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起來的時候，沈朝朝正蹲在宿舍地板上往行李箱里塞暑假教案。
屏幕上跳著"母后大人"四個字。她剛摁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就炸了：
"朝朝！到哪兒啦？青椒辣子雞快出鍋咯，現(xiàn)在滿廚房都是香味，你幾點到？我去村口接你——"
沈朝朝緩緩站起來，手里還攥著一本《小學語文單元教學設(shè)計》。
"媽。"
"哎——"
"我忘跟你說了。"
那頭頓了一秒。"說什么？"
"我要先去省城培訓幾天。市里組織的鄉(xiāng)村教師教學能力提升，今天下午報到，五天。"
沉默了三秒。
"朝朝啊，"媽媽壓低聲音，"你這個暑假不是說要在村里開那個……那個托管班嗎？培訓完還來得及？"
"來得及，培訓是8號結(jié)束，托管班10號開始，剛好。"
又沉默了兩秒。電話那頭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和爸爸隱約的喊聲——"她到哪了？雞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回來吃頓飯再走唄！"媽**聲音忽然輕了，"這個月你老忙，爸爸生日都錯過了，今天天還沒亮他就去抓雞了，挑了半天才選中這只，說腿細的才嫩。"
沈朝朝捏著教案的手指緊了緊。
"媽，"她說，"我培訓完第一時間就回去。你把雞肉凍起來，我回來熱一下就行。"
"熱過的哪有現(xiàn)炒的香……"媽媽嘟囔了一句，然后換了個口氣，利落起來，"行吧行吧，你去培訓，好好學。對了，你上次說想用家里二樓那個雜物房搞什么圖書角？**已經(jīng)騰出來了，昨天還拿砂紙把墻打磨了一遍。"
沈朝朝一愣。
"**說無論如何必須百分百支持你的偉大夢想。他說你要是真把村里那些孩子招來，他就把孩子們的午飯也包了。讓沈老師教學無憂，后勤保障他來。"
"……媽。"
"嗯？"
"你跟爸說，等我回來給他做一頓青椒辣子雞。"
媽媽笑了："你會做？你連灶臺的火都打不著。"
"所以我回來學嘛。"沈朝朝撒嬌道。
掛了電話，沈朝朝把手機放在行李包上，蹲在那兒沒動。
村里的情況她太清楚了。年輕人都在外面打工，廣東、**、福建，最遠的去了**摘棉花。孩子全扔給老人，老人管吃飽穿暖已是極限，作業(yè)本上寫的啥老人看不懂，手機倒是管不住。一個暑假下來，孩子們只顧著刷視頻打游戲，作業(yè)本翻開一個字沒動，倒是游戲段位升了好幾級。她教了兩年書，每到九月開學，班上孩子的暑假作業(yè)就像新發(fā)的一樣。
總得有人管。
所以她萌生了做免費暑假托管班的想法。周一到周五，上午寫作業(yè)，下午唱歌做手工。她想好了，不用多復雜，讓孩子們放下手機抬起頭來就行。哪怕就堅持一個暑假，至少把作業(yè)寫完，至少開學的時候眼睛不是紅的。
這些小兔崽子不聽話的時候能把人氣得半死，她在辦公室跟同事吐槽過八百回："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不要想著去改變別人命運！"同事點頭如搗蒜。可吐槽完了，第二天該管還是管。道理她都懂，但就是做不到看著那些孩子放羊兩個月，九月回來什么都不會了。
暑假閑著也是閑著，試試看咯。
跟村里一說，老支書當場把煙桿子往桌上一磕："好事！教室我去收拾！"當天晚上就在村民議事微信群發(fā)了消息，說沈家丫頭朝朝姑娘暑假免費辦托管班，小學的孩子都能來，愿意送的接龍報名。消息發(fā)出去不到十分鐘，群里就炸了。
"沈老師辛苦咯！我家兩個都來！"
"太好了，不然天天在家打游戲，我和**在外頭急都急死。"
"下學期五年級能來不？"
"能，沈老師說小學都行。"
"謝謝沈老師！"
她把教案最上面那頁抽出來又看了一眼——"7月10日-8月20日，村小舊址，語文/樂器/手工"。樂器那一欄劃掉又重寫了好幾次。她只會口琴和苗歌，從小跟外婆學的，調(diào)子會哼，但正經(jīng)教樂器她心里沒底。孩子們應該接觸更多東西，口琴不是不行，可她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等培訓回來再說吧，總能找到辦法。
窗外蟬鳴響成一片，山風翻過操場圍墻涌進來，帶著稻田的水汽和鎮(zhèn)上米粉鋪子熬湯的香氣。她拉上行李箱拉鏈，提著往外走。經(jīng)過傳達室時，大爺探出半個身子來："沈老師，暑假還忙啊？"
"忙。"她回頭笑，"忙點好。"
大爺擺了擺手，又縮回去看電視了。沈朝朝走出校門，山間的風灌進領(lǐng)口，把她的頭發(fā)吹得往后飄。她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往客運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