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去世那天，父親帶著私生子第一次踏進老宅。
那男孩脖子上掛的，是母親當(dāng)年親手給我和妹妹編的長命鎖。
「野種也配沾林家的光？」妹妹砸了古董架上的汝窯瓶。
母親卻笑著扶起嚇癱的**：「孩子無辜，以后就住西院吧。」
兩年間我看著私生子奪走一切，母親卻無動于衷。
那晚她捻著佛珠對我說：「讓人摔跤的最好方法，是把路鋪到懸崖邊。」
外公的葬禮，在江南獨有潮濕的梅雨天里舉行。
林家的老宅，這座據(jù)說是前清某個官員修建，后來被外公林淵以天價拍下，又花了更多的錢進行修繕的林園，此刻正被一種陰郁的氛圍包裹。
空氣里是植物腐爛和泥土翻起的腥氣，混雜著從靈堂飄來的香燭味，吸進肺里，涼得讓人心頭發(fā)澀。
靈堂設(shè)在水榭對面的主廳，莊嚴(yán)肅穆的讓人透不過氣。
黑壓壓的人群，低低的啜泣和交談聲交雜在一起。
我看著母親林芷蘭穿著一身剪裁極好的黑色旗袍，鬢邊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花，挺直了背，站在最前面，接受著各方來客的吊唁和慰問。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嚎啕的悲慟，也沒有麻木的空洞，只有一種仿佛剝離了所有情緒的平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父親李兆華站在她身側(cè)半步的位置，微微弓著身子，時不時用一方白手帕按一按眼角，姿態(tài)標(biāo)準(zhǔn)得像是演練過無數(shù)次。
他的悲傷，看起來比母親要外露得多。
我和妹妹站在他們稍后一點的地方，妹妹林婉寧在我身側(cè)，緊緊攥著我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里。她的身體因為悲傷而輕輕顫抖著。
我能理解，畢竟外公最是疼愛妹妹。
外公走了，這座宅子，這個家，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一種不安，像水底的暗草，悄悄纏繞上來。?????
葬禮的流程冗長而折磨人。
直到午后，賓客漸漸散去，只留下幾個至親和幫傭。
母親被妹妹扶著去后面稍作休息，父親則不知去了哪里。
我靠在冰涼的廊柱上，看著雨水順著黛瓦匯成珠串，滴滴答答地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四濺。
就在這片殘雨將歇未歇的寂靜里，老宅那兩扇沉重的楠木大門，發(fā)出了“吱呀”一聲澀響，被緩緩?fù)崎_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了過去。
門口逆著光，站著父親。
他側(cè)身讓開，他身后，站著一個女人，和一個男孩。
女**約有四十多歲，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米白色套裝，手里拎著一個限量款的鱷魚皮包，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神情，像是特意做出的端莊，卻有著放在她臉上不合時宜的怪誕。
她的眼神，飛快地掃視著老宅內(nèi)部的一梁一柱，一磚一瓦。
她的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衡量。
而她的身邊，那個男孩，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jì)，瘦高，眉眼間竟然和父親有著五六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微微下垂的眼角。
他穿著一身嶄新卻不合身的黑色西裝，領(lǐng)帶系得有些歪斜，臉上帶著這個年級少有的拘謹(jǐn)與亢奮的神色。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仿佛在瞬間凍住，又猛地沸騰起來，沖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我死死地盯著那個男孩和那個女人的脖子——
那里掛著一個東西。
一個用紅繩系著的，小小的、金燦燦的，雕刻著繁復(fù)云紋和“長命百歲”字樣的——
長命鎖。
那是妹妹小時候體弱多病，母親一步一叩首，去城外最有名的寺廟里，求了開光的金料，又親手照著古法圖樣，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那紅繩，因為年代久遠(yuǎn)，已經(jīng)有些褪色發(fā)暗，但那鎖的樣式，那獨特的編織手法，我絕不會認(rèn)錯！?????
母親當(dāng)年編了兩對，我一只，妹妹一只，另外兩只，母親說要留給我們的孩子。
可后來那兩只長命鎖，母親后來告訴我，不小心遺失了。
原來......是這樣“遺失”的。
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父親，他居然敢！
他居然敢在外公****的今天，在林家的地盤，把這對母子帶進來！
還把母親親手做的，充滿期許與祝福的東西，戴在了這個野種的脖子上！
那對母子在父親的示意下，怯生生的，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得意，邁過了那高高的門檻。
他們的腳步落在老宅的地面上，發(fā)出輕微卻刺耳的聲響。
父親清了清嗓子，臉上帶著一種復(fù)雜卻又強硬的神情。
他看向剛剛聞聲從后面走出來的母親和妹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廳堂里：
“芷蘭......這是，這是文慧，和她的孩子，李軒。”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孩子......一直想來看看他外公最后一面。畢竟，也是我**的血脈......”
還未等父親說完，那女人就挽著她的兒子，堂而皇之的穿過了人群，走到了我們面前。
她無視了我和婉寧冰冷的目光，直徑看向母親，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聲音也是矯揉造作，帶著一種勝利的姿態(tài)：“林姐姐，節(jié)哀順變，兆華擔(dān)心你們太過悲傷，特意讓我們也來送送老爺子最后一程，順帶著也讓小軒認(rèn)認(rèn)門，日后也好認(rèn)祖歸宗，畢竟小軒也是兆華的孩子~”
婉寧再也忍不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起來：“誰是你姐姐？你們是什么東西？也配沾林家的光？滾出去！這里不歡迎你們！”
文慧像是收到了驚嚇一般，夸張的拍了拍胸口，躲在了父親的身后：“兆華，你看二丫頭怎么這么兇啊......”
父親惡狠狠的剜了婉寧一眼，轉(zhuǎn)身安撫起“受驚嚇”的文慧。
而站在一旁的李軒，則向前一步，他直視著婉寧，語氣里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語重心長：“二姐，媽也是一片好心，你別大呼小叫的擾了外公的清凈，別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外公？”?????
我氣極反笑：“我媽是林氏集團的獨生女，我可不記得外公還有別的女兒，你和**是什么東西，也配叫他老人家外公？”
李軒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陰鷙的瞪了我一眼，隨即轉(zhuǎn)向一直沉默的母親：“林阿姨，我們只是想來盡一份心意。爸爸也是同意了的。”
直到這時，母親才緩緩抬起眼簾。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泓深潭，從文慧精心修飾的臉龐，掃到李軒強作鎮(zhèn)定的神情，最后，落到了不遠(yuǎn)處看似焦急，實則縱容的父親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羞辱，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就像在看兩只無意間爬到她鞋面上的螞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