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大地，趙國邯鄲。
七國里頭，趙國算是一霸。這都城熱鬧得很，街上人擠人，做買賣的扯著嗓子喊，過路的腳步匆匆，把整座城襯得活泛。
巷子深處有座小院。
一高一矮兩個人面對面坐著。
高的那個穿了身黑長袍，頭發(fā)束得利索，臉面生得俊。看著不過二三十歲的模樣，可渾身上下透著股說不出的味兒——不是尋常人能有的氣度。神秘，摸不透，跟畫里走下來的人似的。
他對面，坐著個七八歲的娃娃。
小孩兒端端正正地坐著，臉上帶著學(xué)生請教先生的神態(tài)，小眉頭擰著，像在琢磨什么費勁兒的事。
“先生。”
“君道、王道、霸道。”
“這三樣到底差在哪兒？”
“我這些天翻來覆去地想，知道這是掌權(quán)那套東西，可里頭那些彎彎繞繞，我是真沒吃透。”
男童抬起頭，眼巴巴地瞅著眼前的人。
秦嬴嘴角微微一翹：“政兒，你先說說你悟出了什么，讓為師聽聽，你看到了哪一層。”
“是。”
男童點點頭，板起小臉：“先生教了我兩年，我心里頭多少有了些譜。要是有不對的地方，您可得給我指出來。照我的想法，君道講的是君王自個兒——君，拿德行做根，拿德行做標(biāo)桿，上上下下的人跟著學(xué)，靠德行修養(yǎng)去管天下。”
秦嬴看著這孩子：“接著說。”
“王道。”
“那是君道上一層的東西。以君道打底，再把律法抬上來當(dāng)根柱子，拿這個去管百姓。用王道穩(wěn)江山，保太平。”
男童頓了頓，聲音脆生生地：“霸道嘛……”
“所以你看，君道王道霸道，其實根本就是一回事。”
小男孩的聲音里帶著點孩子氣，卻透著股老成，“君王要是真想立住腳跟，就得把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全扔了，只認(rèn)自己的利益，靠硬拳頭壓住所有人。”
秦嬴嘴角一勾，眼里全是贊許：“你能悟到這層，不錯。君道，說白了就是讓君王先把自己擺正，德行端著，做個表率，好讓天下人都跟著學(xué)。王道更進(jìn)一層，會用人，會治人，把朝堂上下捏在手里。至于霸道——那就不跟你講道理了，東西全是我的，誰動誰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小男孩臉上：“不過政兒，你覺得，哪條路走得通？”
小男孩眉頭擰了兩下，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君道……那是過去的事了。現(xiàn)在能拿出來用的，只有王道和霸道。”
他停了停，像是在下決心，隨后抬起頭來，目光清亮：“要是我選——兩條路我都走。用王道管群臣，用王道治天下；再用霸道立威，讓那些有異心的，見了我腿就先軟。”
秦嬴笑了，笑得挺滿意。
“行。”
他又盯著小男孩看了一眼，問道：“那你知道，王道霸道攪在一起，叫個什么名？”
問完，他沒急著要答案。
小男孩搖了搖頭：“不知道。老師你跟我說。”
“王霸道合一，就是皇道。”
秦嬴聲音放慢，像在往這孩子腦子里刻字，“皇道拿了王道的籠絡(luò)手段，也拿了霸道的殺伐威風(fēng)。管人治世，用王道；立規(guī)矩、嚇宵小，用霸道。兩樣兜住了，撐得起的，就是皇道。”
他語氣沉了一點：“放眼天下，到現(xiàn)在為止，還沒有哪個君王真走通了這條道。”
小男孩眼里忽然亮了一下，像看見了一扇門。
“要是有機會——我想當(dāng)?shù)谝粋€。”
“機會嘛，不缺。”
秦嬴緩緩道，“你往四周看一圈，能扛得住皇道的**，也就剩咱們秦國。商鞅把底子鋪好了，律法在那兒擱著，王道的地基早打?qū)嵙恕Ｖ劣诎缘馈菛|西，看的是你自己的膽氣。”
說到這兒，他眼里全是期待。
“老師！”
“政哥哥！”
一個和面前小男孩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快步跑進(jìn)來，裙擺帶風(fēng)。她穿著一身黑紅相間的小衣裳，臉上帶著笑，哪怕年紀(jì)還小，也能看出來將來準(zhǔn)是個 ** 胚子。
小男孩看見她，眼神一下就軟了。
“阿房，今天的功課都做完了？”
小女孩得意地?fù)P起下巴：“那是當(dāng)然！”
看到這里，怕是也猜出來這兩人是誰了。
小男孩叫趙政，是秦國押在趙國的人質(zhì)——也是秦國最后一個質(zhì)子了。
當(dāng)初秦人跟趙人開戰(zhàn)那會兒，子楚那家伙扔下老婆孩子就跑路了，留下趙姬和趙政在邯鄲城里苦熬日子。
隔壁住著個小丫頭，打小就跟著趙政**后面長大，叫夏玉房。
她爹來頭不小，是醫(yī)道傳承的大家，整個邯鄲城都喊他夏無且。
眼下正給趙政上課的這位老師，名字是秦嬴。
趙政哪曉得老師叫什么，只知道喊先生。要是讓他知道這位就是秦嬴——那可是秦王室的老祖宗啊。
秦嬴，秦非子，也有人喊他嬴非子。
秦國開國的第一位君主。
要說后來那位始皇帝掃平六國、統(tǒng)一天下是驚天動地的大事，那這位先輩秦嬴的傳奇就更嚇人了。五六百年過去了，提起秦嬴這名字，天下人還得抖三抖。
當(dāng)初分封地在秦地，周圍全是異族，那地方就是天下最兇險的角落。
可秦嬴硬是在那片蠻荒之地殺出一條血路，拼出了秦國的根基。
六百多年前，秦嬴立國那會兒，就已經(jīng)是武道大宗師了，威名震得各國都膽寒。
只不過。
現(xiàn)在秦嬴把氣息收得嚴(yán)嚴(yán)實實，看著高深莫測，又像個普通老書生，誰能想到千年前的開國老祖宗還活生生坐在跟前？
“先生。”
“政兒。”
“吃飯了。”
一個穿著普通粗布裙子的女人從屋里出來，那張臉漂亮得不像話。
這就是趙政的親娘，趙姬。
她瞧見院子里的秦嬴和趙政，聲音柔柔地招呼了一聲。
趙政沒動彈，規(guī)規(guī)矩矩地瞅著秦嬴。老師不動，他哪兒敢先動？這是基本的禮數(shù)。
秦嬴看見趙政這副模樣，微微一笑，抬抬手：“去吧。”
“老師先請。”
趙政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秦嬴也不客氣，慢慢起身往屋里走。
身為質(zhì)子，外面被人盯著，里面也別想有什么好日子過。
每月就發(fā)那么點錢糧，也沒個下人伺候，做飯這些活兒全落在趙姬一個人身上。
“阿房。”
“你爹呢？”
秦嬴在屋里坐下，看著那小丫頭，語氣挺溫和。
“他不肯過來。”
“說看見政哥哥就煩。”
夏玉房嘟著嘴，斜著眼瞟了趙政。
趙政一臉懵：“為什么煩我？”
“我怎么知道。”
夏玉房腦袋一搖。
秦嬴聽著他倆的對話，嘴角掛上一絲笑。
夏無且肚子里那點心思，他還能不清楚？
兩個娃娃打小就膩在一塊兒，如今更是跟連體人似的分不開。在夏無且眼里，這就跟自家養(yǎng)大的閨女要嫁人差不多。
進(jìn)了屋。
趙政和夏玉房并肩站著，趙姬也立在一旁。
“先生請坐。”
趙姬語氣恭恭敬敬。
對她們娘倆來說。
秦嬴不光是趙政的師父，還是她們的救命稻草。兩年前秦軍攻趙那會兒，趙國氣得要拿嬴子楚祭旗，可那家伙溜得快，最后趙姬母子被逮進(jìn)大牢。牢里日子苦得沒法說，趙政差點讓人按水里溺死，要不是秦嬴出手，這小子怕是活不到今天。
這幾人的禮數(shù)。
秦嬴理所當(dāng)然地受了。坐下以后，他一擺手：“坐吧。”
三個人這才慢慢落座。
“師父。”
“您教我治國的本事，可白先生啥時候回來教 ** 練武啊？”
趙政眼里滿是期待，直勾勾盯著秦嬴。
秦嬴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武道這東西，現(xiàn)在滿天下都熱鬧得很。”
“大宗師鎮(zhèn)守一國，千軍萬馬都擋不住。”
“可那是武將走的路。”
“你將來要干的事兒，跟武道不沾邊。”
趙政立馬點頭：“師父的話 ** 懂。您教 ** 怎么當(dāng)君王， ** 也不能在其他道上差了。”
“要是 ** 能行， ** 也想去攀那大宗師的高峰。”
說著。
趙政眼神里冒出一股子熱切和野心。
明擺著。
他心里打著算盤。
王權(quán)不想丟，武道也想要。
“一國之君，手里攥著全天下的修煉資源。可你數(shù)數(shù)，哪個君王武道厲害？又有誰成了大宗師？”
秦嬴臉帶笑意，盯著趙政問。
“這……”
趙政一下子啞了。
絞盡腦汁想了半天。
趙政眼睛一亮，趕緊說：“咱們大秦的開國老祖，當(dāng)年靠大宗師的本事打下來萬里疆土，這才有了秦國的根基。就是因為那位老祖宗，大秦才能有今天這么強的家底。”
“呵。”
聽這小子這么夸自己，秦嬴嘴角勾了勾，接著又問：“除了你們秦國的老祖宗，這上千年來還有誰行？”
趙政又琢磨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搖頭：“沒了。”
“知道為啥君王都練不出武道嗎？”
秦嬴繼續(xù)追問。
“不曉得。”
趙政搖頭，跟著抱拳：“求師父指點。”
秦嬴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換上沉色，隨后抬手，指了指頭頂：“因為它，不讓！”
趙政抬頭看看房梁：“為啥不讓？”
“大宗師能活兩百年。”
“它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君王坐兩百年江山嗎？”
秦嬴語氣沉下來。
“師父，那怎么才能破了這事兒？”
趙政沒泄氣，反倒?jié)M臉期待地追問。
趙政拋出這問題，秦嬴眼里多了幾分滿意：“你能琢磨到這個層面，說明心思到了。但眼下還辦不到——等哪天神州歸一，或許能摸到門檻。”
聽完這話，趙政眼底燒起一團火：“若他日我真能坐上秦王位，必掃平六國，一統(tǒng)神州，把這枷鎖砸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