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和我們不一樣。”
“那里,海的另一端,是墮落的土地。那里的人不相信鯨神,所以鯨神把他們驅逐到無用的土地上。”
這是村里小孩都會從長輩那里聽來的故事,那里,對面的海岸線,是一個***近的地方。
“可是,那里的人說,是我們的祖先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戰爭里逃到了這座島上,然后我們世代就守著這座島生活。”
只有尹新潮,從母親那里悄悄聽來了一點不一樣的說法。
“那里有很多的人,很多的房子,除了海上的船,還有地上的車,天上的飛機。”尹成玉抱著三歲的小孩,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用手指輕輕描著天邊淡淡的一線,“那里的人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耳邊是母親的細語和海風,尹新潮咬著手指想,天上的飛機是不是和船長得一樣,是不是和鳥一樣長羽毛?
“那里,我們去那里。“尹新潮從嘴里拿出手指,指著對岸。
長羽毛的船,他要看。
“現在不去,現在我們回家吃飯。”尹成玉糊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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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上村長的小孩,叫首嶼,他和尹新潮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首嶼自發照顧著這個鄰居家從天而降的弟弟。
首嶼沒有母親,而父親又時常忙碌,首嶼最熟悉的是奶奶和隔壁家的小孩尹新潮。
尹新潮和別的小孩也不太一樣,他從不取笑他沒有母親,也不問他父親在哪里。尹新潮只是腦袋一根筋,跟他胡言亂語一些什么對岸有長羽毛的船在天上扇翅膀。
奶奶說那里是不好的地方,父親說那里會吃小孩。
尹新潮說小孩在那里可以管大人,大人不可以管小孩。
首嶼不知道要信誰,但是他喜歡尹新潮的版本。他往往在聽尹新潮亂說一通之后才會說,不對,那里是壞的,小孩不去。
“去。”
“不去。”
“為什么不去?”
“因為壞。”
“不壞。”
“為什么壞?”
“奶奶和父親說壞。”
“他們去過嗎?”
“不知道。”
“那我們去。”
三歲的首嶼不知道怎么說服好朋友,但是他知道怎么轉移話題。
“奶奶說今晚吃椰子雞。”
“吃,要吃。”
尹新潮隔三差五會在這里蹭上幾口飯,首嶼也會不時得到尹成玉的投喂。
喝完一碗香甜的椰子雞湯后,尹新潮又想起了去那里的事情。他低頭小小聲問首嶼,我們什么時候去那里?
一般來說尹新潮吃東西的時候想不起來別的事情,首嶼莫名地緊張,他感到他有必要回答這個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在這個年紀他還沒有完全掌握糊弄這門學問,又害怕被奶奶發現他們在說壞事。
好在尹成玉女士恰逢其時地過來要接走孩子,首嶼不必真的回答這個問題。
“最近學堂是有點事,村長說是明天過來幫忙。今天好像是去哨兵站子去了。”
“我白天就沒見過他人影。”
“……”
大人悉悉索索的談話聲像山上的溪水從尹新潮的耳朵流過,流進首嶼的耳朵里。
-
“你作為學堂的老師之一都管不好自己的孩子。“
尹成玉一臉平靜地聽著自己弟弟數落自己。
“他還拐著村長兒子不學好,害的人家一起挨罰。“
“這次好在是我們發現了,不然海龜和鳥都遭罪。“
尹成玉仍然平靜地想,雖然孩子的確是自己生的,但是基因卻不是百分百遺傳自己。
“這種沒腦子的基因還是發揮作用了。“尹成玉對自己說。
“什么雞音鴨音?“
尹成玉瞥了弟弟一眼,心想新潮沒有比自己弟弟蠢可能已經算改良款。
小海龜出殼的時節,遇到了改良款尹新潮。
他認為自己有保護這樣弱小生命免遭一出生就挨天敵抓走命運的能力,他是同齡人中一個不弱的向導,盡管他在學堂里并沒有好好學習向導的課程。
但不管怎樣,他發現自己有用精神力驅趕小型動物的能力。
“趕走飛鳥,小海龜去往大海。”
于是這位對精神力運用并不成熟的向導,簡直可以說是顫顫巍巍地,展開一張薄薄的網,晃悠悠地覆蓋了快半個小島。
“驅逐!”
空中盤旋尋找獵物的鳥兒發出驚叫,四下逃散。
猶如一塊金子,慢慢地被捶打延展成薄到極致的金箔片,他的精神力被自己撕扯到這樣的極致,以求這張網能盡可能保護小海龜。
可是,一個并不鐘愛學習運用能力卻又敢于濫用能力的孩子,很容易闖出禍。
海鳥被驅逐出天空,但是無差別的,海龜也被恐嚇到龜縮,剛出殼的小海龜感受到精神力的壓迫,剛出殼的脆弱生命是一動不敢動。
大海如果有靈性也該忌憚這位小人,一個威懾力特別足夠的幼年向導,并且還不能熟練運用能力。
大人們發現了不對勁,海龜孵化的季節,天上竟無一只飛鳥,沙灘上零星幾只冒頭的小海龜躲進龜殼不再往前爬行。
同時大家感受一到一陣*弱但詭異的精神力。
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二十分鐘,偷爬上別人房頂的尹新潮被發現了。
“停下!你是哪家的孩子!把你的精神力收起來!”梅哥心驚膽戰,這個年紀的小孩釋放出這樣范圍的精神力,明顯不自量力。
精神力網收起來也是顫顫巍巍地。
其實尹新潮也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維持這樣大面積的精神力覆蓋,在大人爬上房頂捉拿他的時候,他對來人眨眨眼睛,眼睛一閉直挺挺地暈過去了。
仍然龜縮的小海龜,不見蹤跡的飛鳥,搗亂后暈厥的孩子,手忙腳亂的幾個大人。
村長聽人說這邊有小孩出事,也終于趕過來了。
海浪拍打著礁石,也恨不得把村長首海仁的腦袋放去礁石上磕兩下。
“這是尹老師家的孩子,我把他帶回家。梅哥,后面麻煩你了,你是向導,精神力可以試一下能不能安撫動物,有什么情況再找我。”
“我會試試,但不一定有用。”梅哥點點頭,他不是一個厲害的向導,只能試一試。他摸了摸尹新潮的腦袋,也好像恨不得彈他幾個腦瓜崩,“他耗盡精神力了,這一段時間都不能讓他用精神力,需要好好養著。”
“嗯,我會轉告***的。”
村長抱著尹新潮回去的路上,遇見了出海回來的尹新潮的舅舅,尹舅舅一下子認出來村長懷里抱著的是自家孩子。
“喲,村長!這是怎么了?”尹舅舅連忙泊好漁船,上前接過尹新潮抱在自己懷里,聽說尹新潮惹了禍驚嚇了海龜和飛鳥,一個勁的道歉。
“鯨神保佑!給村子添麻煩了,我們回去就教訓他!”尹舅舅雙手朝上托了一下尹新潮,免得他掉出懷里。孩子睡著就像無骨的一尾魚,一個不注意就滑溜出去。
尹新潮不知道睡醒會被懲罰,此刻只是趴在大人的肩頭安靜得像一個天使。
...
“讓人頭疼的孩子。”尹成巖看著侄子這樣評價。尹新潮正暈倒在自己的被褥里,用睡眠恢復著自己消耗干凈的精神力。
尹成玉已經探查過孩子的精神海,除了需要時間補充血條,精神海狀態甚至可以說是太過茂盛。
“他會是一個很厲害的向導。”尹成玉女士評價道。
“如果他有腦子的話,他應當知道自己向導能力運用的并不純熟。”尹成玉女士想了想又補充道。
陷入安眠里的小向導從哪里得知母親對于他未來大腦發育程度的擔憂呢?
他不知道,腦細胞在睡眠中活躍,精神力在休憩中生長。
首嶼知道。
在尹新潮爬上的那個屋頂,旁邊有一棵枝葉蔥茂的樹。哪一個大人都沒發現,枝葉里藏著另一個小孩。
首嶼假裝自己是一根樹干,一截樹枝,由大樹從土地里生長出來的一部分。急匆匆的大人沒有發現他的氣息,他的呼吸,他的存在仿佛不對外界產生一點波動。
在尹新潮被大人們送回家的時候,首嶼才安靜地下樹,偷偷地跟在后面。他想看一眼尹新潮,這樣他就能放心。盡管他知道有大人在,尹新潮不會有問題,但他還是想親眼確認朋友的狀態。
一切都很平靜,直到首嶼悄悄爬上朋友家的屋頂,他突然感到緊張,精神絲一個慌神間沒有收斂好。
“誰在屋頂!”尹成玉察覺到屋頂有精神力波動。
村長和尹舅舅剛剛將尹新潮送到家。
還沒來得及說明完全情況的村長,聽到房頂有人,緊繃的神經又繃得更緊。
“出來!”作為一個哨兵,守衛領地的安全是一種本能,村長已經做好對抗**的準備。
尹成巖作為一個普通人雖然察覺不到有人,也拿起了門邊的木棍抓在手里。
一、二、三、四、五......
“是我。”短暫的猶豫過后首嶼放棄逃跑。
他像一只猴子那么靈活,兩三下就躥下了屋頂。
“父親,尹老師,尹叔叔。”首嶼低著頭,幾乎不敢與他們對視。
“你在人家屋頂干什么?你剛剛去哪里了?”首海仁看著孩子的發頂,感受到太陽穴在跳動。
“我想看一眼新潮...剛剛和新潮一起...”
他是如何阻攔尹新潮失敗,如何答應給尹新潮望風,如何看見大人發現尹新潮,如何悄悄跟著回來......他坦白的間隙,首嶼想的是這樣算不算出賣朋友。
“我錯了。”認錯要快,懲罰才不會太痛。
首海仁對尹成玉說:“尹老師,麻煩你先幫我照看一會小嶼。”
“奶奶是看不住你了。等我今晚回來,再說你的事情。”他將首嶼發配給尹老師看管。
“你可以去看一會新潮,小嶼。他沒什么事,只是需要休息。”尹成玉手拍拍首嶼的背,話語間帶上了一點難以察覺的精神力,緩解著小哨兵的緊張。
尹成玉給了弟弟一個眼神,讓尹舅舅帶著首嶼進了房間。
“他們需要更嚴格的管教。”
“是的......成長期的的向導和哨兵,一個不慎就可能傷害到自己和別的東西。”哪怕是散漫派的尹成玉,也不得不在孩子的教育問題上認同古板的村長。
“陸上對向導和哨兵的教育會更成熟......”尹成玉看著村長難看下來的臉色,微笑著止住話題。
“這里是鯨魚島,尹老師。愿鯨神保佑我們。”
“小嶼麻煩你先照看了,晚上我回來接他。”
首海仁離開了,壓抑的怒氣,隨著呼吸消融在一句句默念的鯨神保佑里。
如果鯨神會回應,尹成玉希望她的孩子去到更廣闊的世界。
不對。
如果鯨神能保佑尹新潮先長腦子就好了,她時常覺得孩子還沒有開智。
但是聰明不聰明也不是尹成玉最看重的。
尹成玉回到尹新潮的床邊,看著這個剛剛惹完禍但一身輕松入睡的孩子,第一次發自內心虔誠發愿,請求另一個物種的神保佑她的孩子平安長大。
這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