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降生 雜胡出身------------------------------------------，深冬，大雪封山。 ，突厥人的帳幕散落在丘陵之間，像一群凍僵的羊。，帶著草原的腥膻和死亡的氣息。。 ，滿手是血，嘴里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語。，幾個突厥男人圍坐在火堆旁，誰也不說話。，去年被同族驅逐出來，流浪到此地搭了幾頂破帳，勉強活命。，三十歲出頭，嫁過兩個男人都死了。，克夫。，但信肚子里的孩子會給她帶來好運。。，一聲嬰兒的啼哭撕破了雪夜的寂靜。“是個男娃。”老嫗把孩子裹在羊皮里遞過來。 ，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有欣慰，有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野心。
她給兒子取了個突厥名字——軋犖山。
意思是“戰神”。
沒人知道這孩子的父親是誰。
阿史德氏自己也不太確定。
可能是某個路過的粟特商人。
也可能是突厥部落里那個喝醉了酒就把她拖進帳子的勇士。
又或者，是那個**軍將——她曾在一個夏天被擄去過幽州，在一個將軍的府中住了一個月。
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孩子活著，而且是個男孩。
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北疆，男孩意味著勞動力，意味著戰士，意味著老了以后有人送終。
阿史德氏沒有丈夫，但有了兒子，她就不再是一個任人欺凌的孤身女人。
帳外的男人們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沒人關心這個嬰兒將來會成為什么樣的人。
在這片被大唐、突厥、契丹、奚人反復撕扯的土地上，孩子像春天的草一樣，一茬一茬地生，又一茬一茬地死。
活下來的，才算人。
軋犖山活了下來。
但這個決定，會讓整個大唐不得安生。
柳城是個奇怪的地方。
說它是大唐的領土，可街上走著的多半是胡人。
說它是胡地，可城門口高懸的是大唐的旗幟，往來公文用的是漢字，每年還得向幽州都督府納賦。
這里的人不把自己當唐人，也不把自己當突厥人。
他們是雜胡——混血的、無根的、在夾縫中求生的邊緣人。
軋犖山就是這樣一個雜胡。
他的血統太復雜。
母親的突厥血脈給了他粗糙的皮膚和寬大的骨架，但眼睛卻不像突厥人那樣細長，反而有些粟特人的深邃。
至于那個可能是**的父親，給他留下了什么，沒人說得清。
“野種。”
這是阿史德氏抱著他在街上走過時，聽到最多的兩個字。
突厥人嫌她血統不純，嫁過**；唐人嫌她是胡婆，不配進城；契丹人和奚人則把她當作可以隨意欺負的外來者。
軋犖山就是在這種目光中長大的。
三歲那年，冬天格外冷。
阿史德氏染了風寒，咳了整整一個月。沒有錢請巫醫，也沒有人愿意借糧給她。她躺在帳子里，把軋犖山摟在懷里，用僅存的體溫給他取暖。
“軋犖山。”她喊他的名字。
孩子趴在母親胸口，小臉凍得發紫。
“你要記住。”她咳嗽著說，“你是戰神的兒子。你不是野種。你將來也會成為戰神，出人頭地，要讓所有瞧不起你的人跪在你面前。”
孩子聽不懂，但他記住了母親說這話時的眼神。
那雙眼睛里有火。
四歲那年，阿史德氏改嫁了。
男方叫安延偃，是突厥部落的一個小首領，手底下有幾十號人，在柳城一帶勉強算個人物。
他娶阿史德氏不是什么愛情故事——他需要女人給他打理帳子、生孩子，而阿史德氏需要一個男人養活軋犖山。
這是交易，不是婚姻。
安延偃有個兒子，比軋犖山大兩歲，叫安延孝。這孩子繼承了父親的暴脾氣，第一次見到軋犖山就沖他吐口水。
“野種！”
軋犖山沒吭聲。他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么意思，但從那孩子的語氣里，他知道這不是什么好話。
安延偃對這個繼子沒什么感情。不**就行，多余的關心一分沒有。
他自己還有一堆麻煩——部落之間經常械斗，今年和這個結盟，明年和那個翻臉，日子過得刀頭舔血。
軋犖山就在這種環境中學會了一件事：沒人會保護你，除非你對他們有用。
五歲時，他學會了騎馬。不是有人教，是跟著安延孝偷偷爬上馬背，摔下來三次，**次終于沒掉下去。
六歲時，他學會了射箭。弓比他胳膊還長，他拉不開，就蹲在地上用小弓射兔子。有一次一箭射穿了一只兔子的耳朵，他把兔子拎回去，安延偃破天荒地看了他一眼。
“還行。”就兩個字。
但在軋犖山心里，這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了記憶里。
神龍年間，大唐**的注意力在南邊。
武則天剛退位，中宗李顯上臺，韋皇后和安樂公主攪得朝堂烏煙瘴氣。沒人關心北疆幾百里外的一個小城柳城，更沒人關心一個雜胡小孩每天在干什么。
軋犖山在干什么？
他在觀察。
他觀察安延偃如何跟不同的部落首領打交道——見突厥人說什么，見契丹人說什么，見奚人又說什么。他觀察在互市上做生意的粟特商人如何討價還價，如何用笑臉掩蓋殺機。他觀察**官吏如何高高在上地接受胡人的賄賂，又如何轉身就對胡人翻臉不認人。
他學得很快。
這些觀察和經歷，為他未來數十年的權力之路打下了最初的基礎。
六歲那年秋天，軋犖山第一次獨自騎馬去了柳城外的草場。
草場上放牧的多是契丹人，他們看見一個突厥打扮的孩子騎著馬過來，警惕地握緊了刀。軋犖山跳下馬，用契丹話喊了一句：“大叔，能借口水喝嗎？”
他的契丹話說得很地道——阿史德氏教過他，想在北疆活下去，就得會說所有人的話。
那契丹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從腰間解下水囊扔給他。
“小子，你是哪家的？”
“安延偃家的。”
“哦，那個突厥佬。”契丹人打量著軋犖山，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你爹是**？”
軋犖山搖頭。
“那你眼睛怎么不像突厥人？”
“我娘說我像粟特人。”
“粟特人？”契丹人哈哈大笑，“那你是四不像啊！”
軋犖山沒生氣，他也在笑。笑的時候，他記住了這個契丹人的長相、口音、馬匹的品種、刀鞘上的紋飾。
這是他的本能。他記人的能力，天生就比別人強。
十年后，這個契丹人會在戰場上再次見到他。
那時候，軋犖山手里握著的就不是水囊，而是刀了。
冬天又來了。
這一年的雪比往年更大，柳城外的草場全部被埋，牛羊凍死大半。安延偃的部落日子不好過，幾個小頭目帶著手下跑了，投奔了更北邊的突厥本部。
安延偃氣得摔了酒碗，把安延孝揍了一頓出氣，然后盯著軋犖山看了很久。
軋犖山知道那目光的意思。
安延偃在猶豫要不要把他丟掉。多一張嘴吃飯，在這個冬天是件奢侈的事。
軋犖山主動開口了。
“阿爺，我能騎馬去打獵。”
安延偃沒說話。
“我昨天一個人打了兩只兔子。”
這是**。他只打了一只，而且是小兔子。但他知道安延偃不會去核實。
安延偃哼了一聲：“小崽子，你要是能每天弄回吃的，老子就留你過冬。弄不回來，你自己滾。”
軋犖山點頭。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騎馬出了門。雪很大，風刺骨，他穿著一件到處是洞的羊皮襖，凍得渾身發抖。
他在雪地里蹲了兩個時辰，手凍得沒了知覺，終于等到一只狍子出現。
他拉弓，瞄準，松手。
箭矢被風刮偏了，扎在狍子身邊的雪地里。狍子受驚，撒腿就跑。
軋犖山沒有猶豫，翻身上馬就追。
馬在雪地里跑不快，狍子卻越跑越遠。軋犖山急了，從腰間抽出刀，狠狠在馬**上扎了一下。馬吃痛，瘋了一樣往前沖。
就在狍子要鉆進樹林的一瞬間，軋犖山從馬上躍起，整個人撲了過去。他抱著狍子一起摔進雪坑里，刀捅進了狍子的脖子。
血濺了他一臉。
渾身是血的軋犖山拖著狍子回到營地時，安延偃正在喝酒。繼父看了一眼那個比他兒子還小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那只狍子，沉默了很久。
“以后你跟安延孝一起吃。”
這是安延偃第一次叫他“安延孝”而不是“那小崽子”。
軋犖山知道，這意味著自己在這個家里有了吃飯的資格。不是因為他討人喜歡，而是因為他有用。
他記住了這個道理。
后來在天寶年間的長安城里，面對那個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唐玄宗李隆基時，他用的也是同一套邏輯。
人不需要被喜歡，只需要被需要。
這一年的最后一天，阿史德氏把軋犖山叫到身邊，從懷里摸出一枚銅錢，塞進他的手心。
“軋犖山，你記住。”母親的眼睛已經有些渾濁了，但目光還是那么銳利，“你不是安家的人。你姓什么，你自己將來決定。”
“那你呢？你姓什么？”軋犖山問。
阿史德氏似是思考了一會兒，然后笑了。
“我姓什么不重要。我唯一的姓，就是你。”
那枚銅錢是開元通寶，正面是四個漢字，背面光滑。
軋犖山不認識那四個字。他還不會說漢話，更不會寫漢字。
但后來，他把這枚銅錢帶了一輩子。
從柳城的雪地，到范陽的節度使府，到洛陽的皇宮，到最后那個血泊中的夜晚。
錢，權力，母親。
這是他最初的三堂課。
外面的風雪還在呼嘯，柳城在黑暗中沉默著。
沒人知道這個縮在羊皮襖里瑟瑟發抖的雜胡孩子，四十多年后會掀起一場席卷半個天下的風暴。
也沒人知道，那個年僅七歲的男孩，會用一生來詮釋“梟雄”二字——弒主、欺君、亂天下，最終死在兒子的刀下。
但他現在只有七歲。
此刻他最大的愿望，不過是熬過這個冬天。
大雪封山，凍死骨無數。
而小小年紀的他，必須在這冰天雪地里想著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