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恢復意識的時候，后腦勺像被人用鐵錘掄過。
他費力睜開眼，視線里先是一團晃動的燭火，然后才慢慢聚焦——頭頂三尺處懸著一根黑曜石尖錐，錐尖正對著他的眉心。他想躲，身體卻動彈不得，手腕和腳踝都被粗糙的麻繩捆在石臺上，石面冰涼，洇著深褐色的陳年血跡。
**。
這兩個字蹦進腦海時，楚玄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低的笑——苦笑。他記得自己正在工地上審核一份大跨度穹頂的應力計算書，圖紙上那個節點設計明顯有缺陷，他剛拿起紅筆想圈出來，然后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然后就到了這兒。
穿越他聽說過，但一醒來就當祭品，這運氣可以去買彩票了。
周圍的黑燭有三十二支，呈環形排列，燭火是詭異的紫紅色，燒起來沒有煙，只有一股類似鐵銹的氣味。地面上刻滿了交錯的符文線條，從**邊緣向外輻射，形成一個直徑大約五米的圓陣。楚玄側過頭，視線順著那些紋路走了一遍。
工科生的本能在這時候接管了身體。
他的目光快速掃描著每一條線段的走向、交叉點的處理方式、粗細變化和弧度銜接。這不是因為他鎮定，而是因為大腦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會自動切換到熟悉的處理模式——就像他以前在工地上處理塔吊傾覆風險時一樣。
有缺陷。
這個陣法的設計者顯然很有水平，但對力學結構的理解停留在經驗層面。整個符文系統的能量核心集中在**正下方的一個節點上，所有回路都從這里出發，像一張蛛網。問題在于，節點的東南方向有一條大約兩寸長的符文線段，線寬突然收窄了將近一半，像是某種磨損或者疏忽造成的應力集中區。
楚玄盯著那個位置看了三秒。
任何長期荷載系統里，應力集中的地方就是最先失效的地方。混凝土如此，金屬如此，看這些符文線的能量流向，大概也不例外。
他需要制造一個沖擊力，在那個節點上。
“偉大的深淵之眼，您忠實的仆從獻上這份祭品——”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楚玄轉動眼珠，看到一個穿暗紅色長袍的男人站在約五步開外，雙手高舉，臉藏在兜帽的陰影里，只有下巴露出一截，上面紋著黑色的咒文。他身后的臺階下，黑壓壓跪了一片信徒，約莫三四十人，全都匍匐在地，嘴里念念有詞。
***姜淵。楚玄的腦子里自動浮現出這個身份標簽，像是穿越時附帶的信息殘片。
吟唱聲越來越高，**邊緣的符文開始亮起暗紅色的光。楚玄感覺到石臺在震動，手腕上的麻繩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勒得更緊了。那股能量從**底部涌上來，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身體，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也做過了不少項目，遇到的技術問題千奇百怪，但沒有一個像現在這樣——破不了局就得死。
楚玄咬了咬后槽牙，把舌尖抵到齒間。
他沒學過什么高深的功法，也不懂這個世界的魔法規則，但他懂一個道理：能量系統受到破壞性輸入時，最薄弱的環節最先崩潰，然后引發連鎖反應。
嘴里已經有了鐵銹味。
姜淵的吟唱進入**，聲音拔高，帶上了某種類似金屬摩擦的顫音。周圍的信徒們齊聲應和，整個神殿的空氣都在震動，燭火猛地躥高了一截。
就是現在。
楚玄猛地發力咬破舌尖，劇痛炸開的瞬間，他偏過頭，對準**下方那個符文薄弱點，把嘴里涌出的血狠狠噴了出去。
暗紅色的血珠劃過空氣，精準地落在了那道應力集中的符文線段上。
時間像是停滯了一拍。
然后，那道符文線段從中間迸裂開來，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擴散。楚玄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那些裂紋延伸的過程中，每一道都恰好穿過了其他符文節點的交匯處，像是有一條隱形的力線在引導著破壞路徑。
**下的能量核心發出了尖銳的嗡鳴聲。
姜淵的吟唱驟然停止，他猛地轉身，兜帽下的眼睛瞪大，嘴里爆出一個字：“不——”
轟。
能量核心炸了。
楚玄感覺自己被一股不可**的力量拋向空中，耳膜被爆炸聲撕裂，世界變成了一片白。碎石、火焰、碎裂的符文金屬片像暴雨一樣砸向四面八方。他的身體撞上了什么東西——大概是天花板——然后又重重摔下來，背部砸在碎石堆上，肺里的空氣被擠壓出去，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混沌中，他感覺有什么東西正從爆炸中心涌出來，那些東西像是光的碎片，又像是一些透明的、扭動的絲線，彌漫在整個空間里。它們纏繞在一起，互相吞噬，發出無聲的尖嘯。
這就是神格碎片——他又一次自動理解了信息。
楚玄的視野正在變暗，意識開始模糊，但他的手本能地伸了出去——或者說，他以為自己伸出了手。實際上他根本動不了，但有一種奇怪的力量牽引著他，讓他能“抓住”其中一縷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入手的一瞬間，像電流一樣鉆進了他的身體。
刺痛從指尖蔓延到心臟，然后是意識深處。他感覺自己的大腦被撕開了一條口子，有什么東西強行塞了進來，冰冷、滾燙、混亂、清晰——四種矛盾的感覺同時存在。一幅幅畫面在眼前閃過：燃燒的城池、哭泣的孩童、跪拜的信徒、一座懸浮在空中的巨大宮殿。
然后一切都安靜了。
楚玄躺在一片廢墟里，頭頂是被炸開了窟窿的穹頂，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細小的碎石還在往下掉，落在他臉上、手背上、衣服上。離他不到一臂遠的地方，一根黑燭倒在地上，燭火已經熄滅，融化的蠟油在地面上凝成一灘暗紅色的痕跡。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能動了。
楚玄撐著碎石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掌上全是細小的傷口，血和灰塵混在一起，但那些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有一塊半寸長的裂口，在他注視的幾秒內就收了口，留下一條淡粉色的痕跡。
他腦子里多了一些東西，像是一本突然被塞進來的說明書，上面寫滿了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則：神力運轉的方式、信徒與神位之間的契約鏈、神格碎片之間的吸引力法則。他看不懂全部，但抓住了最關鍵的一條——他現在是這個**上那尊邪神的繼承者了，至少暫時是。
雖然這個“神位”已經碎成了渣。
神殿里彌漫著灰燼和血腥氣。四面的墻壁倒塌了大半，碎裂的石柱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那些黑曜石尖錐被炸飛后插在墻壁和地面上，像是某種荒誕的裝飾品。信徒的**散落在廢墟間，三分之二的人都沒能逃過爆炸的沖擊。
楚玄的目光掃過那個原本屬于***姜淵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塊燒焦的地面，人不見了。
跑了。
他沒時間追，也沒能力追。現在的他連站都站不穩，站起來時膝蓋發軟，不得不扶住一塊斜立的石板才能維持平衡。他低頭看了看**——或者說**的殘骸，那個承載陣法核心的位置已經變成了一米見深的坑，坑底殘留著幾塊發著微光的晶體碎片。
神格碎片。
楚玄蹲下去，猶豫了兩秒，伸出手碰了碰那些碎片。指尖觸到的瞬間，碎片自動融化，變成金色液體順著他的手指流進皮膚。他腦子里又多了一小段信息：關于如何調動體內那點可憐的神力來增強感知。
他試了一下。
視野里的世界變了。廢墟中浮動著各種顏色的光絲——金色、黑色、灰色、偶爾夾雜著一縷白色。那些金色的光絲連接著他自己，黑色的則指向地面深處，灰色的散落在信徒**上方，正在慢慢消散。
腳步聲。
楚玄猛地回頭，右手本能地握拳，雖然他知道自己現在這點神力根本打不出什么傷害。
碎石堆后面站著一個人。
是那個女祭司。
她還穿著那身白色祭袍，袍子下擺被碎石劃破了好幾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擦傷。她的臉很白，年紀看起來不大，大約二十五六歲，五官端正，額頭正中有一道淡金色的印記，像是某種符文烙印。她站在那里，沒有攻擊，也沒有逃跑，只是靜靜地看著楚玄。
“你沒死。”楚玄說。
“你也沒死。”她回答，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而且你還把神格吞了。”
楚玄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里面找出敵意或者恐懼。但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經歷過爆炸、死了幾十個同僚的人。
“結界是你破壞的。”楚玄說。這不是疑問，是推斷。他在**上就感覺到了，那道符文核心的應力集中雖然致命，但如果防御結界完好無損，爆炸的破壞力會被壓制在核心區域，他不可能活著出來。
女祭司沉默了幾秒，垂下眼睛，伸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姜淵的獻祭陣法用的是上古時期的構型，那個結構本身就有問題。我只是在儀式開始前把結界基座上的一個符文劃斷了。”
“為什么？”
“因為這個神是假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很平淡，像在陳述天氣，“我查了十二年古籍，神殿里供奉的‘深淵之眼’根本不是什么遠古邪神——它就是一個掠奪者，吞噬了上一個真神的神格碎片后自封為神。它的力量在衰退，最近三十年一直在消耗信徒的生命力來維持神位。”
楚玄靠在一塊石板上，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你幫我的目的是什么？”
女祭司抬起眼睛，和他對視：“我需要一個真正的神。不是掠奪者，不是偽神，而是一個能重建規則的存在。”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某種堅定的重量，“你現在吞了那些神格碎片，你已經是了。”
楚玄笑了一下，嘴角扯動嘴唇上的傷口，又是一陣刺痛：“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你管這叫神？”
“會有人不希望成為神的你站穩。”女祭司沒有理會他的自嘲，轉頭看向東北方向。楚玄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看到遠處的森林上方升起了幾道黑色的煙柱，筆直地沖向天空，像是某種信號。
“那是什么？”
“姜淵飼養的蠻族巡邏隊，”女祭司說，“姜淵能調動的力量不止這里的人。他在外面至少還有六支獵殺小隊，其中一支攜帶著專門獵神的法器。”
楚玄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沾滿灰塵和血跡的手。手心那道傷口已經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我該怎么稱呼你？”他問。
“蘇念。”女祭司說。
“楚玄。”他回了一句，然后撐著石板站直身體，“你提供情報，我提供力量——暫時是這樣。等我把這身傷養好，搞清楚這個神格到底怎么回事，我們再談后續。”
蘇念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遠處森林上方的黑色煙柱越來越濃了。
楚玄抬頭看了看頭頂裂開的穹頂，灰蒙蒙的天光透過那個窟窿照下來，照在廢墟間散落的殘破符文上。他腦子里那些突然涌入的信息還在翻滾，像一個沒有分類的工程圖紙庫，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但他記住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規則：
在這個世界上，神格碎片之間會互相吸引。擁有碎片的人，終將成為其他人的獵物，也終將去獵殺其他人。
沒有退路。
楚玄彎腰撿起一塊還發著微光的碎片晶體，攥在手心里，感覺那股冰涼刺進掌心。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它塞進了衣兜。
蘇念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廢墟邊緣的一條小路：“跟著我走，我知道一條能避開巡邏隊的路。”
楚玄跟了上去，腳步有些踉蹌，鞋底踩過碎石的聲響在空曠的廢墟間回蕩。**中央那個被炸出的坑里，最后一點金色的光芒閃爍了兩下，熄滅了。
風吹過殘破的神殿，卷起一陣灰燼，沿著地面打了一個旋，又落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