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的音樂停下來的時候,Ling正好喝完第三杯白水。
她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手里捏著那只已經(jīng)空了的玻璃杯。旁邊的同事王姐湊過來小聲說了句“緊張啊”,Ling側過頭,扯了下嘴角。
“沒。”
王姐翻了個白眼。跟了Ling三年,這人話越少越說明事大。
臺上的主持人正在念最佳記者獎的提名。大屏幕上閃過幾個名字,每念一個,鏡頭就精準地切到對應的人臉上。Ling那張臉出現(xiàn)在屏幕上的時候,現(xiàn)場很輕地“嗡”了一聲。
倒是沒別的,這人太好看了。
不是那種精心雕琢的好看。Ling今天穿了套黑色西裝,里面的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顆,頭發(fā)簡單扎在腦后,沒戴任何首飾。但就是這種“隨便弄弄”的樣子,配上一張五官極其英氣的臉,往那一坐,周圍的人自動暗淡三分。
“最佳記者獎——”主持人拆開信封,故作懸念地停頓了三秒,“——鄺玲玲!”
掌聲炸開。
Ling站起來,先把玻璃杯放在座位上,然后邁開步子。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wěn)。旁邊有人伸手想跟她擊掌,她遲疑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輕輕拍了對方的手心。
全程面無表情。
站在臺上的時候,追光燈打下來,刺得她微微瞇了下眼。
臺下很安靜。所有人在等她說話。
Ling低頭看了眼手里的獎杯。標準的水晶柱形狀,底座上刻著她的名字和日期。她拿起來掂了掂,嘴角終于有了點弧度。
“挺沉的。”
臺下笑。
“感謝評委會。”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我做記者今年是第十年。十年來我只信一件事——事實不需要修飾,真相不需要討好任何人。這個獎不是給我個人的,是給每一個愿意在這個時代繼續(xù)追問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
“我說完了。”
掌聲比剛才更響。
Ling微微鞠了一躬,轉身**。燈光追著她的背影,把那條利落的馬尾映成了一道剪影。
就在這時候,臺下有人舉起手機,對著那個背影按下了快門。
屏幕上的畫面定格。
舉著手機的手,五指纖長,指甲涂著很淡的裸粉色甲油。手腕上戴著一只卡地亞的釘子鐲,在暗光里閃了一下。
手的主人把照片放大,用兩根手指撐開畫面,直到Ling的側臉占滿整個屏幕。
“拍到了?”
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是龍城廣告圈有名的**策劃趙姐,今晚陪著自家老板的女兒來湊數(shù),已經(jīng)無聊得快睡著了。
“Orm,你看什么呢這么專注?”
被叫Orm的女生沒抬頭,眼睛還釘在手機屏幕上。
“趙姐,這人是誰?”
“哪個?”趙姐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哦,鄺玲玲啊,龍城第一筆桿子。去年臥底黑煤窯的報道還記得不?她寫的。今年這個最佳記者獎毫無懸念,提前一個月業(yè)內就定了。”
“她多大?”
“三十出頭吧。”趙姐想了想,“三十一?好像是。怎么了?”
Orm終于把手機放下了。臺上的燈光掃過來,在她臉上明滅了一下。
她長了一張很討喜的臉。眼睛圓圓的,笑起來會彎成兩道月牙,皮膚白得發(fā)亮。今晚穿的是淡藍色的紗裙,頭發(fā)半挽著,幾縷碎發(fā)搭在鎖骨上,整個人看起來又甜又乖巧。
但此刻,她的眼神一點都不乖巧。
“有點意思。”O(jiān)rm說。
趙姐太了解這位大小姐了。Orm是她們公司老板的獨女,剛從國外留學回來,學的是視覺設計,回國后自己開了間工作室。雖然掛著個“龍城最大廣告公司千金”的名頭,但從不擺架子,每天跟設計師們一起加班到半夜。
不過這丫頭有個毛病。
她想要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
小時候看上了一個限量版的芭比,跑了七家商場,最后在一家小店找到了庫存的最后一只。十四歲的時候忽然想學攝影,直接飛到**找最頂級的攝影師拜師。去年回國想開工作室,老板說讓她先在公司歷練兩年,結果這姑娘自己偷偷租了個loft,接了兩個小單子才回家攤牌。
老板當時的評價是:“這脾氣,隨我。”
趙姐看著她家大小姐現(xiàn)在的眼神,忽然覺得有點不妙。
“Orm,你別——”
話沒說完,頒獎典禮散了。
所有人站起來,燈光亮起,椅子哐哐當當響成一片。工作人員舉著對講機在過道里跑來跑去,記者們開始往前面擠著去堵獲獎者做采訪。
Ling被一群話筒團團圍住。
“鄺老師,這次獲獎之后有什么新的計劃嗎?”
“鄺老師,聽說您下個選題是關于醫(yī)療行業(yè)的,能透露一下方向嗎?”
“鄺老師——”
Ling一個一個問題回答,條理清晰,滴水不漏。但她每回答完一個問題,眼睛就會往出口的方向瞟一眼。這是她的習慣,被困住的時候先看好退路。
退路上站著一個人。
穿著淡藍色紗裙,站在過道邊上,正好擋著她出去的方向。
Ling的第一反應是——這孩子是不是走錯場了。
這種場合穿紗裙不奇怪,但穿成這樣的人一般都是陪著來的,對這種充滿中年男人煙味和汗味的采訪現(xiàn)場毫無興趣。可眼前這位不同。
她站在那,手里端著一杯不知道從哪搞來的香檳,嘴唇輕輕搭在杯沿上,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不,不是看。
是觀察。
像畫家在觀察一幅畫,像設計師在研究一張圖紙。眼神很專注,但沒有攻擊性,帶著某種近乎欣賞的審視。
Ling有點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被看。她當記者十年,被人盯過的次數(shù)數(shù)不清,被各種目光打量是她的職業(yè)日常。但這種目光不一樣。它不是探究,不是審視,不是同行之間那種較量,也不是陌生人之間那種帶著距離的窺探。
它像是在說——我認識你。
盡管她們根本沒見過。
“鄺老師,不好意思。”趙姐擠過來了,手里舉著一張名片,“我是天藝廣告的策劃總監(jiān)趙琳,這位是我們……”
趙姐往旁邊讓了一步,想把身后的Orm亮出來。但Orm已經(jīng)自己上前一步,先開了口。
“我是Orm。”
沒有姓。就一個名字。
Ling低頭看了她一眼。
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這姑娘比她想象的要高一些。踩著大概五厘米的高跟鞋,眼睛正好到她的鼻尖。仰著頭看人的樣子不像是在仰望,倒像是在端詳什么有趣的東西。
“你好。”Lin**了下頭,語氣公事公辦,“鄺玲玲。”
“我知道。”O(jiān)rm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剛才聽到了。”
趙姐在旁邊趕緊接話:“鄺老師,其實是有個合作的事想跟您聊。我們公司最近在做一個品牌故事系列,想把產(chǎn)品背后的真實故事用新聞紀實的手法呈現(xiàn)出來。您在這方面的經(jīng)驗可以說是龍城獨一份的,所以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合作。”
Ling的眉毛動了一下。
天藝廣告。龍城最大的廣告公司,去年拿了三個國際大獎,客戶名單里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是行業(yè)龍頭。但讓Ling意外的是他們的思路——品牌故事用新聞紀實手法。
這不是常規(guī)操作。
“想法不錯。”Ling說,語氣沒有刻意熱絡,但總算沒有剛才那么冷了,“不過我這邊的選題排期比較滿,具體要看時間安排。”
“這個不急!”趙姐連忙說,“我們可以加個****,后續(xù)再約時間詳聊。”
Ling從西裝口袋里掏出手機。
就在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Orm忽然開口:“趙姐,名片給我。”
趙姐愣了一下。
Orm已經(jīng)從她手里抽走了那張名片,然后從自己隨身的小包里也拿出一張,兩張疊在一起,遞到Ling面前。
“我的。”她說,指了指下面那張。
Ling低頭看了一眼。
名片設計得很干凈。不是那種傳統(tǒng)的白底黑字,而是一種很淡的灰藍色,正面只有名字和一行小字“視覺設計師”,背面印著工作室的logo。紙張摸起來很有質感,邊緣做了燙印處理。
一張名片而已,做得像一件小作品。
“謝謝。”Ling收下,把自己的也遞過去。
Orm接過來看了一眼。
“鄺玲玲。”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咬字很慢,像是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又把名片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沒有。
“你的名片怎么沒有花?”
“什么?”
“我的名片有花。”O(jiān)rm把自己的名片舉起來,指著背面那個若隱若現(xiàn)的暗紋,“我設計的。你要不要也在名片上加一點東西?不然太冷冰冰了,跟人似的。”
這話說的。
Ling看著她。
這姑娘說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認真地給出一個建議。但不管哪種,這種熟稔的態(tài)度都不應該出現(xiàn)在兩個剛認識三十秒的人之間。
趙姐在旁邊已經(jīng)有點冒汗了:“那個,鄺老師,她開玩笑的,Orm就是這種性格——”
“沒事。”Ling把名片收進西裝內袋,“名片是用來遞信息的,不是用來遞花的。”
Orm歪了歪頭,沒有接話。
但她看著Ling的眼神,更亮了。
那是一種Ling不太能理解的表情。像是她在一次臥底調查時,打開了一扇以為是死路的門,發(fā)現(xiàn)外面別有洞天時,眼睛里閃過的那種光。
探索。驚喜。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
“Ling姐!”王姐從人群里擠過來,手里拎著Ling的包和那件她脫在座位上的外套,“慶功宴那邊準備好了,主編讓你趕緊過去,好幾個領導等著呢。”
Ling接過外套穿上。
“先走了。”她對趙姐和Orm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合作的事改天再約。”
說完轉身就走。
王姐跟在后面小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那誰啊?”
“廣告公司的。”
“廣告公司的人長這樣?”王姐又回頭看了一眼,“我還以為哪個新出道的小花。”
Ling沒說話。
她走出宴會廳的大門,初秋的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點涼意。她把外套攏了攏,掏出手機看消息。主編發(fā)來了一長串,說慶功宴在酒店三樓的包間,幾位領導已經(jīng)到了,讓她快一點。
“王姐,你打車去吧,我走路。”Ling說。
“啊?走什么路啊,酒店在后面那條街,走過去要二十分鐘。”
“散散酒。”
“你今晚就喝了水,散什么酒。”
Ling沒回答,已經(jīng)邁開步子走了。
她走路的速度很快,這是做記者的職業(yè)病。在這個行業(yè)里,慢一步就是別人的獨家。她習慣了快走,習慣了精準計算時間,習慣了把所有事情都控制在計劃范圍內。
但今晚有點不一樣。
她走到酒店后面的巷子口時停下來,從西裝內袋里掏出那兩張名片。一張是趙姐的,普通的商務名片。另一張——
淡灰藍色,摸起來很舒服的質感。
“Orm。”
她無聲地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英文名,沒有姓。這在商務場合相當不正式。一個廣告公司的千金,不可能不知道這個規(guī)矩。
她故意的。
Ling把名片翻過來。背面有暗紋,對著路燈仔細看了一下,花紋是一朵花的輪廓。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種她沒見過的花。線條很簡潔,帶著設計師特有的那種精確感,但整體又有種漫不經(jīng)心的隨意。
她忽然想起那雙眼睛。
彎成月牙的形狀,看著她,帶著某種她很熟悉但又說不上來的東西。
是野心。
Ling想起來了。
那是一個獵人在叢林里發(fā)現(xiàn)了獵物時的眼神——不是饑餓,不是貪婪,而是一種源自本能的確認。
找到了。
她把兩張名片塞回口袋,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的宴會廳里,Orm還站在原地。
“大小姐,人家都走了,還看。”趙姐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樣,見著真人了,什么感覺?”
Orm端起手里那杯已經(jīng)溫掉的香檳,喝了一口。
“趙姐。”
“嗯?”
“我好像遇到麻煩了。”
趙姐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麻煩?”
Orm轉過來,笑了。
那個笑容和剛才在Ling面前完全不一樣。剛才的笑是乖巧的、討喜的、讓人覺得溫暖的。現(xiàn)在這個笑,是一個廣告公司千金在面對一個價值千萬的創(chuàng)意提案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不是沖動的興奮,而是冷靜地確認了一件事。
“那個合作,我來負責。”
“啊?”趙姐愣了一下,“你跟誰負責?你工作室那邊還一堆活呢,**這邊的事你別摻和——”
“不摻和。”O(jiān)rm打斷她,“我要認真追。”
“追……追什么?”
“這個案子。”O(jiān)rm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還是那張被放大的背影照片,黑色的西裝,利落的馬尾,燈光打在她的肩頭,整個人像是一把被時光打磨得恰到好處的刀。
她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機鎖屏,塞進包里。
“走吧趙姐,今晚還要加班。我要回去整理一下鄺老師的資料,明天開始做方案。”
“等等等等,”趙姐追上去,“你什么意思?你要追……你追她?Orm,你認真的?”
Orm已經(jīng)走到了電梯口,按下按鍵。
“我什么時候不認真過。”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轉身對著趙姐笑了一下。
“而且我觀察過了。”
“觀察什么?”
“她單身。”
趙姐站在電梯外,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么,電梯門已經(jīng)關上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杯香檳,仰頭一口干了。
“完了。”
她自言自語。
“老板要是知道了,我第一個被開除。”
慶功宴設在酒店三樓的包間。
說是包間,其實是個可以擺三桌的小宴會廳。Ling到的時候,人已經(jīng)差不多齊了。報社的主編、副主編、幾個部門主任,還有今晚一起獲獎的其他幾個同事,坐了一大桌子。
桌上擺著冷盤和酒水,熱菜還沒上。所有人都在聊天,氣氛熱鬧得不太像平時那個總被截稿日折磨的報社。
“鄺老師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人轉過頭來看她,站起來跟她握手。Ling一個一個招呼打過去,臉上的笑意控制得恰到好處——禮貌,但不過分熱情。這是她的社交模式。
主編老陳端著酒杯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玲玲,今晚你是主角。這杯我敬你。”
Ling拿起桌上的酒杯,里面不知道誰已經(jīng)給她倒了半杯紅酒。
“謝謝主編。”
“十年了。”老陳看著她,語氣里有點感慨,“當年你來面試的時候,還是個剛畢業(yè)的小姑娘。一轉眼,最佳記者獎都拿了。”
“主編,我三十一了,不是小姑娘。”
“在咱們報社,你就是小姑娘。”老陳笑著舉杯,“來,干了。”
Ling一仰頭,半杯紅酒下了肚。
旁邊的副主編湊過來:“玲玲,今年的頒獎感言太短了啊,別人都恨不得在上面站十分鐘,你倒好,三十秒搞定。”
“說得少錯得少。”
“這就是最佳記者的職業(yè)素養(yǎng)!”有人接了句。
一桌人都笑起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王姐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起身去外面接電話。過了大概十分鐘才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有點復雜的表情。
“怎么了?”Ling問。
“沒事,那個廣告公司的人打來的。”王姐壓低聲音,“就剛才碰上的那個趙姐,說她們想加急推進合作,問咱們下周什么時候有空。”
Ling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下周?”她把那塊魚肉放進嘴里,慢慢嚼了嚼,“排期表給我看一下。”
“你別看了,下周你周一有個專題采訪,周二全天在外地,周三周四要盯醫(yī)院那邊的線索,周五是內部審稿會。”王姐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一遍,“你要接這個廣告公司的活兒,只能從周末摳。”
“那就周末。”
王姐吃驚地看著她。
“你瘋了?你這個月一天都沒休過,周末還要接私活?”
“不是私活。”Ling給自己倒了杯茶,“他們提的思路挺有意思的——用新聞紀實的手法做品牌故事。如果做得好,可以當一個樣本來研究。”
王姐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不是被人下蠱了?”
“什么?”
“你平時從來不接這種活的。廣告公司的人找你合作,你說記者不能拿廣告商的勞務費,這是職業(yè)倫理問題。怎么今天——”
“我說的是合作,不是接活。”Ling喝了一口茶,“不用他們付錢。我可以用這個案例作為我的專欄素材,到時候文章發(fā)在我們的平臺上,對雙方都有好處。”
王姐不說話了。
但她的眼神明顯在說:你騙誰呢。
Ling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沒有騙王姐,這個合作的思路確實是有價值的。廣告和新聞的邊界正在變得越來越模糊,如果能找到一個既保持新聞真實又發(fā)揮品牌優(yōu)勢的模式,對行業(yè)來說是一個積極的探索。
她心里清楚,促成這個決定的,不止是職業(yè)判斷。
還有那張名片。
還有那個站在過道邊上的女孩子,仰頭看著她,眼神像獵人發(fā)現(xiàn)了獵物。
不對。
誰是獵物還不一定呢。
Ling想到這里,忽然被自己逗笑了。
她笑的聲音很輕,但王姐還是聽見了。
“你笑什么呢?”
“沒什么。”Ling放下茶杯,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走吧,差不多該散了。”
出了酒店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了。
Ling沒急著打車。她在酒店門口站了一會兒,初秋的風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了些。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龍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見星星,只有幾架夜航的飛機在云層之上閃爍著微弱的燈光。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
“鄺老師,我是Orm。很抱歉這么晚打擾你。我已經(jīng)開始整理合作方案了,有一些初步的想法想跟你碰撞一下。你方便的時候回我,我隨時在線。晚安。”
后面跟了一個月亮的表情符號。
格式規(guī)整,用詞客氣,態(tài)度積極但又沒有壓迫感。
是一個很標準的商務信息。
除了那個月亮。
Ling盯著那個彎彎的**小圖標看了三秒。
然后又想起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她沒有回復。
把手機塞回口袋里,攔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
Ling的公寓在城西一個老小區(qū)里。面積不大,六十平的一居室,但她一個人住足夠了。客廳被改成了半開放式的書房,兩整面墻的書架,上面塞滿了各種采訪筆記和參考書。沙發(fā)旁邊的茶幾上堆著幾本還沒看完的雜志,電視機一年也開不了幾回。
她換了拖鞋,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打開冰箱的時候看到里面空蕩蕩的,只有兩顆雞蛋和一盒過期的牛奶。她想起明天該去超市了,然后又想起明天是周一,根本沒有時間。
算了。
她關上冰箱門,端著水杯走到書桌前坐下。
電腦打開,郵箱里躺著十七封未讀郵件。她一封一封點開來看,大部分是同事發(fā)來的選題討論和稿件修改意見。看到最后一封的時候,鼠標停住了。
發(fā)件人:Orm。
發(fā)送時間:今晚十一點四十五分。
標題:品牌故事項目初步構想 - 供鄺老師參考
Ling猶豫了一秒,點開了。
郵件寫得很長,洋洋灑灑大概有兩三千字。她快速掃了一遍。結構很清楚,分成了項目**、創(chuàng)意方向、執(zhí)行周期、預期效果四個部分。里面引用了Ling過去幾年寫的幾篇深度報道作為案例,分析得很到位,連她自己在寫那幾篇報道時的采訪手記都翻出來了。
她在附件的末尾看到了一行小字:
“P.S. 鄺老師去年那篇關于非遺手工藝人的報道,我反復看了五遍。您在結尾寫的那句‘每一個消失的手藝背后,都是一個世界在沉默’——我設計這個品牌故事的靈感就來源于此。謝謝您。”
Ling看著那行字,手指在鼠標上停頓了很久。
那篇報道是她自己最喜歡的作品之一。為了那篇文章,她在云南的山村里住了一個月,跟那些老手藝人同吃同住,從春天跟到夏天。稿子發(fā)出來之后,業(yè)內好評很多,但沒有一個人像這樣跟她討論過那個結尾。
五遍。
這**概不是在客套。
Ling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fā)了會兒呆。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是去年樓上漏水留下來的。物業(yè)說要來修,一直拖到現(xiàn)在。她看著那塊水漬,想起自己二十二歲剛入行的時候。
那時候她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每天早上五點起來趕地鐵去報社。第一個選題是被分派去跟菜市場的物價波動,她蹲在菜市場里采訪了三十多個攤主,寫了八千字的稿子,最后被主編砍成了八百字的簡訊。
同事跟她說,慢慢來,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
她沒聽。
她每天都比別人多寫兩千字。別人下班了她還在報社翻資料,別人周末休息了她跑去蹲新聞現(xiàn)場。第二年,她拿到第一個線索,獨自潛伏進一個非法**組織,用了十五天拿到了一手證據(jù),稿件發(fā)出來之后直接上了全國新聞頭條。
那一年她二十三歲。
從那時候起,她再也沒有讓別人告訴她“慢慢來”。
而現(xiàn)在,一個二十四歲、**金湯匙出生的千金小姐,坐在不知道多豪華的辦公室里,花了不知道多少時間翻她的報道,然后寫了一封三千字的郵件,告訴她——“我被你的文字打動了”。
Ling有點不知道該怎么面對這件事。
不是討厭。
也不是喜歡。
而是一種很陌生的、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體會過的感覺。
被看見。
被一個陌生人,用一種她沒辦法無視的方式,精準地看見了。
她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體。
然后在回復框里敲了幾個字:
“郵件收到。方案初看沒問題,細節(jié)需要面談。我周末有空,具體時間你定。”
點發(fā)送。
屏幕上的郵件圖標旋轉了兩圈,顯示發(fā)送成功。
她正準備關電腦的時候,右下角彈出了新郵件的提示。
回復來得太快了。
“周末周六上午十點,我的工作室。地址在附件。我會準備好所有資料。晚安,鄺老師。(月亮)”
又是那個月亮。
Ling看著那個小小的黃月亮,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嘴角——確實是笑的弧度。
真稀奇。
她關掉電腦,站起來去洗漱。
刷完牙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三十一歲,眼角還沒有細紋,但眼神已經(jīng)不年輕了。十年記者生涯給她的眼睛鍍上了一層誰也剝不掉的殼,那是無數(shù)次面對真相之后留下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今晚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
干凈,明亮,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熱烈。
像十年前剛入行的自己。
Ling關了燈,躺在床上。
手機在床頭柜上又亮了一下。
她沒有看。
閉上眼睛,黑暗里浮現(xiàn)出來的,是那雙眼睛。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
鄺玲玲,你可真沒出息。
然后她睡著了。
同一時刻,城市的另一邊。
Orm坐在自己loft工作室的長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還亮著。桌上攤著三本攤開的筆記本,一瓶快要見底的冰美式,還有兩包拆了封的蘇打餅干。
她收到Ling的回復之后,再也沒有發(fā)新的消息。
但她把那個僅僅只有兩行的回復,反復看了七遍。
“細節(jié)需要面談。”
“具體時間你定。”
她把這兩句話單獨復制出來,貼到了一個新建的文檔里。
然后她往后一靠,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對著那兩行字笑。
深夜的工作室里安靜極了,只能聽到窗外的風聲和角落里加濕器微弱的水聲。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個笑容照得有點不像平時那個溫柔乖巧的Orm。
更像一個在深夜亮出爪牙的小豹子。
她伸手拿起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Ling的名片。
頭像是最初系統(tǒng)默認的灰色輪廓。簽名欄是空的。朋友圈沒有任何內容,要么是關閉了,要么是被設置了不可見。
干凈的像一張白紙。
但白紙也有好處。
她想。
在上面留下什么東西,看得最清楚。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把注意力轉回電腦屏幕。桌面上同時開著四五個窗口——Ling近五年的獲獎作品合集、龍城日報的官方網(wǎng)站、一位資深媒體人寫的行業(yè)分析文章,還有她正在做的項目提案PPT。
PPT的第一頁,標題寫著:
“品牌故事 × 新聞紀實:讓真實成為最高級的表達”
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她在副標題的位置停了下來,然后把原來的文字刪掉,重新敲了一句:
“致敬鄺玲玲——她教會我們,真相本身就是最動人的故事。”
她看著這行字,想了想,又覺得太直白了。
刪掉。
換成:“最好的品牌,不怕被審視。”
還是不滿意。
她咬了一下筆帽(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為此咬壞了不下十支筆),最后在鍵盤上敲下:
“本項目創(chuàng)意源自鄺玲玲女士的非遺手工藝人系列報道。感謝她讓我們看到,真實的力量。”
這下對了。
不是恭維,是事實。既表達了尊重,又保持了專業(yè)的距離。
她滿意地點了保存,然后伸了個懶腰。
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像墨汁。龍城的夜生活早已結束,只有遠處幾棟寫字樓還亮著零星的燈光。她的工作室在十七樓,從窗戶望出去,能看到大半個城市的輪廓。
Orm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穿著家居的衛(wèi)衣和運動褲,頭發(fā)隨意地盤在頭頂,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和今晚宴會上那個精致的千金判若兩人。
但眼睛是一樣的。
那種專注的、帶著點執(zhí)著的光,在黑暗中依然很亮。
她想起今晚第一次看到Ling的場景。
其實她本來是不想去的。頒獎典禮這種場合,她從小到大跟著父母參加了無數(shù)次,每一次都無聊透頂。但今天晚上父親臨時有事去不了,非要她代表公司出席。她拗不過,隨便換了條裙子就去了。
坐在臺下的時候她一直在走神。臺上的獲獎者來來去去,她一個也沒記住。直到追光燈照在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女人身上,她忽然就坐直了。
那個人不是最漂亮的。漂亮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太小了。
她是——
一把刀。
對,就是這個感覺。
站在那里,像一把被精心打磨過的刀。鋒利,沉默,不討好任何人。
然后她開口說話。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有重量。
“我做記者今年是第十年。”
“事實不需要修飾,真相不需要討好任何人。”
“感謝每一個愿意在這個時代繼續(xù)追問的人。”
Orm在廣告行業(yè)待了兩年,見過無數(shù)精心設計的**和刻意包裝的形象。她知道什么叫話術,什么叫人設,什么叫為了討好觀眾而說的漂亮話。
臺上這個女人,一句漂亮話都沒說。
但每一句都漂亮極了。
就是那一刻。
用一句很俗的話來說——世界忽然安靜了。
但Orm不是那種會被一見鐘情沖昏頭腦的人。作為一個設計師,她被訓練出來的職業(yè)本能是觀察和分析。
所以她開始觀察。
她看到Ling在臺下對人點頭的樣子——不是冷漠,而是不擅長寒暄。看到她在被圍住采訪時眼睛下意識往出口瞟——不是傲慢,而是習慣性地規(guī)劃退路。看到她接過名片時微微蹙眉——不是嫌棄,而是在快速評估這個合作是否值得花時間。
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告訴她同一件事。
這個人活得很用力。
她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所有行為都精準、高效、目的明確。她把自己包裹在一個嚴密的系統(tǒng)里,不愿意給任何人看到系統(tǒng)之下的那個真實的人。
而Orm想看的,偏偏就是那個。
“真麻煩。”
Orm對著玻璃上的自己說。
“怎么就偏偏看上這么難搞的。”
說完她自己又笑了。
算了,難搞就難搞吧。
反正她也沒打算挑一個好搞的。
窗外的天邊泛起了很淺很淺的青色。太陽快要升起來了。Orm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轉身走回桌前。
屏幕上還開著那個PPT。她想了想,翻到最后一頁,加了一行小字。
“見面時間:周六上午十點。”
“見面地點:我的工作室。”
“準備進度:85%。”
“見到她之前需要完成的:1. 看完她所有專欄文章(還差7篇);2. 完成品牌故事的大綱腳本;3. 設計三套不同的視覺方案供她選擇;4. 買咖啡豆。她好像不喝咖啡?明天確認一下。”
然后她又加了一條。
“5. 不要嚇到她。”
她把這條念了一遍,覺得有點好笑。
Orm,你什么時候怕過嚇到別人。
但她還是把這條保留了。
因為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是認真的。
非常非常認真。
那個曾經(jīng)為了一個限量版芭比跑遍七家商場的偏執(zhí)勁兒,那個為了學攝影獨自飛到**拜師的行動力,那個為了開工作室瞞著所有人租下loft的決絕——所有這些東西,在這一刻,全部匯集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一個只跟她說了三句話的人。
“你好。”
“謝謝。”
“先走了。”
三句話,加起來不超過十五個字。
Orm關上電腦,把筆記本和資料收到一起。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fā)僵的肩膀,余光掃到桌角那疊名片。
最上面那張,白色的,正面印著“鄺玲玲”三個字,背面什么都沒有。
她把名片拿起來,翻到背面。
手指在那片空白上劃了一下。
“太冷冰冰了。”她小聲重復了今晚說過的那句話,“跟人似的。”
然后她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名片的背面很輕很輕地畫了一彎小小的月亮。
線條極細,幾乎看不出來。
只有在某個特定的角度對著光,才能看到那道淺淺的弧線,安靜的,溫柔的,掛在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白色上。
像深夜里,照進一扇窗戶的月光。
她把名片放回桌上,關了燈。
走出工作室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jīng)亮了。
周六上午十點。
還有一百二十個小時。
小說簡介
《獨家頭條:她是我唯一新聞》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王姐鄺玲玲,講述了?頒獎典禮的音樂停下來的時候,Ling正好喝完第三杯白水。她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手里捏著那只已經(jīng)空了的玻璃杯。旁邊的同事王姐湊過來小聲說了句“緊張啊”,Ling側過頭,扯了下嘴角。“沒。”王姐翻了個白眼。跟了Ling三年,這人話越少越說明事大。臺上的主持人正在念最佳記者獎的提名。大屏幕上閃過幾個名字,每念一個,鏡頭就精準地切到對應的人臉上。Ling那張臉出現(xiàn)在屏幕上的時候,現(xiàn)場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