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鎮北侯府的朱紅門廊，燈籠映著滿院金碧輝煌。
慶功宴已至**，觥籌交錯間，賓客們紛紛向主座上的侯爺敬酒。孫玉端著白玉酒杯，唇角掛著溫潤笑意，適時起身替父親擋下幾位將軍的敬酒。
“少侯爺氣度不凡，將來必是棟梁之才。”
“虎父無犬子，侯爺后繼有人啊！”
孫玉回禮謙遜幾句，目光掃過宴席間一張張笑臉。父親孫鎮北剛平定北境**，圣上親賜黃金千兩、良田百頃，正是侯府最風光的時候。這等場合，他這嫡子自然要當好門面，不能讓父親丟了臉面。
酒過三巡，孫玉覺得胸口有些發悶，起身告罪去偏院透氣。剛轉過回廊，一個熟悉的身影拐進了假山后的陰影里。
是家仆孫德。
這孫德是侯府老人，跟了父親二十年，向來忠心耿耿。可此刻他躡手躡腳的模樣，鬼鬼祟祟得不像個老仆。
孫玉皺了皺眉，本不想理會，可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安。他壓下腳步聲，悄悄靠了過去。
假山后，孫德正和另一個黑影低聲交談。孫玉屏息湊近，本以為能聽到什么機密，可下一刻——
一道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開。
“今晚就要送你們全家上路！”
孫玉猛地一顫，后背撞在假山上。碎石蹭著手肘，**辣地疼，可他已經顧不上了。
那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有人貼在他耳邊說話。
可他分明什么都沒聽到。
假山后，孫德還在和那人耳語，嘴巴一張一合，嘴唇翕動。可孫玉耳朵里捕捉到的，只是一陣模糊的嗡嗡聲。
不對。
剛才那道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
是從腦子里面直接響起來的。
孫玉死死扣住石壁，指甲嵌進石縫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又聽了幾息，那道聲音再次清晰響起——
“藥應該已經發作了……再過一炷香，侯府上下，一個都跑不掉。”
是孫德的聲音。
這一次，孫玉確認了。那聲音不是從耳朵聽來的，而是某種……直接灌進意識里的東西。語氣陰冷、篤定，帶著壓抑多年的恨意。
毒藥？
孫玉臉色驟變，猛地轉身沖回宴席。
推杯換盞間，賓客們的臉還堆著笑，主座上的父親正舉杯痛飲。可孫玉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只酒杯上——酒液澄澈，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停。
喉嚨卻突然像被火燒過一樣，涌上一陣劇痛。
“咳……”
一口黑血噴在面前的桌案上，濺在精致的瓷盤上，發出刺鼻的腥臭。
“孫玉？”孫鎮北霍然站起，劍眉倒豎。
下一瞬，他臉上的血色也瞬間褪盡。
整個宴席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接二連三的慘叫聲炸響。
“酒……酒里有毒！”
“侯爺！”
主座上的孫鎮北身子晃了晃，猛地撐住桌沿。他嘴唇發紫，虎目圓睜，死死盯著下方同樣中招的賓客。
院墻外，火光驟起。
濃煙翻涌著爬上夜空，將明月染成觸目驚心的血色。喊殺聲從府外傳來，鐵蹄踏碎青石地面，利刃破空聲越來越近。
“是……是埋伏。”孫鎮北咬著牙，一字一字迸出，“孫德呢？孫德在哪！”
沒有人回答。
火光中，孫玉趴在地上，視線越來越模糊。胸口像是被千鈞重物壓住，每一次呼吸都撕扯著五臟六腑。血不斷地從嘴角滲出，浸透了大半個衣襟。
但他還沒死。
或許是常年習武的身體在垂死掙扎，又或許是那股鉆心的劇痛刺激出最后一點意識，孫玉死死攥緊拳頭，在混亂中摸到了通往內院的密道。
他拖著身子，一步步往里爬。指甲斷裂，膝蓋磨出血，每一步都在青磚上留下一道血痕。
終于，他滾進了密室，反手扣上暗門。
巨大的轟鳴隔絕了外面的喊殺聲，整個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孫玉仰面躺在地上，血從嘴角涌出，順著脖子淌進衣領里。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毒已經深入五臟，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可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前一刻，腦子里忽然一陣尖銳的刺痛。
像有什么東西被硬生生撕開。
緊接著，一股奇異的力量涌遍全身。
微微發麻，像是觸電的感覺，又像是渾身每一根血管都在重新跳動。孫玉的意識從混沌中猛然清醒，耳邊原本的寂靜變得嘈雜起來。
一步、兩步、三步……
那是腳步聲。
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從院墻外傳來，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踏在他的耳膜上，震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
不是耳膜。
是腦子里。
他能感知到那個人的心跳。沉穩、冷酷、帶著嗜血的興奮。
那是追兵。
是來確認他死沒死的追兵。
孫玉屏住呼吸，身體貼著冰冷的墻壁，渾身的肌肉繃得像一張弓。他沒有兵器，沒有力氣，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但他就是能感覺到。
那個人在院墻外停住了。
轉身。
朝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