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金停發的冬天------------------------------------------最后八分鐘,下午兩點五十二分,離收盤還有八分鐘。,這把定了。,算盤打得比沈滿倉還快。這一把,他把門市、把積蓄、把借來的每一分錢,全壓了上去。開盤到兩點五十二分,他贏了,贏得滿大戶室都在替他算賬。,第一筆巨量賣單砸下來。。賣單的數量那一欄,位數長得沒人念得出來。價格開始往下跳,不是一毛錢一毛錢,是一塊一塊地掉,掉得屏都來不及刷。。,看著斜對過那扇門。門里的老蔡,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又慢慢地坐了下去,像一袋被人剪斷了繩的米。,大戶室里沒有人說話。煙灰缸里的煙,燒到了過濾嘴,沒有人掐。,老蔡走了。走的時候,什么都沒帶,只留下一張交割單,紅藍兩聯,黃得發脆。,收了二十年。往后的二十年里,每一次有人跟他講”這把定了”,他就把那張紙摸出來看一眼。,他的外孫女問他:外公,儂這一輩子,為啥從來不碰借來的錢?,沒有答。,要從一九***的冬天講起。那時候,申江還沒有這塊屏,沈滿倉的兩百塊錢,還裹在橡皮筋里,勒得他指尖發麻。 獎金停發的冬天
儲蓄所的玻璃柜臺后面,營業員把一沓國庫券推回來,報價不帶感情:“一百的券,八十六塊。”
沈滿倉把券接過來,一張一張碼齊。十張,一千塊的面,兌付八百六。他把自己那柄舊算盤擱在柜臺沿上,珠子一扒拉,脆響兩聲,心里那本賬已經翻完了:老趙等著這錢給老娘抓藥,八百六,一分都錯不得。
排在他身后的兩個男人沒排隊,胳膊肘抵著柜臺沿聊天。一個說:“臨川就是這個死價。”另一個壓著嗓子:“申江給到九十七。十張差一百一,夠你我跑兩趟的船錢。”
沈滿倉撥珠子的手停了半拍。
一百一十塊。他在心里又扒了一遍,生怕錯。他一個月工資九十七塊六,十張券隔著一條江,差出他一個多月的工錢。廠房里細紗機的轟鳴隔著兩條街,這一刻竟全退了下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算盤框上。
“同志,到底兌不兌?”營業員敲了敲玻璃。
“兌。”他把券遞進去,指頭在柜臺上按了按,把那兩個字按實,“八百六,你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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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是老趙的,券也是。廠里前兩年攤派下來的國庫券,車間里人手一沓,壓在箱底當死錢。老趙的娘病了,肺上的毛病,一住院,死前就得活過來。
儲蓄所里生著煤爐,爐蓋上坐著鋁壺,白汽一縷一縷往上冒。等著辦業務的人縮著脖子,誰也不說話,都在聽算盤響。沈滿倉把錢數了三遍,第一遍點張數,第二遍點新舊,第三遍把十塊的票子碼齊,用柜臺上那截細麻繩捆好。他干這個比營業員還利索,十九年的賬臺,手上的功夫騙不了人。
出門時,那兩個聊申江的男人還蹲在臺階上抽煙,煙頭在風里一明一滅。沈滿倉推著車從他們身邊過,腳步沒停,耳朵卻把那幾句話又過了一遍:申江,九十七,十張差一百一。
他替老趙把錢用報紙包好,一路騎回廠。布告欄在廠門口立著,北風吹得欄上的紙嘩嘩響。欄上貼著廠里昨天的新通告,****:因經營困難,本年度四季度獎金停發,望全廠職工共渡難關。
通告底下圍著一圈人,沒人念出聲,都在心里念。有人把通告揭下來又貼回去,貼回去又揭下來,好像多看幾遍,那紙上的字就能變。
財務室在辦公樓的二樓。他回去的時候,門口還堵著七八個工友,見他來,讓開一條縫。有人問他:“滿倉,賬上真一分錢都擠不出來了?”
“賬要一筆一筆算。”他把報紙包遞給老趙,“該發的,賬上有數。賬上沒有的,我也變不出來。”
“變不出來”四個字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上午在儲蓄所柜臺邊聽來的那兩個數,此刻正在他腦子里打架:八十六,九十七。八十六,九十七。
老趙拆開報紙包數錢,數完了抬頭:“滿倉,你臉色不對。”
“風吹的。”他說。
女工孫嫂擠過來問他,年終獎真的一分都沒有了?他說真沒有,賬上寫著呢,他一個記賬的,變不出錢來。孫嫂說,家里還指著這錢換煤氣罐,罐子都漏了半年了。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比哭還省力氣。
人群散得慢。那個年代的人有的是耐心,壞消息要一點一點咽,囫圇咽下去,夜里會硌得睡不著。
那天下午他坐在財務室里,賬本攤著,一個字沒寫進去。窗外是廠區的煙囪,兩根,一根冒著煙,一根歇了快半年。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九年,從知青返城進廠學徒算起,賬本換了十一本,每一本的最后一頁都是平的。借等于貸,收等于支,天經地義。
可今天上午,天經地義裂開了一條縫。縫里有十一張鈔票那么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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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桌上三菜一湯。炒白菜,腌蘿卜,蒸雞蛋羹,蛋羹是緊著兒子的。
沈向東扒著飯,眼睛不離桌角攤開的卷子。十七歲的人,個子躥過了**,校服的袖口短了一截,露著手腕。
“補習班的費,老師今天又問了一遍。”陳秀蘭把筷子擱下,從圍裙口袋里摸出一張紙條,推到他面前,“六十塊,月底前。”
紙條是催繳單,紅章蓋得很正。
沈滿倉”嗯”了一聲,去夾白菜。陳秀蘭沒讓他把這一頁翻過去。她起身進了里屋,抱出五個鐵皮餅干盒,在飯桌另一頭一字排開,盒蓋上各貼一張紅紙:學費、應急、看病、人情、過年。
她一個一個打開,把里面的錢拿出來,當著他的面數。
學費盒里,四十二塊。她數得很慢,一張一張捻開,捻開一張,抬眼看他一下。
“獎金停發的事,樓里傳遍了。”她說,“我沒問你。我知道你難。”
“廠里的事,有廠里的章程。”
“章程管得了煙囪冒煙,管不了向東六月的高考。”她把四十二塊放回盒里,鐵皮盒蓋磕出一聲悶響,“沈滿倉,我把話放這兒。這個家,經得住窮,經不住意外。”
沈向東的筷子停了停,又接著扒飯,扒得更快了。
桌上的菜,沈滿倉吃得沒滋味。白菜一毛二一斤,雞蛋是秀蘭攢了兩個星期的副食票換的,全蒸在這碗蛋羹里。這些賬他張嘴就來,會計的毛病,什么都要在心里過一遍數。
可今天這遍數過不去:補習費六十,學費盒里四十二,差十八。十八塊,擱在上午以前,他咬咬牙就補上了。擱在今天,十八塊背后站著一百一十塊,站在一條江的寬度上,朝他招手。
沈滿倉看著那五個鐵皮盒。學費,應急,看病,人情,過年。十九年了,家里的每一塊錢都有名字,有去處,跟他賬本上的科目一樣清清楚楚。他忽然覺得臉熱,因為上午柜臺邊那一百一十塊還沒從他腦子里散掉,因為他在心里已經把它和”學費盒里差的十八塊”對了三次賬。
“費我月底交上。”他說,“你別動別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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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屋里的燈亮到十一點。陳秀蘭睡了,呼吸聲很輕。
沈滿倉坐在陽臺上,就著屋里漏出來的一點光,把算盤擺在膝蓋上。
八十六收,九十七出,一張券賺十一塊。扣掉船錢、飯錢,一張凈落九塊多。兩百塊本金,收兩張券,跑一趟,回來是兩百二。再滾一趟,兩百四。
他又把家里的賬調出來對了一遍。學費盒差十八,看病盒八十多頂不過一場大病,過年盒還是空的。五只盒子,五本小賬,哪一本都平不了。廠里的賬平不了,有廠長扛著;家里的賬平不了,扛的人是他。
珠子在他指頭上跳,越打越快,打到指腹發燙。他停下來,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像扛完了一整天的麻包。
西郊的舊棉庫他是知道的。報廢的倉庫,這幾年暗地里成了收券的窩子,黃牛聚在那兒,價格比儲蓄所活泛,也比儲蓄所黑。廠里沒人明著提,但誰家急用錢,最后都摸到那兒去。
上個月老趙還提過一嘴,說他表弟把券送到棉庫,價錢給得痛快,就是里頭水深,涂改的、缺角的都有,不識貨的進去,轉個身就讓人剝一層皮。他當時聽完就忘了,今晚這句話自己從記憶深處爬出來,坐在他算盤上,壓得珠子發沉。
他把”正經人”三個字在心里掂了掂,又想起飯桌上那張紅章催繳單。正經人的兒子要交補習費,正經人的廠里停發獎金,正經三個字,一分錢不值。
就試一回。他對自己說。券是**的券,錢是自己的錢,低買高賣,賬面上走得平,不偷不搶。跑一趟,把向東的補習費刨出來,把差的十八塊補上,就收手。
他把”收手”兩個字也在心里記了一筆,記在貸方。
他摸黑進了里屋。陳秀蘭翻了個身,他屏住氣,等她的呼吸重新勻了,才伸手到五斗櫥上,摸下那只貼著”應急”的鐵皮盒。
盒里的錢他不用數也知道,三百一十塊。他數出兩百,用橡皮筋勒好,塞進人造革挎包的最里層,又把鐵皮盒原樣放回去,盒蓋對齊紅紙的邊,一絲不差。
樓道燈壞了半個月,他摸著黑下樓。二把大杠推出車棚時,鏈條嘩啦響了一聲,他站著等了一會兒,三樓自家的窗戶沒亮。
跨上車,夜風灌進領口。城西的方向沒有路燈,他蹬得不快,心里那架算盤卻一路在響:八十六,九十七,兩百,兩百二。
舊棉庫的燈光在七里外等著他,昏黃的,毛茸茸的一團,懸在冬夜的邊上。
小說簡介
小編推薦小說《滿倉浮沉第一部大戶室春秋》,主角沈滿倉申江情緒飽滿,該小說精彩片段非常火爆,一起看看這本小說吧:獎金停發的冬天------------------------------------------最后八分鐘,下午兩點五十二分,離收盤還有八分鐘。,這把定了。,算盤打得比沈滿倉還快。這一把,他把門市、把積蓄、把借來的每一分錢,全壓了上去。開盤到兩點五十二分,他贏了,贏得滿大戶室都在替他算賬。,第一筆巨量賣單砸下來。。賣單的數量那一欄,位數長得沒人念得出來。價格開始往下跳,不是一毛錢一毛錢,是一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