一緊。
少年抬起眼。
“我不是讓他替那個欠債人還。”
他的嗓音有些啞,像很久沒喝過水。“這筆錢算我借的。利息隨他開,我會還。”
管家嘆了口氣。
“陳渡,你才十五歲,拿什么還?”
風從門外灌進來。
沈念手里的傘被吹得一歪,雨水落在她臉上,冰涼的一片。
陳渡。
十五歲。
四十八萬。
三個詞落下去,像三把鑰匙,同時**一把生銹多年的鎖。
咔噠一聲。
那本被她當成怪夢的書,忽然被人從墳里挖了出來。
她看見病床上等錢手術的女人。
看見為了籌錢走進舊港夜色里的少女。
看見一間倉庫,一根繩索,滿地洗不干凈的血。
也看見很多年后,喬宜寧被拖進夜場,哭到嗓子都啞了。
而眼前這個被雨淋透的少年,會在失去母親和姐姐以后,一點一點變成舊港最不能惹的人。
沈念的心臟跳得很快。
太快了。
快得她幾乎聽不清雨聲。
喬家的管家抬手去關鐵門。
鐵門一點點合上,門里的燈光被雨切碎。陳渡站在門外,沒有再開口。
十五歲的少年薄而鋒利,像一截被人踩進泥里的刀刃。他明明狼狽得要命,卻沒有低頭,也沒有彎背,只沉默地站在雨里。
沈念知道,等這扇門關嚴,他就會走進更深的雨里。
沈念忽然想起那只珠寶**。
想起外婆說,要給她攢一屋子的珠寶。
想起那條還貼在她胸口的紅寶石項鏈。
她十歲。
她很小。
她甚至連保險柜的密碼都不知道。
可如果今晚沒人拉住陳渡,死掉的不會只有病床上的女人。
還會有他的姐姐,有喬宜寧,還有很多年后那個再也沒人攔得住的陳渡。
沈念攥緊傘柄。
她知道自己得追出去。
小說簡介
《救下瘋批男主后,弟弟也不對勁了》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人類光明的未來”的原創精品作,沈念陳渡主人公,精彩內容選節:雨砸下來的時候,喬家的鐵門正在沈念身后合上。她顧不上傘,也顧不上自己剛滿十歲,抱著那點小孩可憐的力氣,踩進水里追出去。“陳渡!”前面的少年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頭。雨水從他的發梢、肩膀和手背往下淌,白色背心濕透了,薄薄貼在瘦而硬的脊背上。他右手破了一塊,血被雨沖得很淡,卻還沿著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沈念也站在雨里,怔怔地看著他。他給人的氣息是那么陰郁,像一把還沒有開刃,卻已經冷得嚇人的刀。她知道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