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走廊里推車的轱轆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天花板是米白色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滋滋閃。她躺在一張窄硬的病床上，右手背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頭頂的輸液袋。輸液袋上印著生產批號和有效期，她盯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
淵城沒有這種東西。淵城只有瓷碗和銅鼎，傷員靠丹藥和藥草吊命。這東西是現代的。
她回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同時，斷掉的肋骨也跟著疼了起來。她悶哼一聲咬住下唇，緩了一會兒才轉頭看向隔壁床。
陸遠舟就躺在那張床上，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他穿著和她同款的藍白條紋病號服，頭上纏著紗布，鎖骨下方貼著一塊敷料，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呼吸淺得像是冬天的薄冰。
林晚的喉嚨猛地堵住了。她在淵城認識他兩年多。這個人永遠挺拔、篤定、風輕云淡，現在像一尊被摔碎又勉強粘起來的瓷人。
“他怎么樣了？”林晚問旁邊正在換藥的護士。
護士頭也沒抬：“內臟挫傷，顱內輕度出血，能不能醒看他自己。”
林晚攥著被角，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來。
她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電子鐘——2025年6月20日。
距離她被流光帶走的那天，過去了三個多月。而她在淵城，度過了整整兩年多。兩千多個日夜，打異魔、訓練、守城、和他一起站在城墻上吹夜風。
身后傳來腳步聲。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年輕**走到床邊，低頭看了她一眼：“醒了？感覺怎么樣？”
林晚把目光從電子鐘上收回來：“……還行。”
**在平板上點了幾下，把屏幕轉過來給她看，一張***照片，是她自己的。“確認是林晚，二十四歲，S市人。你三月份被報過失蹤，報案人是你父親。”
林晚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月到六月，三個月出頭。“旁邊那個人呢？”她朝隔壁床抬了抬下巴。
“查不到任何登記信息。”**說，“人臉識別、指紋庫、人口系統都沒有匹配。他是你什么人？”
“向導。在山里帶路的。”**沒有追問，低頭在平板上記了幾筆。
林晚看著陸遠舟蒼白的側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窩下投出小片陰影，呼吸淺得像隨時會斷。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他手背的一瞬間收回來，涼的。
她壓著聲音：“師父，你得醒過來。”
當天下午，他醒了。
陸遠舟睜開眼的時候，先是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轉過去看窗外。
對面住宅樓、馬路上流動的車、路口紅綠燈，每一樣都在他臉上激起一層新的困惑。
林晚沒有出聲，等他先開口。他看了很久，然后轉過頭看著她：“……你是誰？”
林晚的喉嚨像是被人輕輕捏了一下。“林晚。”她說，“你救過我，你不記得了？”陸遠舟的眉頭蹙了一下，像是在翻一個空抽屜。
然后他又指向窗外：“這個是什么？”
“車。四個輪子的，跑得很快。”
“它用什么拉？”
“不用拉，它自己有發動機。”
他重復了一遍“發動機”，像是第一次聽這個音節。
然后他又指了紅綠燈：“那個會變顏色的，為什么變？”
“指揮車流的，紅燈停，綠燈行。”
他安靜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病號服：“……這件衣服不是我的。”
“對，原來的衣服破了，醫院給你換了。”陸遠舟沒有再追問，但他把袖子拉起來，看著鎖骨下方那道舊傷疤：“這個怎么來的？”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是他替她擋異魔一擊留下的。
“……你為了救我，被石頭劃的。”陸遠舟沒有反駁。他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后問出了那個最讓她心口發緊的問題：“所以我是誰？”
“陸遠舟。**的陸，遠方的遠，舟船的舟。”
他默念了一遍，然后轉回窗外，很久沒有說話，最后輕聲說了一句：“……這里好大。”
那天晚上，林晚睡不著。她摸出唐助理留下的手機——上午一個自稱父親助理的人送來的——打開微博，輸入“顧云深”三個字。
認證是紅色的V，最近一條微博發布于一天前。配圖是一張室內照片，窗簾半拉，光從側面打過來，他低頭在看手機。文案寫著：“先走一步，后面的跟上來。”評論已經破二十萬了。但林晚的目光落在文案末尾——★1 G86G L9Z7WWZ。
她的心跳狠狠撞了一下胸腔。
五角星，數字1，和十一位看起來像亂碼的字母數字。這是他們在淵城選拔賽里約定的方式，把手機號替換成對應的字符，只有隊友能看懂。
顧云深在微博上公開了自己的****，他在賭：賭隊友里至少有一個還活著，還能認出這串東西。
林晚的手指開始發抖。她打開撥號界面，把那串數字一個一個輸進去，拇指懸在綠色的通話鍵上方，按了下去。
嘟——嘟——嘟——
第三聲還沒響完，電話被接起來了。對面有呼吸聲，很輕，沒說話。林晚握手機的指節發白：“……大哥？是你嗎？”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后一個沙啞的聲音傳過來：“……林晚？”
那兩個字砸進耳朵里的時候，林晚的鼻腔猛地一酸。
“你還活著。”
“你也是，”顧云深說，“這是這段時間最好的消息。”
林晚掛了電話之后把手機扣在枕頭上，仰頭盯著天花板，狠狠吸了一口氣。一個找到了，剩下的就***。
窗外街角，一個膚色青白的人站在樹蔭底下，遠遠看著醫院大樓，低頭看了看手里半塊刻著銘文的碎瓦片，嘴角彎了一下。
“靈力殘余，活的。”他把瓦片揣進口袋，轉身走進了人群，步子不快不慢，經過的路人誰也沒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