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見底。
陸沉把威士忌杯擱在吧臺上，冰塊撞出脆響。琥珀色的液體已經沒了，舌尖殘留著麥芽的苦澀和泥煤的熏味。他盯著空杯子看了三秒，然后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女人。
蘇晚晴穿著那件他買的香奈兒外套，手指上戴著結婚鉆戒，眼神卻像看一個陌生人。她身后的玻璃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得像假的一樣。
“協議你看過了?！彼盐募七^來，紙張在吧臺上擦出細微的聲響，“簽了吧。”
陸沉沒動。
那份離婚協議躺在他面前，頁腳微微卷起。他伸手翻開第二頁，視線掃過財產分割那一欄——公司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歸蘇晚晴，兩套房產歸她，存款歸她。
“公司是我創立的。”他說。
“是咱們一起創立的。”蘇晚晴糾正他，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而且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管理什么公司？”
陸沉的右手攥緊。
他知道她在說什么。三個月前，競爭對手設局，他簽了一份對賭協議。三個月后，子公司資金鏈斷裂，對賭失敗，他賠掉了整個陸氏集團的控制權。蘇晚晴的父親是董事會第二大股東。
“晚晴?！彼麎旱吐曇?，“三年了?！?br>“嗯，三年了?！彼似鹱约耗潜t酒，輕輕晃了晃，“三年夠長了。夠我認清一個人?！?br>陸沉感覺胸口有什么東西堵住了。他張開嘴想說話，蘇晚晴已經站起來。
“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別遲到?！?br>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響漸漸遠去。陸沉一個人坐在吧臺前，酒保擦拭著杯子，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他拿起那份協議，紙張在指間微微發顫。
怎么會走到這一步？
三年前他白手起家，從城中村出租屋開始，一步一步把陸氏集團做到估值二十億。那個時候蘇晚晴會在公司熬夜陪他加班，會在他生日時親手做蛋糕，會在每個加班的深夜發來一條“別太累”的微信。
什么時候開始變了？
他記不清了。
陸沉把協議塞進西裝口袋，站起來。酒精讓他的步子有點晃，推開酒吧的門，一月的上海冷風迎面撲來，他打了個哆嗦。
手機震動。
他掏出來看，是司機老周的微信：“陸總，車停在對面。”
陸沉往馬路對面走。綠燈還剩十五秒，夠他走過去。他邁開步子，皮鞋踩在斑馬線上，腦子里還在轉蘇晚晴最后那句話。
“夠我認清一個人?！?br>所以他到底是個什么人？
三年婚姻，他終于把自己活成了蘇晚晴看不起的樣子。
手機又震了。
陸沉低頭，老周發來語音消息。他點開，老周焦急的聲音炸開：“陸總別過來！有輛貨車——”
強光。
陸沉抬起頭。一道刺眼的白光吞沒了他的整個視野，貨車的遠光燈像兩顆燃燒的太陽，喇叭聲尖銳到刺穿耳膜。
他下意識想躲。
身體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巨大的沖擊力已經撞上來。
陸沉感覺到肋骨斷裂的脆響，身體被拋向空中，然后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后腦勺傳來一陣熱流，血腥味灌進鼻腔。
視線開始模糊。
天空是灰黑色的，看不到星星。上海的光污染太重，他從沒見過這里的星空。
耳邊漸漸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沉入深水。
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
……
“喂?！?br>一個尖細的聲音刺進來。
“喂！考完試還睡，你倒是睡得挺香?！?br>陸沉猛地吸氣，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肺部抽痛。
他睜開眼。
白熾燈刺眼的光線扎進瞳孔，晃得他本能抬手擋住眼睛。手臂抬起來的瞬間，他看見自己的手——皮膚光滑，沒有傷疤，沒有皺紋，指節上沒有戴過戒指的痕跡。
不對。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
陸沉放下手臂，慢慢坐直身體。
眼前是一間教室。黑板、講臺、課桌，這些東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有些陌生。黑板上方掛著一面國旗，左邊貼著“勤奮求實”四個大字，右邊是高考倒計時——
距離高考還有187天。
2012年12月3日。
這個日期像一記悶棍敲在腦門上。陸沉低頭看自己，藍白校服，運動鞋，課桌上攤著一張數學試卷，姓名欄里用潦草的字跡寫著“陸沉”。
他的手在發抖。
后桌有人踢他椅子：“陸沉，你有病啊？一睡兩節課，現在還發呆？”
陸沉轉頭。
一張青澀的臉懟在他面前。寸頭，青春痘，校服拉鏈沒拉，露出里面印著科比頭像的T恤衫。這人瞇著眼睛看他，表情里全是嫌棄。
“胖子？”陸沉脫口而出。
“***叫誰胖子？”對方翻白眼，“睡傻了？”
陸沉沒回話。
他看著這個叫胖子的人——秦浩，他高中時唯一的朋友。后來他去上海創業，秦浩留在老家開了個小超市。再后來，秦浩因為一次打架進了醫院，腦部重傷，成了植物人。
那是2014年的事。
出事那天晚上，秦浩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有接。他在陪蘇晚晴參加一個酒會。
陸沉把手指按在課桌上，粗糙的木紋觸感扎實地傳回來。
他用了足足三十秒才讓自己的呼吸恢復平穩。
又用了三十秒才理清楚狀況。
不是做夢。
時間倒流了。
他回到了2012年，十七歲，高三。
教室里的暖氣片發出咣當咣當的響聲，空氣里混著粉筆灰和辣條的味道。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操場上有人在踢足球，哨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陸沉攥緊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很真實。
他記憶里最后的畫面是貨車遠光燈、刺耳的喇叭、身體被撞飛時的失重感。然后醒來就在這里。
所以那場車禍？
是死亡？
不算冤枉，他確實沒看清路。
陸沉低下頭，盯著數學試卷上的字跡發呆。高二期末**的成績單他記得很清楚，年級第398名，六科總分350。這個成績在青陽一中連?？凭€都夠嗆。
“考上大學再說。”腦子里突然炸開一個聲音。
陸沉僵住。
那聲音冰冷，機械，像老式收音機里的女播音員。
叮——神級選擇系統激活中……
一道光幕在眼前展開。陸沉瞪大眼睛，藍色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在視網膜上鋪開一塊虛擬面板。
系統加載完成。宿主：陸沉
當前時間線：2012年12月3日
未來關鍵節點已鎖定：2014年3月15日，秦浩重傷；2014年11月8日，陸氏集團對賭失敗
主線任務發放：請在以下選項中選擇
選項A：考上985大學。獎勵：初始創業資金1000萬。
選項*：放棄高考，立即創業。獎勵：天使輪融資500萬。
選項C：直接挑戰蘇家。獎勵：未知。
請在三分鐘內做出選擇
陸沉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在試卷上劃出一道痕。
蘇家。
那個讓他在2014年失去一切、最后慘死街頭的蘇家。
“選擇C?！?br>話音落下，系統面板上的文字開始跳動。
確認選擇：直接挑戰蘇家
任務內容：三年內擊垮蘇氏集團。第一階段目標——
一個月內，讓蘇氏集團旗下青陽分公司虧損不低于500萬
任務獎勵：商業情報系統（初級）
失敗懲罰：直接死亡
倒計時開始
光幕消失。
教室內暖氣片又咣當了一聲。后桌秦浩又踢了他椅子一腳：“陸沉，發什么呆？老班的課你還敢走神？”
陸沉抬起頭。
***，班主任王建國正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陸沉?！蓖踅▏闹戈P節敲著黑板，“把你剛才夢到的東西說出來分享一下？”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制不住的笑聲。
陸沉站起來。
他看著黑板上的數學公式，三角函數，這些東西他早就忘光了。但腦子里有個東西在跳動，像一根被撥動的弦。
系統面板彈出新消息：
檢測到宿主處于學習狀態，是否消耗100神豪點兌換高中全科知識？當前神豪點：1000（新手禮包贈送）
陸沉想都沒想：“兌換?！?br>一瞬間，無數公式、定理、知識點涌進大腦。那種感覺像有人在往他腦袋里灌滾燙的水銀，突突跳著疼。他扶住課桌，指節發白。
疼痛持續了大約十秒。
十秒后，腦子里亂七八糟的知識突然變得清晰無比。那些曾經讓他頭疼的公式像刻在腦子里一樣，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
陸沉抬起頭，看向王建國。
“我夢到了蘇氏集團?！?br>王建國一愣。
教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括后排那個一直用鼻孔看人的學霸何明。
“蘇氏集團青陽分公司，2012年第三季度的營收是多少，您知道嗎？”陸沉的聲音很平靜。
秦浩在后面拉他校服：“你發什么瘋？”
陸沉沒理他。
“2.3億。”他自己說出了答案，“凈利潤負800萬。他們的供應鏈出了大問題，最多撐到明年春節?！?br>王建國的眉頭皺起來：“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可以坐下嗎？”陸沉沒回答他的問題。
沉默了幾秒。
“坐下?！蓖踅▏鴶[擺手，“上課?！?br>陸沉坐回座位。心跳仍然很快，但腦子里已經不再是混亂的狀態。
他記得很清楚。
蘇氏集團青陽分公司是蘇家在華東地區的第一個據點。2013年春節前，這家分公司因為供應鏈問題差點倒閉，后來蘇家調動總部資源才勉強穩住。
2012年的現在，問題還沒暴露。
但陸沉知道問題出在哪里。
他翻開課本最后一頁的空白處，拿起筆開始寫字。秦浩在后面探頭探腦，伸長了脖子偷看。
“你在寫什么？”
陸沉沒抬頭：“寫遺書?！?br>“滾?！?br>他確實在寫計劃。
蘇氏集團的供應鏈為什么出問題？因為他們的倉儲管理系統存在致命漏洞，庫存數據與實際庫存誤差率高達百分之三十。這件事陸沉是2014年才知道的，那時候蘇家已經補上了這個窟窿。
現在才2012年底。
窟窿還在。
陸沉寫完最后一行字，把筆放下。
一個月時間。500萬虧損。
他需要先見一個人。
蘇氏集團青陽分公司的財務總監，孟建國。
這個人，陸沉在2014年見過。那時候孟建國已經被蘇家掃地出門，在一家小公司做會計，喝醉后跟他說了不少蘇氏集團的破事。
包括那個“誤差率百分之三十”的庫存數據。
陸沉把寫滿計劃的紙條折好，塞進校服口袋。
秦浩在后頭踹他椅子：“***到底怎么了？一覺醒來跟換了個人似的。”
陸沉回頭看他。
秦浩的臉還那么年輕，右臉頰有道淺疤，那是后來打架留下的。2014年3月15日，他會因為這道疤躺在醫院里，再也沒有醒來過。
這一次不會了。
“胖子?！标懗琳f，“放學請你吃飯?！?br>“你請得起？”
“請得起。”
下課鈴響了。
陸沉站起來，校服口袋里的紙條硌在他大腿上，硬硬的，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走出教室，走廊里擠滿了人，追逐打鬧的、啃干脆面的、趴在欄桿上聊天的。十七歲的高三生活，被習題和試卷填滿的日子。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陸沉站在走廊盡頭，透過窗戶看著操場。
足球滾進球門。
人群歡呼。
他攥緊欄桿。
三年后會發生的事還遠沒有到來，但所有線頭都已經埋在這個冬天了。秦浩的重傷，陸氏集團的對賭失敗，蘇晚晴的離婚協議，還有那輛沒有剎車的貨車。
上輩子他一步步走到絕路，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現在回頭看，每一步都被人算計過。
陸沉松開手，欄桿上留下五個濕漉漉的指印。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部老舊的諾基亞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短信編輯框里打了一行字：
“孟建國，青陽分公司財務總監。周三晚上去青陽酒家。”
他從記憶里翻出孟建國的手機號。這個人有個習慣，每周三晚飯必然在青陽酒家二樓的包間請客，請的都是供貨商。
那張紙條上的計劃還需要最后一環。
陸沉收起手機，轉身走**室。
后桌秦浩還在啃火腿腸，看見他就翻白眼：“你剛才在走廊上發什么呆？跟拍電影似的。”
“你管得著嗎?！?br>“喲，口氣不小。”秦浩把半根火腿腸塞進嘴里，“放學請我吃火鍋，別想跑?！?br>“行。”
陸沉坐下，翻開數學課本。
系統兌換的知識在腦子里排列整齊，等待被調用。他翻到三角函數那一章，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時間還夠。
一切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