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死在項目復盤會結束后的第三個小時。
凌晨兩點，會議室的燈還亮著。
投影幕上，紅色虧損曲線像一把刀，從左上角斜斜割到右下角。
顧硯舟站在幕布前，聲音溫和，卻字字把她往死路上推。
“這次項目失敗，核心原因是投放判斷失誤。”
他頓了頓，看向沈知夏。
“知夏，你是主投手。你要承擔主要責任。”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十幾雙眼睛落在她身上，有憐憫，有躲閃，也有壓不住的幸災樂禍。
沈知夏攥著手機，指尖發白。
她抬起頭：“上線前三天，我發過預警郵件。素材點擊率虛高，付費轉化異常，買量樣本被污染。我要求停投，是你駁回的。”
顧硯舟輕輕皺眉。
“郵件？我沒收到。”
林晚棠坐在他右手邊，妝容精致，像是剛從慶功宴回來。
她嘆了口氣：“知夏，這種時候就別找借口了。項目燒掉三千萬，總要有人負責。”
沈知夏猛地看向她。
那份預警方案，明明是她寫的。
三天前，林晚棠拿著改了署名的方案，在老板面前匯報，升了發行副總監。
現在她反過來，讓沈知夏閉嘴。
沈知夏點開郵箱。
空的。
已發送里，那封郵件不見了。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顧硯舟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離職協議簽了吧。公司不會追究你個人賠償，已經很體面了。”
“體面？”
沈知夏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會議室里幾個人都抬了頭。
她看著顧硯舟：“刪郵件，改數據，搶方案，最后讓我背鍋。這就是你說的體面？”
顧硯舟臉色終于冷了。
“沈知夏，別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林晚棠低聲提醒：“知夏，行業就這么大。你還年輕，留條后路。”
沈知夏盯著她。
“我給你留過。”
林晚棠一僵。
沈知夏站起身，拿起那份離職協議，當著所有人的面撕成兩半。
紙頁落在會議桌上。
顧硯舟的眼神徹底陰下來。
“你會后悔的。”
那天之后，她真的后悔了。
她被全行業拉黑。
曾經經手過的爆款項目，署名全被改掉。她投過的廣告賬戶，她搭過的模型，她熬夜做出的素材庫，最后都成了別人的履歷。
她接不到工作。
母親住院的賬單一張張壓下來，房東催租，銀行催款，手機里全是陌生號碼。
最后一通電話，是林晚棠打來的。
**音很吵，像是在酒會。
“知夏，聽說你最近過得不太好？”
沈知夏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窗外雨聲砸得人心口發悶。
她沒說話。
林晚棠笑了笑：“其實你能力不錯，就是太倔。女人嘛，沒必要事事爭第一。你看，我聽話一點，路就順很多。”
沈知夏掛斷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蒼白的臉。
她靠著墻，慢慢閉上眼。
如果能重來一次。
她一定不會再把成果交給別人。
不會再等別人給她公平。
不會再讓顧硯舟站在高處，輕輕一句話，就毀掉她十年的命。
耳邊忽然炸開一陣刺耳鈴聲。
“沈知夏！”
她猛地睜眼。
白色燈光刺得眼眶發疼。
不是出租屋。
不是雨夜。
不是那間讓她丟掉一切的復盤會議室。
她坐在公司小會議間里，面前攤著一臺舊筆記本，屏幕右下角顯示著時間。
2017年12月18日，上午10:23。
沈知夏盯著那行日期，呼吸停了一拍。
“發什么呆？”林晚棠的聲音從對面傳來，“顧總問你話呢。”
沈知夏緩緩抬頭。
林晚棠還不是發行副總監。
她穿著淺色針織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手邊放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立項方案。
顧硯舟坐在主位，西裝熨得筆挺，語氣仍舊溫和。
“知夏，你怎么看這款小游戲？”
小游戲。
沈知夏低頭，看見投影幕上的項目名。
《全民小富翁》。
一款粗糙到近乎廉價的合成經營小游戲。
也是她前世人生轉折的起點。
當年公司沒人看好小游戲，覺得低端、土、沒品牌價值。顧硯舟堅持走精致包裝，燒了一大筆預算，數據半死不活。
后來短視頻和小游戲買量爆發，這類“土味爽點”反而成了流量池里的金礦。
只不過那時候，機會已經被別人搶走了。
沈知夏的指尖輕輕按住桌沿。
冰冷的觸感傳來。
是真的。
她回來了。
回到一切還沒爛透之前。
林晚棠見她遲遲不說話，笑著接過話頭。
“我覺得顧總的方向很對。現在用戶審美提高了，素材不能太下沉，最好做成輕奢感。我們可以主打財富自由、精英人生，畫面高級一點。”
旁邊有人附和：“對，土味廣告太傷品牌了。”
“而且小游戲生命周期短，沒必要做太多素材測試，先集中預算沖一波。”
沈知夏聽著這些熟悉的話，差點笑出聲。
前世，她也是在這里，提出過反對意見。
可那時她太急，太想證明自己，語氣沖，證據散，被顧硯舟一句“新人別太武斷”壓了回去。
最后方案照舊執行，項目沒爆，她背了第一口小鍋。
這一次，她沒急。
顧硯舟看著她：“知夏？”
沈知夏合上筆記本。
啪的一聲。
會議室安靜了半秒。
她抬眸：“我不同意。”
林晚棠臉上的笑淡了些。
“你不同意哪一點？”
“全部。”
有人倒吸一口氣。
顧硯舟微微瞇眼：“說說理由。”
沈知夏點開投影，把林晚棠那頁“輕奢風核心素材”翻過去。
下一頁是空白。
她直接在空白頁上打字。
“這款游戲的核心賣點不是財富自由，是窮人翻身。”
鍵盤聲清脆。
“目標人群不是一二線白領，是三四線和下沉市場的碎片時間用戶。”
“素材前三秒不能拍豪車豪宅，要拍落魄開局，破屋、欠債、被人看不起。”
“用戶點進來，不是為了看高級感，是為了看自己三分鐘內從窮光蛋變成大老板。”
她每說一句，會議室就靜一分。
林晚棠皺眉：“你這也太土了吧？”
沈知夏看向她：“土不等于沒用。不能轉化的高級感，才是真貴。”
有人沒忍住笑了一下。
林晚棠臉色一變。
顧硯舟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知夏，你有數據支撐嗎？”
“有。”
沈知夏把前世記得爛熟的數據口徑拆開，不提未來，只說眼下。
“同類小游戲在渠道里的完播率，強目標展示比氛圍展示高。落差越大，點擊越高。我們現在預算少，沒資格燒品牌，只能買結果。”
她看向老板趙總。
“如果按顧總的方案跑，首日成本大概率壓不住。要是先集中預算沖，賬戶學習期一亂，后面很難救。”
趙總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這里坐直了些。
“那你說怎么跑？”
林晚棠立刻插話：“趙總，知夏畢竟經驗少。這種項目不能讓她拿來練手。”
沈知夏轉頭看她。
“林經理說得對，不能練手。”
林晚棠剛要笑。
沈知夏接著道：“所以更不能拿十萬預算去賭一個沒人驗證過的輕奢方向。”
林晚棠的笑僵在臉上。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憋笑。
沈知夏把頁面切成四個格子。
“我只要三千。”
趙總一愣：“三千？”
“十二條素材，四組人群，三個出價策略。今天下午上線，晚上看第一輪數據。誰的方向能跑出來，明天預算給誰。”
她聲音不高，卻很穩。
“虧了，我寫復盤。”
林晚棠立刻抓住機會：“你說的？”
“我說的。”
沈知夏看向她，唇角微彎。
“那如果我的方向跑出來，林經理也寫一份復盤吧。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
林晚棠下意識問：“什么？”
沈知夏一字一句：“為什么我連土味廣告都抄不明白。”
會議室死寂。
下一秒，有人猛地咳了一聲。
趙總嘴角壓了壓，沒壓住。
林晚棠臉漲得通紅：“沈知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沈知夏把筆記本轉回自己面前。
前世她退過太多次。
退到最后，連站著說話的資格都沒了。
這一次，她一步也不退。
顧硯舟終于開口：“好了。”
他看似打圓場，目光卻落在沈知夏身上，帶著一點審視。
“既然知夏這么有信心，那就試試。三千塊，公司虧得起。”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得像刀背貼著皮膚。
“不過丑話說在前面。數據跑不出來，后續這個項目，你就別碰了。”
沈知夏抬頭：“可以。”
趙總拍板：“下午上線。晚九點復盤。”
會議結束。
人陸續往外走。
林晚棠經過沈知夏身邊時，壓低聲音：“你今天吃錯藥了？”
沈知夏收拾電腦，沒抬頭。
“可能是命太硬。”
林晚棠冷笑：“別以為說幾句漂亮話就能贏。投放不是靠嘴。”
沈知夏拉上電腦包拉鏈，終于看她一眼。
“當然。”
她聲音很輕。
“靠結果。”
林晚棠臉色難看地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沈知夏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掌心終于滲出一點冷汗。
不是怕。
是身體還沒從死亡和重生的撕裂感里緩過來。
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車流。
2017年。
短視頻買量還沒徹底爆。
小游戲還沒被資本盯上。
顧硯舟還只是她的上司，林晚棠還沒踩著她升職，那個害她跌入谷底的失敗項目也還沒出現。
所有刀都還沒落下。
所有賬都還來得及算。
沈知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清醒。
桌上的舊筆記本忽然亮了一下。
她以為是會議消息，走過去按開屏幕。
沒有聊天窗口。
沒有郵件。
只有一行陌生的藍色文字，懸在空白桌面中央。
檢測到宿主重生節點已穩定。
沈知夏呼吸一頓。
下一秒，第二行字跳了出來。
AI投放系統“星圖”綁定中。
首個任務：用三千預算，跑出全公司最高點擊率。
失敗懲罰：系統永久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