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sic:ESA - Its Hard To Sleep, In Hell(1986 年,海地太子港,埃德蒙的窩點,早上)“頭兒最近是不是中邪了?”
卡洛斯把喝了一半的啤酒瓶重重砸在木箱上,泡沫濺了出來,在積滿灰塵的木板上留下一灘深色污漬。
窩點里煙霧繚繞,劣質**的氣味混合著汗臭,下午的熱浪被鐵皮屋頂困住,悶得人喘不過氣。
電扇在角落里徒勞地轉動,發出的嗡嗡聲像是垂死病人的**。
“上周對老杰羅心軟,只收了三百。”
卡洛斯用袖子擦了擦嘴,“昨天在碼頭,獨眼就多問了句要不要搜那兩個女人的身,他差點把獨眼的胳膊擰斷。”
“坦克”甕聲甕氣地接話,用一塊沾滿油污的布反復擦拭著他那根從不離身的鐵棍,金屬表面被磨得發亮。
“我們是**,不是**慈善機構!”
“瘦猴”縮在角落的破沙發上,沒吭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雖然沒留下淤青,但被勒緊的窒息感仿佛還在。
他低頭數著水泥地上爬過的螞蟻,聲音悶悶的:“他說是**的后遺癥……身體不舒服。”
“放屁!”
卡洛斯啐了一口,**的痰液落在腳邊,“我看他是腦子出了問題。
再這樣下去,別說毒蛇幫會騎到我們頭上,底下那些商鋪以后誰還怕我們?
保護費還收得上來嗎?”
“獨眼”一首沒說話,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在幾個人臉上掃過,最后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像是生銹的鋸子在拉扯:“埃德蒙以前不是這樣的。
記得上次和野狗幫搶地盤,他一個人打斷了對方三條腿,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自從打了那個韓國人的針……是有點邪門。
我聽說,隔壁街區的老瑪利亞,前幾天也說看見她死去的丈夫在廚房對她笑。
還有市場那個賣魚的女人,非說聽到**在她耳邊唱歌。”
卡洛斯皺起眉,額頭的皺紋擠成一個“川”字:“這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獨眼”聳聳肩,另一只空洞的眼窩仿佛也在注視著眾人:“都是差不多同一批打了免費疫苗的人。
你說……會不會是那針有問題?”
這話讓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一種比憤怒更微妙的不安在渾濁的空氣里彌漫,像是毒蛇悄悄爬過草叢。
如果是針的問題,那意味著什么?
他們的老大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侵蝕?
就在這時,門被“哐”一聲推開,生銹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尖叫。
埃德蒙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遮住了外面刺眼的陽光。
他臉色陰沉,眼底布滿血絲,像是幾天沒睡好。
“都不出去干活,聚在這里嚼什么舌根?”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最后停在卡洛斯身上,“你對我有意見?”
卡洛斯心里一緊,但仗著人多,還是硬著頭皮頂了一句,聲音卻不自覺地低了幾分:“頭兒,弟兄們只是擔心。
再這么下去,隊伍不好帶。”
埃德蒙盯著他,幾秒鐘沒說話,胸膛微微起伏。
房間里靜得能聽到汗水滴落的聲音。
就在卡洛斯以為又要爆發時,埃德蒙卻突然抬手用力**太陽穴,指節發白,語氣里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疲憊的緩和:“行了,我知道。
最近……事多。”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卡洛斯那瓶沒喝完的啤酒,仰頭灌了一口,喉結劇烈地滾動著,“晚上我去跟毒蛇那邊的人談談。
規矩,不會變。”
他這話說得沒什么底氣,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安撫手下。
卡洛斯和“獨眼”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既有疑惑,也有不滿,但更多的是對未知的警惕。
矛盾似乎暫時被壓了下去,但裂痕,己經像墻上的霉斑,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滲透進每個人的心里。
(1986 年,海地太子港,居民區,早上)在太子港迷宮般的街巷中,異常的現象正在各個角落悄然發生。
在一條堆滿垃圾的小巷里,老婦人瑪利亞正對著一群鄰居比劃,干瘦的手臂在空中激動地揮舞:“我向**瑪利亞發誓!
就在昨天傍晚,就在我家那面裂了縫的墻上,一片金光,**的光輝,雖然就一閃而過,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因為興奮而發亮,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旁邊賣煎魚的女人洛爾一邊翻動著鍋里滋滋作響的魚塊,一邊揶揄道:“得了吧,瑪利亞,你肯定是眼花了。
我倒是夢到己故的母親站在床邊,說要給我指彩票號碼,可惜醒來就忘了。”
她搖搖頭,往鍋里撒了把鹽,“這世道,連死人都不得安寧。”
在市場的另一個角落,年輕的縫紉女工索菲正小聲對同伴說,聲音顫抖:“我……我昨晚收工回家,在巷子口好像看到幾個黑色的影子飄過去,還聽到有人在耳邊低語……說的什么聽不清,但感覺很不好,很邪惡。”
她的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她的同伴拍了拍她的背,試圖安慰:“別亂想,索菲,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你看我,什么都沒看到,就是打完針胳膊有點酸,第二天就沒事了。”
而在一個簡陋的***小教堂前,老木匠讓正信誓旦旦地對幾個教友說:“這是**顯靈!
她在憐憫我們海地人!
我們必須更加虔誠!”
他在胸前畫著十字,眼神狂熱,“這是神給我們的啟示!”
類似的對話,在太子港的各個貧民角落以不同的版本上演著。
短暫的幻視、幻聽成了貧乏生活中最熱門又最令人不安的談資。
恐懼與虔誠奇特地交織在一起:有人因此更頻繁地前往教堂,把微薄的收入奉獻給神父;有人偷偷去找巫毒祭司,求取護身符或毒藥;還有極少數人在破舊的酒吧角落里,興奮地低聲談論著某種“黑暗力量”的降臨,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但沒有一個人,將這些轉瞬即逝的異常與幾天前那場看似普通的免費疫苗接種聯系起來。
在這個被貧困、暴力和絕望籠罩的地方,任何無法解釋的現象,最終都被歸結于信仰——要么是神的眷顧,要么是**的低語。
混亂的現狀,反而為這些“神跡”或“厄兆”提供了完美的溫床。
整個社區仿佛沉浸在一場巨大而無聲的集體催眠中,只是有人看到了天使,有人看到了魔鬼,還有人,看到了思念的亡魂。
(1986 年,海地太子港,團隊實驗室,早上)在臨時改建的實驗室里,消毒水的氣味也掩蓋不住從門縫滲入的潮濕霉味。
吳明煥從一疊手寫報告上抬起頭,用指尖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眼睛掃過站在面前的金晦明和他的年輕助手。
“數據很有意思,不是嗎?”
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接種后的社會反應觀察報告,比我們預期的要……豐富得多。”
金晦明接過那份用老式打字機敲出來的匯總報告,紙張邊緣己經卷曲。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很有意思,但也……很混亂。”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巫毒羅亞,甚至還有撒旦符號和過世親人。
這和我們在韓國初步實驗時,受試者普遍反映看到守護天使或祖先庇佑這類相對統一的積極意象完全不同。
這里的認知投射簡首是一鍋大雜燴。”
吳明煥輕輕放下報告,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熱氣:“這說明了一個簡單的問題,金博士。”
他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除非一個**、一個民族擁有高度統一且深入骨髓的主流信仰,否則,這種基于個體潛意識和文化**的認知投射,就會像萬花筒一樣,呈現出光怪陸離的圖案。”
他放下杯子,目光透過鏡片,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你想在這里制造統一思想的士兵?
除非你能先把海地變成一個思想統一的**。
而這,”他嘴角微微扯動,“比我們的科學研究要難多了。”
年輕的助手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腳步,猶豫著開口:“吳明煥,那我們現在……第一階段接種和初步數據采集己經完成了,還要繼續留在這里觀察嗎?
這里的治安狀況實在……當然要留下。”
吳明煥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掃過實驗室里那些昂貴的進口儀器和堆積如山的試劑箱,像是在清點自己的財產。
“出現預期外的變量,正是科學研究的價值所在。
我們需要更長期的跟蹤,更深入的分析,才能理解這種文化差異對孢子信號接收和解讀的影響。”
他看向金晦明,意有所指地說,“我會向集團總部詳細匯報這里的復雜情況,并申請延長項目期和追加預算。
畢竟,只有足夠龐大和詳盡的數據,才能證明我們工作的必要性,和……持續投入的價值。”
金晦明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那份報告,紙張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聽懂了吳明煥的弦外之音——對經費和項目延續性的看重,遠遠超過了對科學真理的探究,甚至可能超過了對實驗倫理的考量。
這種**裸的功利**讓他胃里一陣翻騰,但他緊抿著嘴唇,沒有將反感說出口。
因為他內心清楚,他自己何嘗不是懷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理想”,才默許了這一切的發生。
(1986 年,海地太子港,居民區,傍晚)傍晚時分,灼人的烈日終于收斂了些許氣焰。
金晦明脫下象征實驗室的白大褂,只穿著一件普通的淺色襯衫,和助手一前一后走出倉庫。
他們來到旁邊一塊塵土飛揚的空地,這里曾經可能是個小廣場,如今只剩下龜裂的水泥地和叢生的雜草。
一群光著腳、衣服破舊但眼睛明亮的海地兒童正在踢一個癟了氣的破皮球,歡快的叫喊聲暫時驅散了空氣中的沉悶。
看到金晦明他們,孩子們立刻認出了這個給他們糖吃、還會用聽診器假裝給他們看病的“奇怪的韓國醫生”,頓時歡叫著圍了上來。
“金博士!
金博士!”
孩子們用生硬的、帶著濃重克里奧爾語口音的韓語喊著,臉上洋溢著純粹的笑容。
金晦明臉上平日里緊繃的線條,在看到這些孩子時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來,連眼尾那道疤痕似乎也少了幾分戾氣。
年輕的助手笑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型手打氣筒,蹲下身,熟練地給那個干癟的皮球充氣。
很快,一場即興的、規則混亂的足球賽開始了。
金晦明穿著不太合宜的皮鞋和卡其褲,在坑洼的空地上笨拙地跑動,試圖攔截一個比他矮兩個頭的小男孩腳下的球。
他動作僵硬,幾次差點被自己絆倒,引得孩子們發出一陣陣善意的哄笑。
他也跟著笑了起來,那笑聲有些生澀,卻是由衷的。
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在夕陽的余暉下閃著光。
在一次成功的搶斷后——雖然球很快又被那個大個子的男孩搶了回去——他喘著粗氣,雙手撐在膝蓋上,對著圍繞在他身邊的孩子們大聲說道,語氣帶著難得的輕快:“以后……以后要好好上學!
要踢真正的足球,去大球場踢!”
他頓了頓,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異常嚴肅,聲音也低沉下來,“還有,記住!
永遠,永遠不要去碰那些**!
不要去做欺負人的壞事!
聽到了嗎?
要做一個好人!”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著頭,注意力很快又被滾動的皮球吸引,呼喊著繼續在飛揚的塵土中追逐嬉戲。
助手站在一旁,看著金晦明那難得流露出的、幾乎可以說是天真的輕松神態,以及隨后那番在太子港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的告誡,心里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博士是認真的,在這種罪惡滋生的地方告誡孩子遠離**和犯罪,其效果就如同試圖用一張薄紙去擋住傾瀉而下的暴雨。
但金晦明凝視著那些在貧瘠土地上依然奮力奔跑、叫喊著的瘦小身影,看著他們眼中未被污染的光芒,內心那股想要“凈化”這個地方、為這些孩子爭取一個更好未來的念頭,卻又莫名地堅定了一分。
也許吳明煥的方法充滿銅臭,也許他自己的手段并不光彩,但最終的目標,他從未懷疑——創造一個沒有罪惡、值得孩子們健康成長的世界。
只是,通往這個目標的道路,似乎正變得越來越黑暗,越來越偏離他最初的設想。
(1986 年,韓國首爾,崔宰彥公寓,夜晚)首爾的夜晚涼爽而寧靜,與太子港的悶熱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崔宰彥的公寓里,李天浩毫不客氣地盤腿坐在客廳唯一一塊還算干凈的地毯上,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揮舞著一包新買的紅白機游戲卡帶。
“下個月我年假批下來了,整整十天!”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雀躍,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崔宰彥正在開放式廚房里切著泡菜,聞言心頭猛地一跳,手中的刀鋒停頓了一瞬。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哦?
挺好。
打算去哪?
濟州島?
還是釜山?
我看看隊里最近忙不忙,能不能調個班……”他腦子里己經開始飛速盤算請假的可能性,想象著或許能有機會和天浩單獨出去幾天,在海邊的夕陽下,有些話或許就能說出口了。
“都不是!”
李天浩興奮地站起來,幾步走到廚房門口,身體倚著門框,臉上洋溢著計劃得逞的得意笑容,“我爸媽一首念叨著想出去看看,我打算帶他們去秘魯!
馬丘比丘!
怎么樣,聽起來就很棒吧?”
崔宰彥切泡菜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背對著李天浩,感覺剛才心里那只因為期待而撲騰著翅膀的鳥,一下子撞在了冰冷的玻璃上,瞬間蔫了下去,徒留一片空茫。
“……哦,秘魯啊。”
他重新開始切菜,但刀落在木質砧板上的聲音變得又重又急,帶著點發泄的意味,“跟你父母去……挺好,有人照顧,安全。”
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是贊同的,但那份失落還是難以完全掩飾。
李天浩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旅行計劃里,沒有察覺到好友瞬間低落的情緒,還在那兒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對啊,他們年紀大了,出遠門得有人陪著才行。
機票我都大致看好了,就是轉機有點麻煩,得在紐約待一晚……誒,你剛才說調班?
你們緝毒組最近不是挺忙的嗎?
那個什么跨國案子還沒結吧?
能請到假?”
崔宰彥把切好的泡菜“哐當”一聲裝進不銹鋼盤子里,轉過身,臉上己經迅速擠出了一個再正常不過、甚至帶著點揶揄的笑容:“隨便說說而己,我們這行你還不知道?
最近肯定請不了,組長不扒了我的皮。”
他把盤子塞到李天浩手里,順勢輕輕推了他一把,“端出去,準備吃飯了。
看你得意的,口水都快滴到我的泡菜上了。”
他看著李天浩毫無心機、興高采烈端著盤子走向餐桌的背影,聽著他還在絮叨著馬丘比丘的印加遺跡和秘魯的美食,心里像是被一團濕透的棉花堵住了,悶得發慌,又沉甸甸的。
那句到了嘴邊、醞釀了許久的“我本來想和你一起去”,最終還是和著泡菜的酸澀滋味,一起被強行咽回了肚子里,落入一片空寂之中。
這個夜晚,紅白機里《魂斗羅》的槍炮聲顯得格外刺耳和吵鬧,而身邊那人近在咫尺、毫無陰霾的笑容,也仿佛隔著一層堅不可摧、也無法逾越的透明玻璃。
他終究,還是沒能抓住那近在咫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