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松柏------------------------------------------。，打在松柏道館屋頂的青瓦上，聲音輕得像貓踩過。，院子里的梧桐葉子被翻卷著嘩啦啦作響，雨勢驟然轉急，密密匝匝地砸落下來，整座院落盡數籠進灰蒙蒙的水霧之中。。，一如往日在訓練場等候指令那般——軀體先于意識做出反應，睜開雙眼時，人已經直直坐起身。，厚重雨云遮蔽了月色，僅有一縷朦朧微光自縫隙淌進來，落在床頭攤開的訓練筆記上。，緩緩挪開目光。，一筆一劃透著不肯松懈的韌勁，和記憶里分毫不差，仿佛寫下文字的人從未離開這間屋子，從未遠去。。，而是不敢。，便再度墜入那些凌晨驚醒的長夜，睜著眼凝望天花板，將往昔細碎片段反復拆解、拼湊，循環(huán)往復，難以掙脫。，敲打著瓦片，織成連綿不絕的輕響。，光腳踏上地板，冰涼的觸感順著腳心蔓延上來，令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隨手抓起椅背上一件外套披上。，袖口長長蓋住指尖，是長安的。
前段日子降溫，她獨自在訓練館加練至深夜，他途經時一言不發(fā)，將這件外套扔到她肩頭，動作隨意，仿佛只是一件閑置舊物。
后來她整理衣兜，摸到一板未吃完的胃藥，還有一張褶皺的便利店小票，日期正是她練到凌晨兩點的那晚。
那天她訓練太晚，空著肚子回房。
次日清晨，桌臺上擺著溫熱豆?jié){與包子，曉螢聲稱是自己早起買的，可百草清楚，那日清晨曉螢睡過了頭。
外套她一直沒有歸還。
長安也從未開口索要。
兩人默契地一同淡忘這件事。
唯有每早她披上這件外套下樓時，袖口淡淡的洗衣液香氣，時時刻刻無聲提醒著她所有心照不宣的溫柔。
她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緩步下樓。
道館沉寂無聲，雨聲從四面八方涌入，將整座建筑包裹在潮濕的靜謐里。
途經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腳步下意識放輕——門縫之下一片漆黑，屋內的人應當還在沉睡。
或許，他根本徹夜難眠。
膝蓋手術結束不久，醫(yī)生叮囑過，術后初期最為難熬，深夜的神經性痛感遠比白日猛烈。
百草私下查閱過資料，這種疼痛鈍重綿長，不會危及性命，卻使人清醒與昏沉反復拉扯，受盡煎熬。
她在門前駐足三秒。
短短三秒，屋內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抽氣，像是翻身時，硬生生咬緊牙關也沒能壓住的痛楚。
百草攥緊外套袖口，指節(jié)泛白，最終還是沒有抬手叩門。
她轉身繼續(xù)下樓。
廚房透出暖黃燈光。
百草推開木門，望見曉螢蹲在灶臺前，握著長勺攪動鍋里的粥，另一只手不住**酸澀的眼睛。
曉螢聽見動靜猛地回頭，受驚般低呼一聲：“哎喲！你怎么這么早就起來了！”
“你不也一樣。”百草邁步走入廚房，視線落在灶臺。
粥已經熬煮許久，米粒在沸水中輕輕翻滾，軟糯香氣緩緩彌漫開來。
一旁案板擺著一碟切好的醬蘿卜，外皮削得干凈利落，寬窄均勻，雕花紋路細致得如同精心刺繡。
百草靠在門框，靜靜望著曉螢的背影。
曉螢穿著小熊印花圍裙，頭發(fā)隨意挽成丸子頭，幾縷碎發(fā)垂在頰邊，隨著攪動粥鍋的動作輕輕晃動。
濃重的黑眼圈覆在眼下，困意幾乎將她吞沒，可手中動作絲毫不亂，盛碗、添粥、撒蔥花，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次。
“幾點起來的？”百草輕聲詢問。
“五點半。”曉螢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眶泛起濕熱，“昨晚做噩夢了，夢見你上場比賽被對手重重擊倒，癱在賽場站不起來。我在觀眾席拼命喊你，你卻一點都聽不見，我急得想要翻越護欄沖進場里……”
說到此處，她話音微微下沉：“然后我一下子驚醒了，再也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想到你最近每日清晨早早訓練，空腹訓練容易低血糖，干脆起床煮粥。”
她說得云淡風輕，好似只是隨口閑談天氣。
但百草看見她眼下疲憊的青灰，案板一側堆放好幾根切壞的胡蘿卜，是**醬菜的邊角料。
想來切菜時心神恍惚，才接連失手。
還有碟子里的醬蘿卜，切得比往日更加纖細，外皮削得格外薄。
她在用不停歇的忙碌，抵御夢境里那種無能為力的恐慌。
百草指尖微微蜷縮。
“曉螢。”她嗓音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嗯？”
“夢里的我，最后站起來了嗎？”
曉螢攪動粥勺的動作驟然停滯。
她背對著百草沉默幾秒，緩緩開口：“站起來了。你站穩(wěn)之后一記漂亮側踢，直接擊退對手。然后我就醒了。”
她轉過身，扯出一個略顯勉強的燦爛笑容：“所以說，噩夢都是反的！你以后比賽一定會順順利利。”
就在這一刻，淺淡晨光穿透云層灑落。
不知何時大雨已然停歇，天邊撕開一道狹長的金色裂隙，光線傾瀉而下，落在曉螢熬夜略顯浮腫的臉上，映出她眼尾尚未干透的水光。
百草走上前，接過她手里的長勺：“我來盛粥，你去洗臉。”
“我還能堅持——”
“案板三根蘿卜都切歪了。”百草抬手指了指臺面，“快去，粥交給我照看。”
曉螢低頭看見一堆報廢的蘿卜塊，才意識到自己走神到什么地步。
她張了張嘴想要爭辯，最后只是一笑：“行吧。別盛太滿，本來打算留一碗給亦楓……算了，不給他留！昨晚他偷偷吃光我的醬牛肉，今天必須好好教訓他。”
她一邊嘟囔一邊走出廚房，腳步輕快不少，仿佛卸下心中沉甸甸的擔憂。
百草站在灶臺前凝視沸騰的白粥，溫熱蒸汽模糊視線。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切歪的蘿卜送入口中。
味道偏咸，應當是曉螢沉浸心事，撒鹽時沒有把控好分量。
但蘿卜爽脆，咬開時發(fā)出清脆聲響。
百草輕輕勾起唇角。
她盛好兩碗粥擺上餐桌，回身準備盛第三碗。
走廊傳來拖鞋拍打木地板的聲響，亦楓慢悠悠下樓。
黑色T恤皺巴巴貼在身上，頭發(fā)亂糟糟翹起，拖鞋前后穿反，眼皮半睜半闔，卻循著粥香精準走到廚房門口。
他伸手想要拿起醬菜碟子，指尖距離碟沿僅剩三厘米，百草手里長勺輕輕敲在他手背上。
“先洗手。”
亦楓收回手，斜倚門框瞇眼看向百草，狐貍一樣的眉眼帶著玩味。
他側身讓出通道，曉螢剛好從走廊走來，臉上水珠還未擦凈，低著頭整理發(fā)絲，沒有留意門前的人。
咚的一聲，曉螢直直撞進亦楓懷里。
兩人同時一怔。
曉螢抬起頭，額前沾著細小水珠，正對上亦楓的下巴。
他微微垂眸，近得能夠看清她睫毛附著的水汽。
曉螢的耳朵飛速泛紅，從耳尖一路蔓延開來。
“你堵在門口干什么！”她慌忙后退，險些絆倒拖鞋。
亦楓跟著往后退半步，雙手**褲袋，神情坦然，語調一如既往懶洋洋：“講道理啊，我正常路過。明明是你撞過來，怎么反倒怪我？”
“通道這么寬！你故意站在這里攔路！”
“路寬不代表不能站，是你自己不看路。”
“胡亦楓，欠收拾是不是！”
“別鬧別鬧，當心打翻粥。”
兩人繞著餐桌追逐嬉鬧，曉螢揮舞毛巾佯裝抽打，亦楓一邊躲閃一邊輕笑，拖鞋在地板上持續(xù)發(fā)出啪嗒聲響。
百草坐在餐桌前端著粥碗靜靜看著，唇角揚起柔和弧度，低頭小口喝粥。
溫熱米湯滑入喉嚨，無數過往畫面涌上心頭。
剛來到松柏時，她總是獨自坐在角落吃飯，遠遠望著曉螢與亦楓嬉笑打鬧。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永遠融不進這般鮮活熱鬧，長久習慣獨處，習慣沉默。
不知不覺間，她早已成為這片熱鬧之中不可或缺的一員。
窗外飛鳥一聲啼鳴，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
雨**新空氣順著窗縫涌入，裹挾泥土與青草氣息，和屋內粥香交織在一起。
晨光鋪滿地面，餐桌上三碗粥緩緩升騰薄薄白汽。
樓下歡聲笑語不斷，二樓那間房門，始終緊閉。
百草放下粥碗站起身。
曉螢和亦楓依舊圍著餐桌打鬧，她繞過二人走出廚房。
院落積著淺淺水洼，倒映慢慢散開的云層。
她穿過庭院，推開訓練館大門。
訓練館空曠寂靜，頂燈沒有開啟。
雨水沿著外墻流淌，在玻璃窗拉出一道道水痕，被漸亮天光映成銀色細線。
她走到場地中央靠墻坐下，屈膝將下巴抵在手臂上。
安靜等待約莫十分鐘，二樓傳來木窗推開的摩擦聲響。
她沒有立刻抬頭，熟悉的聲響她一聽便能分辨。
窗框軸承反復潤滑過后，反倒帶上一絲滯澀。
短暫沉寂，有人立在窗前，隨后一聲極輕的嘆息隨風飄落到院落。
百草終于抬眼。
窗戶敞開，長安立在窗邊。
黑色簡易T恤，發(fā)絲凌亂，像是徹夜未眠，又或是剛剛短暫驚醒。
晨光自他身后鋪展而來，將他周身籠罩一層柔和光暈，逆光之下面容朦朧，唯有下頜線條被光線勾勒出利落弧線。
右腿膝蓋纏繞一圈雪白繃帶，在晨光里泛著啞光。
他低頭望向訓練館方向，目光穩(wěn)穩(wěn)落在她身上。
百草坐在地板上仰頭回望。
橫亙整片庭院，懸垂的梧桐雨珠，水汽氤氳的空氣，將兩人遙遙隔開。
沒有人率先開口。
安靜相持數秒。
“早上好，百草。”長安的聲音隔著清晨**的風傳過來。
百草輕輕應聲：“早上好，長安教練。”
長安淺淺笑了一下，抬手，緩緩合上窗戶。
百草收回目光，無意識摩挲外套袖口邊緣——這件屬于長安的外衣，袖口早已被她反復摩挲，泛起細密毛邊。
她站起身，拍干凈褲上灰塵，走出訓練館。
院中，曉螢把兩碟醬蘿卜擺上石桌，亦楓蹲在墻角**雨后跑出來覓食的橘貓。
光雅不知何時已經下樓，蹲在花圃旁修剪花枝，聽見腳步聲回頭看向百草，揚起手中園藝剪刀輕輕揮手：“嗨百草早上好。”
百草望向花圃，枯萎枝葉盡數清理干凈，倒伏花莖用細竹簽小心支撐固定，每一株花草都打理得井然有序。
她忽然想起，長安右手無名指內側有一道陳舊疤痕，常年握持剪刀、器械慢慢磨出來的繭傷，他從來不曾主動提起。
她轉身返回廚房，重新倒了一杯溫水。
登上二樓，那扇房門虛掩，暖光從縫隙流淌而出。
百草沒有進門，將裝著藥的杯子擺在門口鞋柜之上，如同往常一般，輕輕叩響兩下門框。
“長安教練，藥放在門口了。”
屋內安靜兩秒，傳來一聲低沉的“嗯”。
語調平緩內斂，刻意藏起多余情緒。
就在他伸手取杯子的瞬間，門縫露出一截纏著繃帶的小腿。
彎腰動作牽動傷口，膝蓋微微彎曲，繃帶邊緣暈開極淡的紅色，應當是夜里翻身拉扯，掙破了結痂。
百草默然轉身下樓，木樓梯一步一響，心緒紛繁。
她清楚，下午長安會獨自換藥，拆開舊繃帶重新包扎，裝作昨夜徹夜難忍的疼痛，只是一場尋常夢境。
看得見的傷痛，默默記在心底；細碎無聲的暖意，終究能夠抵達人心。
雨后的庭院明亮晃眼。
梧桐枝葉最后一顆水珠墜落，砸在青石板，濺起細碎水花。
晨光徹底鋪滿天際。
又是嶄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