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凡把最后一袋垃圾扔進后巷的廢物箱。
鐵皮蓋子砸出悶響，巷子里那盞破舊聲控燈閃了兩下，滅了。他沒管，甩了甩手上的水漬，掏出煙盒抖了一下，空的。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抬眼掃過后巷盡頭。
凌晨一點十四分。仁心醫院住院部的燈光稀稀拉拉亮著，像被嚼剩的糖紙。他身上那件灰色工裝后背濕了一**，黏著皮膚，風一吹有點涼。
手機震。
“回收組林啟凡，住院部三樓307病房呼叫。病人剛走，家屬要清東西。”
他按掉屏幕，從后門進去。
電梯里混著消毒水和隔夜飯菜的味道。林啟凡靠在角落，看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三樓走廊安靜得過分，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護士臺后面一個值班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刷手機。
307病房門半開著。
一個中年女人坐在病床邊沿，手里攥著一件藏青色老年夾克，指節發白。病床上空蕩蕩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放著一個老舊的布包袱。
“**，回收組的。”林啟凡站在門口，聲音放得很輕。
女人抬起頭，眼睛紅腫，但沒哭出來。她點點頭，把那件夾克也塞進包袱里，起身時腿有些發軟，扶了一下床頭柜才站穩。
“就這些。我爸……沒什么值錢東西，就幾件衣服，還有個舊的血壓儀。”她頓了頓，“血壓儀還能用，你們看看能不能轉給需要的人。”
林啟凡接過包袱，分量不重。他摸到布料下面有個硬物，是一臺老式電子血壓儀，屏幕上的保護膜還沒撕。
“會登記入庫的。”
女人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空床鋪，嘴唇動了動，什么也沒說，快步走了。
林啟凡拎著包袱站了片刻。病房里殘留著老人特有的氣味，像舊木頭和藥膏混在一起，慢慢發酸。他把包袱放在推車上，從腰間取下一個巴掌大的儀器，按在包袱表面。屏幕亮了，跳出一行字：
“殘余能量：D級。可回收量：0.15單位。類型：生命力殘留。”
D級。普通人臨終時的正常數值。
他把能量回收儀收好，推車出門。
這活兒他干了三年。仁心醫院是第三家合作單位，每周來三趟，專門回收臨終病人遺物上附著的殘余能量。這些能量微弱到沒什么實際用途，但按規定必須回收登記，屬于城市能量管理局的基層業務。
說白了就是個廢品回收的。
林啟凡推車經過護士臺，那個值班護士忽然叫住他。
“哎，你是能量回收的吧？”
“嗯。”
“五樓502，新來一個，剛轉過來。”護士翻了翻記錄，“車禍，送進來的時候重度昏迷，但儀器檢測到身體有能量異動。急診那邊做了初篩，說是普通人級往上，讓住院部再確認一下。我打了電話給回收組辦公室，他們說今晚就你在，讓你先去看看。”
林啟凡皺了皺眉。能量異動？那該叫評估組的人來，輪不到他一個回收員。但他沒多說，把推車靠墻停好，上了五樓。
502是單人病房。
門關著，門上的觀察窗透出暖**的燈光。他敲了兩下，沒人應，直接推開。
病床上躺著一個年輕女人。
約莫二十五六歲，黑色長發散在枕頭上，皮膚白得幾乎透明。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滲出的血跡已經干涸成暗紅色。左手打了石膏，心電監護儀的線從病號服下擺伸出來，屏幕上的波形平緩而規律。
床尾掛著的病歷卡上，姓名欄寫著兩個字：唐芷。
林啟凡站在床邊，掏出回收儀。按照流程，他只需要做個能量掃描，確認數值就行。評估組明天會來處理。
他把儀器靠近唐芷的手腕，按下掃描鍵。
屏幕亮了。
然后開始劇烈跳動。
數值像瘋了一樣往上竄。D級。C級。*級。**。儀器的蜂鳴聲越來越尖銳，林啟凡的手指被震得發麻。他下意識想松手，但儀器像黏在掌心一樣，屏幕上的數值還在攀升。
A+。
他從未見過這個數字。
普通人D級。有異能天賦的異能者，**狀態最高也就*級。**意味著什么？他只在培訓手冊的附錄里見過——**及以上，屬于S級異能者的能量強度范圍。全城登記在冊的S級異能者，不超過十個。
而眼前這個女人，病歷卡上寫著“普通市民”。
儀器終于停了。屏幕定格在最上方一行紅色小字：“檢測到高密度能量核心。等級：A+。狀態：沉睡中。”
林啟凡收回手，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他盯著病床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A+級的能量核心，如果按回收價折算，一個單位能抵他三年工資。但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因為回收儀又開始叫了。
這次是警報。
屏幕切換成紅色，一行字快速滾動：“警告：能量核心出現裂變反應。距能量爆發剩余：72小時。”
林啟凡后背的汗一下子涼了。
能量爆發。
他在培訓手冊上讀過這個名詞。高密度能量核心在宿主瀕死或極端情緒波動時，可能發生不可控的裂變反應。后果只有一種——方圓百米內，所有生命體遭受無差別能量沖擊。輕則休克，重則當場死亡。
這是棟住院樓。樓里有四百多個病人。
他抓起手**給回收組辦公室。
沒人接。
凌晨一點半，值班的早溜了。他又打評估組的值班電話，響了好幾聲，接通了。那頭一片嘈雜，有人在喊，有人在罵，然后一個聲音壓過來：“評估組全員在碼頭處理**泄漏，沒空。你那里什么事？”
“仁心醫院住院部五樓，A+級能量核心，裂變預警，72小時爆發。”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誰？”
“回收組，林啟凡。”
“回收組的？”那人聲音里帶著不可置信，“你確定儀器沒壞？”
“掃描三遍，數值一致。”
那頭又安靜了。林啟凡聽見**里有人喊“閥門關不上了”，然后是急促的腳步聲。
“聽著。”那人壓低聲音，“碼頭這邊死了三個了，我們回不來。你把病歷和掃描記錄發到總部備案，然后守著。天亮之前，別讓任何人靠近那個病房。”
電話掛了。
林啟凡攥著手機，站在502病房里。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忽然變得很響，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一板一眼，窗外有夜風灌進來，吹動窗簾。
病床上的女人依然安靜地躺著，呼吸平穩，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但她的身體里藏著一顆定時**。
林啟凡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他把回收儀重新連接到手機，導出掃描數據，一條條往總部系統上傳。手指按在屏幕上，他感覺到一種久違的緊張，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但他沒讓這種情緒蔓延開。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再緩緩呼出。
上傳完成。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盯著病床上那張臉。
唐芷的睫毛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像被風拂過的草尖。
林啟凡僵住了。心電監護儀的波形還在平穩跳動，沒有任何變化。他等了足足一分鐘，那雙眼睛沒有睜開。錯覺。他告訴自己。但心里的某個角落開始不安地收緊，如同有什么東西正在沉睡中悄然翻轉身體。
手機又震了。
他低頭看屏幕，是總部系統自動回復的確認短信：“備案已接收。編號 ER-20250314-00521。評估組將在48小時內到達現場。”
48小時。距離爆發只剩72小時。
林啟凡把手機揣回口袋。走廊里傳來推車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一點一點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灰橙色。凌晨的醫院有種特別的安靜，連空氣都凝固了。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聽見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聽見遠處偶爾傳來一聲電梯抵達的提示音。
天快亮的時候，唐芷的手指動了一下。
這次林啟凡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打著石膏的左手，食指輕輕彎曲，然后在床單上劃了一道短短的弧線。
心電監護儀的波形忽然劇烈跳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穩。
林啟凡站起來，走到床邊。
唐芷的眼睛睜開了。
漆黑、澄澈，像浸過冰水的墨玉。
她看著林啟凡，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的氣音。
“快走。”
林啟凡沒動。
唐芷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急速消退，像潮水退潮。她用盡全力又說了一個字，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
“……跑。”
然后那雙眼睛合上了。心電監護儀的波形猛然拉升到一個詭異的高度，在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之前，又驟然跌落回正常范圍。
林啟凡的回收儀同時爆發出尖銳的蜂鳴。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字：“警告：能量裂變加速。修正爆發時間——剩余24小時。”
他盯著屏幕。
24小時。
窗外的天空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