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沈初初坐在林知白的對面。

真絲襯衫，剪裁服帖，領口開得恰到好處，能看見一截白皙的鎖骨。

桌布底下，她穿著小羊皮單鞋的腳尖，一下，又一下，不經意地蹭著林知白的膝蓋。

她臉上是淡妝，看人時眼睛會先彎起來，有點天真，但那眼神落下來，卻帶了點鉤子。

她身上這件瞧著沒牌子的襯衫，專柜里也要四千往上。

從小被嬌養(yǎng)長大，對生活品質的要求，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林知白只覺得頭皮發(fā)麻。

他連著好幾天沒睡好，一閉眼全是亂七八糟的夢。

公司那個并購案懸在頭頂，婚禮又近在眼前，一樁樁一件件，壓得他快喘不過氣。

“知白，中環(huán)那個樓盤，你看了沒？”沈初初用小勺攪著拿鐵，聲音又甜又糯。

“下午去看了。”林知白斟酌著字句，“離地鐵口近，有套九十二平的，戶型不錯，能隔出三個房間。”

“九十二平？”

沈初初攪咖啡的手停了，眉毛也蹙了起來。

“太小了吧？你到底有沒有認真看？我爸媽陪嫁的那套房都一百四十五平，我們結婚住的，怎么也得一百二十五平起步吧？”

林知白苦笑，那笑意比哭還難看：“初初，那是申城。一百二十五平，總價奔著一千萬去了。就算不買最核心的地段，也太勉強了。”

“哪里勉強？”沈初初不高興地撅起嘴，“你禾城不是有套一百六的大平層嗎？你現(xiàn)在又不在老家待著，賣了不就有錢了？”

“已經在**了。”林知白的聲音有些發(fā)干，“但現(xiàn)在行情不好，有人看，中介說能賣到六百五十萬就頂天了。”

“那不就差不多了？”沈初初眼睛一亮，“六百五十萬做首付，剩下貸一點，每個月還一兩萬，我們又不是還不起。”

林知白吸了口氣，把火氣壓下去。

他覺得累，從骨頭里透出來的累。

他一筆一筆地跟她算。

“婚禮的錢，我們家出。**媽說了，要排場，不能低于五十萬。”

“**還說，訂婚要一百六十八萬的現(xiàn)金彩禮，得裝在紅木箱子里挑進去，不然在親戚面前沒面子。”

“還有裝修，你要求全屋智能，這又得八十萬。還得買輛配得**的車……”

林知白越說，聲音越啞，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節(jié)節(jié)發(fā)白。

“初初，我去年項目獎金發(fā)了六十萬，都打你卡里了。你說那是備用金，不能動。”

“我爸媽在禾城干了一輩子，省吃儉用，就攢了那么一套房子。”

“要是把賣房的錢全拿去付首付，還要填這幾百萬的窟窿，我去哪弄這么多錢？”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神軟了下來，幾乎是在求她。

“難道你要我把他們現(xiàn)在住的老破小也賣了，讓他們去租房住，才能湊夠這場婚禮的錢？”

“初初，你能不能……體諒我一下？”

林知白的聲音，沒控制住，大了一些。

他當然愛她。

他們也曾手牽手在梧桐樹下散步，那些不談錢的日子，光是抱著她，聞著她頭發(fā)上的香味，就覺得全世界都**了。

可越是臨近結婚，她家那邊傳來的壓力，越是讓他窒息。

“你聲音那么大干嘛？你兇我？”

沈初初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聲音也跟著拔高。

從小到大，誰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林知白更是對她百依百順，她哪受過這種氣。

“我給了你這么久準備！我爸媽已經讓步很多了！我那套一百四十五平的房子，結婚了不也是你的？讓你背點房貸怎么了？”

沈初初眼淚在眶里打轉，一肚子的委屈。

“彩禮我媽早說了，就是做個樣子！一百六十八萬挑進去，最后還不是我們自己留著，頂多拿二十萬給我爸媽意思一下。他們不缺錢，要看的是你的態(tài)度！”

她覺得自己委屈死了。

父母嫌林知白家境普通，是她一直在家里說好話，甚至拿****。

她自己一個月工資九千，偶爾做做家務，累了就跟林知白撒嬌。他從來都把她照顧得妥妥帖帖。

她不過是想要個體面的婚禮，讓爸媽覺得她沒嫁錯人。

怎么就變成這樣了？

他竟然為了錢，對自己皺眉頭，還用那么沖的語氣說話。

“我對你的態(tài)度，你感覺不到嗎？”林知白咬著牙，“這幾年，我對你還不夠好？”

“好不是嘴上說說的！”沈初初倔強地扭過頭。

“那你要我怎么辦？買一百二十五平的房子，婚禮和裝修就得從簡。我們兩家在申城都有房子，為什么要為了面子，把自己**？”

“什么叫為了面子？我閨蜜溫南喬的未婚夫，在靜安全款買了一百六的江景房！顧明月老公在長寧也有兩套大平層！”

沈初初越說越氣，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也知道現(xiàn)實是什么樣，我也在想辦法！我媽當初說門當戶對，我還不信，你現(xiàn)在是故意給我難堪是吧？”

“讓你買個一百二十五平的就這么難？你要是覺得虧了，那你存我這兒的六十萬，我還給你！以后你的錢我一分都不要了！”

她賭氣地鼓著腮幫。

“你干嘛非要跟她們比？”

一聽到這兩個名字，林知白的太陽穴就突突地跳。

“我攀比？我閨蜜過得好，我心里羨慕一下都不行？難道要我以后在她們面前頭都抬不起來，一個人躲在家里哭？”

沈初初的小性子一下子上來了。

“行！車不要了，房子也不買了！這婚不結了，酒席取消！你滿意了吧？”

話說出口，她心里就打起了鼓。

她低下頭，手指把真絲裙擺都快絞爛了。

快來抱抱我，快來哄哄我啊。

她心里在喊。

她知道林知白難，她甚至都想好了，他要是真湊不夠，她就拉下臉去求爸媽補貼。

可現(xiàn)在，當著他的面，她就是拉不下這個臉。

她受不了自己愛的男人，被爸媽看扁。

林知白看著她泛紅的鼻尖，心里的那點火氣，“呲”的一聲就滅了。

只剩下一片冰涼的灰。

他嘆了口氣，剛想伸手去拉她，桌上的手機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著兩個字：許總。

“掛了！”沈初初立刻命令道。

“我領導。”林知白皺眉，“我這周末是請假出來的，并購案還壓著呢。”

“我不管！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我都哭成這樣了你還要管工作？”沈初初死死咬著唇，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林知白沒聽她的，按了接聽。

“知白，沒打擾你們過周末吧？”

電話那頭，女上司許清歡的聲音傳過來，不急不慢，卻很有穿透力，“并購案的底稿出了點紕漏，資方那邊要得急，你晚上得空修一下嗎？”

這道聲音，直接在沈初初腦子里炸開了。

她的火氣沖破了最后一絲理智。

“哪里來的狐貍精！”

她猛地站起身，沖著手機大喊：“這是你領導？林知白！這根本就是你在公司養(yǎng)的**吧！手機給我！”

林知白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那個受過高等教育、雖然任性但還算講理的未婚妻，會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像個潑婦一樣罵街。

許清歡在業(yè)內是出了名的女強人，對他有知遇之恩，給的獎金從不手軟。

自己為了沈初初，掏心掏肺，周末隨叫隨到，換來的就是這種可笑的詆毀。

“你胡說八道什么？沈初初！”

林知白的聲音里一點溫度都沒有。

“能不能有點教養(yǎng)？這是工作！你適可而止吧！”

他捂住手機話筒，看都沒再看她一眼，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轉身大步就走。

沈初初徹底愣住了。

她的手還懸在半空，腦子里想的是，只要她鬧一鬧，林知白就會像過去每一次那樣，掛了電話，把她緊緊抱在懷里，用下巴蹭她的頭發(fā)，說“老婆我錯了”。

她連等會兒撒嬌的臺詞都想好了。

可是……他走了。

他為了另一個女人的電話，用那么重的語氣吼了她，然后走了。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沈初初打了個哆嗦，眼淚再也忍不住。

恐慌和怨恨纏在一起，她強忍著沖上去抱住他大腿的沖動，手抖著拿出手機。

電話撥給了溫南喬，哭聲瞬間決堤。

“喂……南喬，你在哪兒啊？”

“知白他不要我了……他為了外面的女人兇我……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