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道何人曾邂逅，再唱情僧錄，世事剪鮫綃，風月寶鑒一照心寒透。 玉帶林中吟葬花，花落人消瘦，待金簪雪埋，十二釵投，攜夢還紅樓
揚州巡鹽御史衙內(nèi)，暮秋冷雨敲著窗欞，滿室藥氣沉沉。內(nèi)院，一進二門便是抄手游廊，廊下欄桿是淺杏色楠木，雕著細巧蘭竹紋樣，廊外引一*淺淺活水，種著幾株湘妃竹，時值暮秋，竹葉半黃，冷雨打在竹葉上淅瀝作響。廊間懸著素紗軟簾，不似侯門錦繡綾羅，皆是月白、淺灰薄紗，風一吹便淡淡飄動，隔絕外頭衙役公務(wù)的喧囂。
正中正廳名喚臨淵堂，地基開闊，卻陳設(shè)極簡。四壁糊著雨過天青細絹墻紙，墻上只掛一幅元人墨筆山水，并無滿堂名人字畫堆飾；案上置一方端硯、兩卷未批注的詩書，一只青銅古爐慢煨參藥，煙氣細細裊裊，終日散著苦淡藥香。堂下桌椅全是原木素漆，無鎏金嵌玉，案邊立兩架舊書，層層疊堆滿經(jīng)史文集，穿過正廳西側(cè)月洞門，便是內(nèi)寢小院，名喚淮安榭。院中不種濃艷牡丹芍藥，只幾株老桂、兩株臘梅，階前鋪青石板，縫隙生著細碎青苔，連日陰雨，石板潮潤發(fā)暗。檐下掛著素色竹簾，窗欞糊著薄棉紙，透光柔和，不晃病人眼目。
床榻上林如海雖以年逾不惑，且久病纏身，卻依然生得面如削玉，只是本來溫潤白凈的書生面相，如今久病氣血虧空，面皮泛著一層淺灰淡黃，兩頰清瘦凹陷，顴骨微微顯露，不見當年登科時豐潤意氣。兩道長眉疏淡垂落，眉尾帶幾分憂思，一雙星目本是澄亮有神，此刻眼底淤著淡淡青黑，眼窩深陷，眸光溫軟卻藏沉愁緒，偶一抬眼，仍是讀書人自帶的清正儒雅，鼻梁挺直端正，薄唇清淺，時常緊抿，稍一動唇便忍不住輕咳，唇間失了血色，泛著青白。頷下三縷長須，黑中摻了大半銀絲，細軟整齊，素來打理得干凈，如今疏于修整，微微散亂。身形本是修長挺拔，常年伏案閱卷、勞心公務(wù)，再加久病損耗，肩背微微佝僂，四肢清瘦單薄，一身月白暗紋儒衫松垮垮掛在身上，襯得身形愈發(fā)*弱。周身自帶書香清氣，縱然臥病在榻，舉手抬足間仍存探花郎的斯文端方，眼底藏著為官的審慎、為父的憂戚，看著便令人心生惻然。
此刻林如海斜倚在鋪著素錦軟墊的梨花木榻上，一身常服松松垮垮的裹在身上。方才一陣咳疾耗去大半氣力，額間沁出一層薄汗，兩頰本就清瘦，此刻更是泛著衰敗的蠟黃。
一旁伺候的管家鄭初見他掙扎著要撐榻起身，連忙上前屈身相扶，墊厚了后背軟緞靠枕：“老爺，大夫再三吩咐，萬不可勞神動氣，書信之事交由幕先生代筆便是，何苦自己支撐？”管家一邊說一邊遮掩著泛紅的眼睛
林如海微微擺了擺手，指尖虛虛按在帕子上，絹角尚留著方才咳出來的淡紅痕跡，語聲微弱卻十分執(zhí)拗：“旁人代筆，寫不出我心底掛念。這封信要字字是我心里話，必得親手寫來。”說罷，他借著鄭初的力道，慢慢直起腰身，只稍一挪動，胸口便悶痛翻涌，只得頓住喘息半晌，才扶著桌沿，緩步挪至窗邊梨花書案前。案上窗紙被冷雨浸得發(fā)潮，硯臺里昨夜磨好的墨汁早已半凝，幾支狼毫靜靜擱在筆山之上。
他落座時脊背微微佝僂，枯瘦的手撫過一疊素白箋紙，目光落上去，眼底便漫開綿長愁緒。先是伸手取了銅勺，添少許溫水化開殘墨，指尖乏力，舀水時微微震顫，濺出幾點墨花落在案角。待墨汁調(diào)勻，他方才執(zhí)起細鋒狼毫，腕間虛軟無力，落第一個字便頓了許久。寫不上三兩句，胸中濁氣翻涌，便要放下筆，捂住唇低低咳嗽，半晌才能平復(fù)。每一字皆是深思斟酌。
黛玉兒吾兒妝次：
自汝赴都依附外祖母，一別數(shù)載，魚書往來，略知汝起居安妥，心下稍慰。
今冬以來，我身染沉疴，湯藥日夜不斷，氣血日漸衰敗，大夫?qū)已愿褤p，恐難久延。連日臥榻，輾轉(zhuǎn)難安，晝夜思汝，一刻不能釋懷。汝母賈氏早亡，我中年失子，骨肉之中，只剩汝一點血脈，每每念及，心酸難抑。揚州鹽務(wù)繁雜，我強撐公務(wù)多年，如今精神耗盡，府中無人可托。思來想去，唯盼汝即刻南歸，來我榻前相伴幾日，父女二人尚可敘敘別離數(shù)年閑話。我自知來日無多，諸多家事、姑蘇祖產(chǎn)，亦要當面細細叮囑于你。已修書一封與岳母，又托賈璉專程護送你南下。一路運河風寒水涼，令下人多備厚衣、丸藥，沿途切莫貪涼勞頓。賈府人多事雜，你素性多愁，不必與人爭短長，安分自持即可。我病中無多氣力，草草數(shù)語，字字皆是肺腑。盼汝見信即刻動身，父女早一日相見，我心便少一日牽掛。父如海手書
末了落筆之處，想起早年失散的孩兒，想當年賈敏誕下長子，取名林策，乳名鎮(zhèn)玉，滿府歡天喜地。可孩子落地便*弱多病，湯藥不離口，總不見起色。那日門外忽來一僧一道，破衲麻履，徑直闖入內(nèi)堂，見了襁褓里的孩兒，便要度化帶走，言說此子塵緣深重，留在凡塵難逃災(zāi)厄。林如海與賈敏哪里舍得親生骨血，百般推辭。二人萬般無奈，尋了一戶貧苦人家的幼子，花重金買下，當作替身，贈與僧道帶上山，只盼能擋去林策身上災(zāi)劫，留孩兒安穩(wěn)居家。原以為替身上山，便能化解命數(shù)，誰知鎮(zhèn)玉長到三歲，身子反倒一日弱過一日，咳喘纏綿，藥石全無功效。忽一日那一僧一道再度登門，直言替身擋不住本主因果，唯有林策本人隨二人修行，方能保全性命。夫妻倆看著病骨支離的孩兒，心如刀割，縱有萬般不舍，也知是天命難違。只得含淚應(yīng)允，眼睜睜看著三歲幼子被二仙帶上大荒山無稽崖，自此骨肉分隔，數(shù)年音信全無。此事唯有姑蘇老宅幾位老人知曉，半點不曾外泄。為免旁人追問議論，也保山中孩兒不受凡塵牽連，對外只說長子鎮(zhèn)玉染疾不治，幼年夭折。府中上下仆婦下人，皆是這般說辭，數(shù)十年下來，連黛玉自小也只當兄長早已亡故，全然不知內(nèi)情。
后來賈敏早逝，只剩黛玉一個女兒，如今自己重病纏身，一想到失散的長子，再看孤身無依的小女，心中苦楚無處言說。再看眼下只剩黛玉一人，心頭酸楚難抑，筆尖微微發(fā)顫，一滴墨淚落在箋上“黛玉”二字側(cè)邊。
一紙家書不長，他足足耗去一個時辰才堪堪寫完。擱下筆時手臂酸軟，連抬手拿印章的力氣都無，只靠著桌沿緩緩喘氣。鄭初連忙上前，替他將信紙仔細折好，裝入素色信封，蓋上林家御史私印。
林如海望著封好的書信，遙遙望向北方，低聲輕嘆：“但愿此番相見，尚能多陪我女兒幾日。”
窗外雨聲愈急，滿院清寂，唯有藥煙裊裊，襯得一室孤苦。
他咳了兩聲，帕子捂在唇邊，絹上立時洇開一點淡紅血痕。身旁伺候的管家鄭初慌忙上前，輕拍他后背順氣，低聲勸：“老爺，身子這般沉重，何苦還要親自執(zhí)筆，不如讓小先生代筆，您靜養(yǎng)片刻。”
林如海緩緩搖頭，枯瘦的手撫過桌上一張薄薄素箋，眼底浮起一縷綿長思念：“別家書信尚可托人，唯有給黛玉這一封，必得我親手寫。我自知氣血衰敗，大限將近，這父女二人，相見一日便少一日。我想我的女兒了，接她來揚州，也好在我跟前盡幾日孝心。”他將信仔細封好，蓋上林家私印，吩咐林忠快馬加急送往榮國府，萬不耽擱
書信送走，林如海望著窗外連綿冷雨，暗自長嘆，如今自己命不久矣，這女兒無親兄弟依靠，往后在榮國府寄人籬下，怎不叫他揪心。他哪里知曉，當年被一僧一道帶行的長子林策，早已被仙者算出林家這場大禍。
大荒山無稽崖，松濤云靄終日不散。補天頑石靜臥峰前，茫茫大士破衲跣足，渺渺真人跛履攜塵，二人立在一株古松之下，身側(cè)立著個十三歲少年。
這孩兒名喚林策，乳名鎮(zhèn)玉，自三歲離了揚州鹽御史府，在此山清修十載。眉目間帶幾分姑蘇書香秀氣，又染了十年云崖清寂，沉靜少言，不似凡間稚子浮躁。
渺渺真人抬袖拂開身前云霧，云光里隱隱映出揚州衙內(nèi)清寧榭景象，林如海扶案咳血，伏案作書，滿室藥煙凄冷。他方緩緩開口，語氣半是慨嘆，半是點化，“還記得當年姑蘇鹽御史林家之事否？你初生時身纏宿疾，藥石難醫(yī)，我二人登門，原欲攜你到此避劫。你父母骨肉難舍，尋寒門稚子為替身，權(quán)且搪塞塵劫，怎知替身只能遮一時災(zāi)障，解不得你本命前因。三載后再至其府，見你奄奄弱質(zhì)，林、賈二夫妻萬般無奈，方忍痛將你交付我等。府中對外只道幼子染疾夭亡，立衣冠冢掩人耳目，此事除卻林家二老與你父母，世間再無第三人知曉。”
茫茫大士微微頷首，指那縹緲云氣深處，隱現(xiàn)太虛幻境樓閣虛影，語藏玄機，把因果全盤托出：
“當年攜你渡云至幻境，面見警幻仙姑。仙姑展閱紅塵簿冊，窺見一段**冤孽下界：一株絳珠仙草，為酬甘露灌溉之恩，隨侍者同落凡塵，一個多愁泣淚，一個癡性難收，二人情絲纏縛，若無制衡，終究落得淚竭魂消、孤苦無依。“仙姑觀你本命，天生有鎮(zhèn)情斂癡之根，乳名‘鎮(zhèn)玉’二字，早藏天數(shù)。那通靈美玉所附侍者，與絳珠一段糾纏，恰需你這般至親骨肉，居中調(diào)和約束。仙姑特設(shè)一冊，別于十二釵薄命卷宗，將你名姓錄入幻境存底，令你在此山中靜養(yǎng)十載，磨去凡胎稚氣，待林家劫數(shù)臨頭，再遣你入世歸凡。”
渺渺真人抬手指江南煙水，那霧中又映出一乘運河畫舫，舟中女子垂淚憑窗，正是林黛玉：
“如今你父沉疴難愈，壽數(shù)將近，令妹即刻揚帆南下探父，正是你塵緣起時。此番下山，以嫡兄身份伴于絳珠身側(cè)，斂二人無邊癡緒，護林家一脈孤女，便是你幻境備案、山中十載修行的本愿。天機不必盡泄，你入世之后，凡事自會分明。”說罷渺渺真人又道:只是歷劫之人，不可懷揣仙山前塵、預(yù)知世事入世，不然便算不得真心了結(jié)公案。我今日洗去你腦海中幻境簿籍、仙門因果諸般記憶，只留骨肉天性里對親人的牽掛、十載養(yǎng)出的寬厚沉穩(wěn)，待你落凡，一切際遇憑本心而行。”
茫茫大士說完林策護緣的前因，側(cè)過身，指了立在一旁安靜垂首的少年。你的這位師弟便是當年林家尋來為你擋災(zāi)的替身。自你三歲入山，他便與你同食同修，整整十年，山中一向喚你師兄，彼此情分深厚。此番同赴紅塵。渺渺真人接話緩緩道：“他雖無你這般制衡絳珠、神瑛的先天命格，卻十年朝夕相伴，與你緣分牽纏，亦是這樁公案里脫不開的一人。此番入世，他隨你同往揚州，做你貼身伴當，為人忠厚踏實，諸事皆能替你分憂打理，日后你守著令妹、周旋人事，有他朝夕相隨，可少許多煩難。
林策聞言轉(zhuǎn)頭看向身側(cè)少年，眼底微有動容，微微拱手道：“十年相伴朝夕不離，我早已將他視作手足，若下山同行，有他相伴自然心安。”
身旁少年連忙躬身行禮，依舊喚道：“師兄吩咐便是，不論去往何處，我都緊隨左右伺候。”
渺渺真人頷首道：“你二人緣分早定，此番入世，互為依靠，方能周全這樁塵間公案。”
茫茫大士緩步至林策身前，抬手輕輕撫過他眉心，不過借大荒山間清和云氣，洗去他山中十載所聞仙府因果、幻境卷宗諸事，只留心底一點溫和仁善、沉穩(wěn)通透的心性，不存半分仙山記憶、預(yù)知天機。動作平淡無奇，并無金光異相，話音落時，林策只覺眉心一陣清淺微涼，方才聽聞的太虛幻境、護緣簿、寶黛前塵種種，盡數(shù)如煙消散，腦中只剩模糊一縷念想——江南有親父、幼妹，心中隱隱生出一股想要奔赴江南護持親人的執(zhí)念，山中十年修行見聞，再無半分留存。
林策深深躬身一拜，語氣滿含感念與不舍道：“十年棲身荒山，全賴二位仙長庇佑提點，消我幼時災(zāi)病，教我靜心識理，這份恩德我始終銘記在心。這十年我與師弟朝夕相伴，時常教他識字、打理雜事，如今能一同下山相互依托，我心中也算安穩(wěn)。只是在此修行十載，驟然辭別仙長，心中實在萬般不舍。
茫茫大士淡淡抬手，神色沖淡平和道：“你本是凡塵俗世骨肉，山中十載磨練心性，并非我二人刻意施恩，不過順著你命中定數(shù)渡化罷了。你心性溫厚沉靜，恰好應(yīng)了你入世的機緣。”
渺渺真人緩步上前，語氣淡然悠遠道：“聚散皆是天命，不必留戀此山。待凡間那樁**公案了結(jié)，你我自有重逢之時。此番下山護好至親，便不辜負這十年清修。”
林策垂首靜立，正欲再道幾句惜別之語。茫茫大士與渺渺真人相視一笑，俱是抬手輕輕一擺，不再多言。剎那間山間云氣翻涌而來，纏上二人粗布衣衫，松風漫卷，煙霞層層攏住身形。二人足尖不沾塵土，順著流云緩緩向上飄升，身影愈行愈淡，只余下兩聲悠遠的話音回蕩在青崖之間：“切記自持本心，靜待功成再會。”不過片刻功夫，漫天云霧合攏，一僧一道的蹤跡全然消散，唯有滿山蒼松長風、崖畔閑云，依舊靜靜縈繞在補天頑石之側(cè)。
仙音散盡，云靄平復(fù)，山崖間只剩林策與那少年立在蒼松之下。林策轉(zhuǎn)身看向相伴十載的師弟，微微躬身一揖，少年連忙屈膝還禮，姿態(tài)恭謹?shù)?“山中十載蒙你相伴，此番入世，勞你一路相隨。”
少年垂首應(yīng)答：“師兄何須多禮，從今往后，我便是你的隨侍，凡事聽師兄吩咐。”
二人雙雙朝著大荒山峰深深拜了兩拜，辭別這十年棲身修行之地，而后并肩踏過山間云徑，順著江南煙霞指引，一步步往紅塵塵世而去。
這邊揚州差人晝夜趕路，兩封書信一并送入榮國府。一封是林如海寫給賈母的請安公函，另一封單獨封好，專給黛玉私閱。
賈母先拆自家書信看過，滿心凄惻，正欲喚黛玉過來寬慰，外頭紫鵑已領(lǐng)著送信婆子入內(nèi)，將那封寫著黛玉名諱的素箋遞到姑娘手中。
黛玉謝過來人，避到窗邊榻上獨自展信細讀。不過寥寥數(shù)行，皆是父親臥病思女的肺腑之言，字句間藏著難掩憔悴，又隱隱藏著幾分未曾明說的舊事。她一字一句讀罷，只覺心口發(fā)堵，眼眶霎時紅透，淚珠兒串著往下落，攥著信紙止不住肩頭輕顫。
紫鵑在一旁看得心慌，忙取帕子替她拭淚。黛玉強壓哽咽，將家書仔細折好收進貼身錦囊，抹凈面上淚痕，轉(zhuǎn)身往賈母坐處走來。
她恭恭敬敬屈膝行禮，語聲仍帶著未散的啞澀：“外祖母，方才收到父親親筆來信，言他如今沉疴纏身，日日惦念孫女兒，盼我即刻南下?lián)P州，榻前相伴幾日。孫女兒今日特來向外祖母辭行，歸家探望父親。”
賈母見她淚痕未干，心中早已酸楚，伸手拉過她的手攏在掌心，長嘆一聲：“我何嘗舍得你遠行，只是你父親孤身臥病，世間只剩你這一點骨血，于情于理，都該前去盡孝。”
一旁寶玉聽見這話，慌忙湊上前，滿臉焦灼無措，只反反復(fù)復(fù)勸黛玉莫要憂心，又不舍她離府遠去。
賈母定了定神，當即吩咐下人傳賈璉入內(nèi)，細細叮囑一應(yīng)船只、隨從、衣物藥餌，務(wù)必周全妥帖，護送黛玉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