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澤是被一股紙錢燃燒的味道嗆醒的。
那氣味混著潮濕的舊木頭和廉價線香,像一團黏稠的霧,糊在鼻腔里怎么也散不去。
他下意識想抬手揮開,卻發現胳膊沉重得抬不動——不,不是沉重,是這具身體太輕了。輕得像一件掛在架子上的空衣服。
他睜開眼睛。
天花板很低,橫梁上掛著幾串黃紙折的金元寶,正隨著不知從哪兒漏進來的風輕輕晃蕩。
右邊是一面墻的貨架,密密麻麻碼著各色壽衣,大紅的、藏青的、黑緞繡金的,像一排沉默的賓客。
左邊是玻璃柜臺,里面擺著紙扎的電視、冰箱、小轎車,還有一沓沓印著玉皇大帝頭像的冥幣。
洛澤盯著那沓冥幣看了很久。他記得自己剛帶完一屆高三藝考生,那天學生們的模擬聯考成績出來,全班過線率百分之九十八。他高興,請幾個助教吃了頓火鍋,開車回家的路上……然后呢?
然后是一陣刺眼的白光。輪胎打滑的尖叫。玻璃碎裂的巨響。還有——
"醒了?"
門口探進來一顆腦袋。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女人,圍著碎花圍裙,手里攥著把燒了一半的香。
她看見洛澤坐起來了,明顯松了口氣,把香往門框邊一插:"小洛你可算醒了,嚇死你張姨了。發燒燒了兩天,水米不進,我都差點要給你叫先生了——呸呸呸,瞧我這嘴。"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要摸他額頭。洛澤本能地往后縮了縮,那女人也不惱,手在半空頓了一下,轉而拍了拍他的肩:"行了,燒退了。**留下的這店,你要是再倒下了,真就沒人撐了。"
洛澤沒說話。
他腦子里涌進來許多不屬于他的記憶:一個叫洛澤的十九歲男孩,父母三年前車禍去世,留下這家叫"往生閣"的壽衣店。男孩性格內向,手藝學了一半,生意全靠街坊鄰居可憐,偶爾照顧些零碎活兒。三天前給人守靈時吹了夜風,回來就發了高燒,燒著燒著,換了個靈魂進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腹卻沒什么繭。
這不是那雙握了三十年畫筆的手。那是雙被鉛筆灰染得發黑、被水粉顏料浸得粗糙的手,能在一張四開素描紙上從清晨畫到日暮也不覺得累。
"張姨,"他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他原本低沉的嗓音完全不同。"昨天……前天,我是給誰家守的靈?"
"老金頭啊,就菜市場東頭那個孤老頭。"張姨嘆了口氣,"你也別太往心里去,人走都走了,你幫著操辦了后事,已經是積德了。那老頭沒什么親人,你要是不管,街道辦也是隨便一拉火化完事。"
洛澤"嗯"了一聲。記憶里是有這么回事,原主接下活兒的時候還忐忑,怕自己辦不好,結果一場高燒直接燒到人事不省,活兒其實沒怎么干完。
"那后面的事……"
"放心吧,"張姨擺手,"你燒得糊涂那兩天,街坊們搭了把手。人已經送走了,骨灰盒寄存在廟里,等你好了再去取。"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替一個孤老頭收尸送葬是再尋常不過的鄰里互助。
洛澤看著她圍裙上沾的香灰,又看看柜臺抽屜里露出的半張收據——殯儀館火化費、骨灰盒、紙扎、壽衣,賬目記得歪歪扭扭,最后一欄寫著"應收:﹣120"。虧了一百二。
"謝謝張姨,"他說,"錢我回頭給您。"
"錢什么錢,你留著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張姨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又看他一眼,"對了,老金頭那屋還有些破爛,你要是有空去收拾收拾,人家房東催著要房呢。"
門簾落下。店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那些紙扎的金銀財寶在玻璃柜里無聲地閃爍著廉價的光澤。
洛澤又坐了一會兒,然后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但到底能走。他走**架前,伸手摸了摸一件藏青色的壽衣。
面料是滌綸的,做工粗糙,袖口的盤扣縫得歪歪扭扭。他盯著那盤扣看了三秒,職業病幾乎要犯了——這種結構,打版的時候肩縫至少收掉一公分才合身。
他收回手。算了,想這些有什么用。他現在是個壽衣店的小老板,不是什么桃李滿天下的洛老師。
那三十年的教學經驗、那些考上美院又回來請他喝謝師酒的學生、那個堆滿畫冊和石膏像的辦公室,都已經和那輛撞上護欄的車一起,留在另一個世界了。
洛澤在店里走了幾圈,漸漸理清了現在的處境。原主的父母留了一筆微薄的存款,夠交三個月房租。
店里存貨不少,但多半是積壓的舊款。生意基本靠熟人介紹,偶爾接一個喪葬一條龍,刨去成本也就是賺個辛苦錢。再這樣下去,往生閣撐不過半年。
他嘆了口氣,走到柜臺后面坐下。抽屜里亂七八糟塞著收據、香燭、打火機,還有一枚巴掌大的銅鏡。
那銅鏡是被人隨手扔在角落的,鏡面朝下,背面朝上。洛澤把它撈出來的時候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像摸到了冬天的井水。鏡子背面鑄著繁復的紋路,似云非云、似水非水,中間嵌著一枚暗綠色的銹斑,形狀奇怪,倒像是……一只閉著的眼睛。
他反過來看正面。銅面晦暗,映出的影子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見一團人形的輪廓。洛澤盯著那輪廓看了幾秒,總覺得有什么不對——他明明坐著沒動,鏡中那團影子的肩膀,好像在輕輕起伏,像在呼吸。
"想多了。"他把銅鏡隨手擱在柜臺上,起身去收拾貨架。身后那面銅鏡安安靜靜躺著,鏡面深處,那團模糊的影子停下了呼吸,仿佛在側耳傾聽什么。
下午洛澤去了老金頭的出租屋。
屋子在菜市場后面一條巷子里,一樓的單間,門鎖是壞的,一推就開。
里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掉了腿的衣柜。桌上摞著幾本舊書,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床底下塞著個紙箱子,打開來是些鍋碗瓢盆和一堆零碎雜物。
洛澤蹲在地上翻了翻。老金頭七十多,獨居多年,在菜市場賣了幾十年菜,沒什么積蓄,也沒什么遺物。
紙箱底壓著幾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嬰兒,背后是八十年代那種綠色窗框的家屬樓。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小琴百日,1985.6.7。"
他看了一會兒,把照片收進自己口袋。然后繼續翻,翻到最底下時,指尖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本畫冊。
封面是牛皮紙的,被膠帶纏得密密麻麻,拆開來里面夾著許多零散的素描和速寫。
畫的是同一個女人,年輕時候的、抱著孩子的、站在菜攤后面的、低頭擇韭菜的。線條樸拙但很有力量,看得出畫的人沒什么專業訓練,但每一筆都帶著笨拙的認真。
洛澤翻到最后一頁。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歪斜:
"小琴**走了二十年了。我這輩子沒什么本事,連張像樣的照片都沒給她照過。等我也走了,有人能記得她長什么樣就好。"
他合上畫冊,在床邊坐了很久。
當天晚上,洛澤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間教室里。教室很大,黑板是磨砂玻璃的,講臺是舊木頭的,底下排著幾十張課桌椅,每一張都坐得滿滿當當。
那些"學生"的臉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覺到他們都在看他——幾百雙眼睛,安靜的、期待的、帶著某種他所熟悉的溫度。
他站在***,手里還握著半截粉筆。黑板上寫著一行字,是他的筆跡:"形準是基礎,但好畫最重要的是感受。"
他剛要開口說什么,教室突然開始搖晃。天花板裂開一道縫,紙錢像雪片一樣從裂縫里簌簌落下。那些"學生"的臉開始扭曲,變成一團團灰白色的霧,涌向講臺——
洛澤猛地驚醒。
他發現自己還在壽衣店的里間,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線昏黃的光。他的心跳得很快,額頭上全是冷汗。
然后他看見了那面銅鏡。
它躺在枕邊,離他的臉不到半尺。鏡面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洛澤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綠光忽然暴漲,整個房間都被照得透亮。鏡面不再是銅的質地,變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水,水面下浮動著無數光點,像星河倒灌。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鏡中涌出,拖住他的意識往深處拽——
"別慌。"一個聲音說。
那聲音老邁、沙啞,像一把被蟲蛀空的**琴。洛澤發現自己又站在了那間教室里。但這次教室里空無一人,只有***坐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小老頭。老頭戴著圓框眼鏡,手里拄著根竹杖,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你誰?"洛澤問。他以為自己會慌,但奇怪的是沒有。這教室、這講臺,甚至這老頭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都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老朽姓鏡,單名一個靈字。你可以叫我鏡先生,或者——"老頭頓了頓,笑紋更深了,"叫我教導主任也行。"
"……什么?"
"你剛才不是想上課嗎?"鏡先生用竹杖點了點黑板。洛澤這才注意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朱砂色的,像血寫的:
《幻靈鎮魂訣》·第一課
"這是什么東西?"洛澤皺眉。他對修仙小說不陌生,帶過的學生里有不少癡迷這類網文的,課間還跟他討論過什么"筑基金丹元嬰化神"。但眼前這陣仗怎么看都不像正經修仙。
"此乃鬼修功法,"鏡先生說,"但和你聽說過的那些不同。此功法不講靈氣、不講丹藥、不講打坐練氣。只講一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超度亡靈。"
洛澤沉默了三秒。
"……超度?"
"正是。每超度一個亡靈,功法便精進一分。超度越多,修為越高。啟蒙境需超度百魂,開悟境需千魂,化靈境需萬魂——"
"等等。"洛澤打斷他,"你意思是,我得去給鬼上課?"
鏡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果然有慧根。"
"我沒——"
"你下午做的那件事,還記得嗎?"
洛澤一愣。下午?他下午做了很多事,收拾老金頭的屋子,翻那本畫冊,最后還去廟里給老金頭的骨灰盒前燒了三炷香,念叨了幾句"老先生走好"之類的話。但那有什么特別的?
"你看了他的畫,"鏡先生說,"你記住了他妻子的臉。你在他靈前說的那句話,原話是——您這輩子不是白活的。"
洛澤想起來了。他當時確實說了這么一句。說完自己還覺得有點矯情,但那種情境下,他一個教了三十年畫的人,看著一個男人用一輩子畫的那些笨拙的素描,實在說不出別的話來。
"然后呢?"
鏡先生沒回答。他揮了揮手,教室前方的空氣像水波一樣蕩開,浮現出一個畫面——
老金頭。他坐在一片灰白色的虛空中,整個人是半透明的,但臉上的表情洛澤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種長久的、沉重的、壓在胸口幾十年的什么東西忽然被搬開了之后的松弛。
他像終于卸下了最后一筐菜的菜販,整個肩膀都塌下去,塌成一個普通人最普通的樣子。
然后他轉過身,朝洛澤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那畫面碎裂了。
無數金色的光點從碎片中涌出來,像一群發光的螢火蟲,涌入洛澤的胸口。
他感到一股暖意從心臟蔓延到四肢百骸,身體里有什么東西松動了、撐開了,像種子破土——
"這就算一個。"鏡先生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洛澤猛睜開眼。
他還在壽衣店里間的床上,窗外的路燈還亮著,銅鏡還躺在枕邊,但鏡面的綠光已經收斂了,只剩下邊緣一圈淡淡的熒光,像一盞夜燈。他抬起手,指尖微微發燙。
那本畫冊還放在床頭。他伸手打開,翻到最后一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旁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行新的字跡。很小,很淡,像鉛筆寫的,但確實是老金頭的筆跡:
"謝謝洛先生。小琴在天上等我,我這輩子沒白活。"
洛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聽見——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腦子里響起的——鏡先生慢悠悠的聲音:
"第一課講完了。明天夜里,第二課。"
"明天講什么?"
"如何與亡靈溝通。"鏡先生的聲音帶著笑意,"洛老師,您得備課了。"
窗外的路燈"啪"地閃了一下。壽衣店里,那些掛在架子上沉默的藏青和大紅,在銅鏡的微光中忽然有了某種奇怪的溫度。
洛澤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那本破舊的畫冊,覺得手心一陣一陣發燙。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九歲的、細長而年輕的手。指腹上開始浮現一道極淡的金線,一閃而過,像粉筆灰落在黑板上又被擦去的痕跡。
遠處傳來凌晨三點的鐘聲。
往生閣的燈滅了。黑暗中,那面銅鏡安安靜靜地躺著,鏡面深處,一只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縫,像在打量什么新鮮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洛澤推開店門,張姨正巧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小洛今天氣色不錯啊。"
"嗯。"洛澤把門口的紙扎搬回柜臺,猶豫了一下,問:"張姨,咱們這附近……最近有沒有誰家需要辦喪事的?"
張姨一愣:"你病剛好就急著接活兒?"
"不是急,"洛澤把柜臺上的銅鏡往里挪了挪,抬起頭笑了笑,"就是覺得,有些事情早點做比較好。"
他身后,那枚銅鏡的邊框上,一道極淡的金紋閃了閃,像黑板角落新畫的一道對勾。
小說簡介
《壽衣店老板的修仙路》中的人物洛澤小琴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現代言情,“半面羽毛”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壽衣店老板的修仙路》內容概括:洛澤是被一股紙錢燃燒的味道嗆醒的。那氣味混著潮濕的舊木頭和廉價線香,像一團黏稠的霧,糊在鼻腔里怎么也散不去。他下意識想抬手揮開,卻發現胳膊沉重得抬不動——不,不是沉重,是這具身體太輕了。輕得像一件掛在架子上的空衣服。他睜開眼睛。天花板很低,橫梁上掛著幾串黃紙折的金元寶,正隨著不知從哪兒漏進來的風輕輕晃蕩。右邊是一面墻的貨架,密密麻麻碼著各色壽衣,大紅的、藏青的、黑緞繡金的,像一排沉默的賓客。左邊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