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蘇婉的出差行程接近尾聲。

一個重要的合作方臨時提出變更會議地點，定在了城南一處新落成的創意園區。

當出租車駛入園區大門，蘇婉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一棟設計感極強的玻璃幕墻大樓上，碩大而醒目的LOGO瞬間攫住了她的呼吸——嶼光科技。

林薇那晚的話，如同魔咒般在耳邊回響：“程嶼……他現在可不得了，在這邊搞了個科技公司，風生水起……標準的商業新貴！”

心臟毫無預兆地狂跳起來。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文件袋，指關節再次泛白。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前方，但那個名字和那棟大樓，卻像烙印般刻在了視網膜上。

會議比預想的要長。

結束時，己是華燈初上。

蘇婉婉拒了合作方共進晚餐的邀請，只想盡快回到酒店整理思緒。

她獨自一人走出那棟充滿未來感的辦公大樓，初秋微涼的晚風拂面而來，稍稍吹散了些心頭的煩悶。

園區內綠化很好，小徑蜿蜒，點綴著造型別致的景觀燈。

蘇婉低著頭，步履匆匆，只想快點走到主干道上去打車。

就在她轉過一個爬滿藤蔓植物的景觀墻時，差點與迎面走來的一行人撞個滿懷。

“抱歉！”

蘇婉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抬起頭。

下一秒，她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被幾位西裝革履、一看就是下屬或合作伙伴模樣的人簇擁在中間的，正是程嶼。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著，顯得比林薇描述的財經雜志封面照少了幾分刻板，多了幾分隨性的銳利。

他似乎剛結束一場會議，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正側頭聽旁邊一位年輕女士低聲匯報著什么，神色專注而冷峻。

時間，在這一刻被強行按下了慢放鍵。

蘇婉的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抬起的眼眸。

那雙眼睛，深邃依舊，卻不再是少年時清澈見底的飛揚，而是沉淀了歲月風霜的沉靜，像深不見底的寒潭，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審視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愕然。

程嶼顯然也認出了她。

他聽匯報的動作頓住了，目光落在蘇婉臉上；那目光里有瞬間的凝滯，隨即涌起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探究，還有一絲蘇婉無法解讀的暗流。

周圍的空氣仿佛被抽空了……晚風吹動藤蔓葉片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遠處隱約傳來車流聲，但這些都成了模糊的**音。

世界仿佛縮小到只剩下他們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初秋微涼的夜色里，無聲地對峙著。

“程總？”

旁邊匯報的女士敏銳地察覺到老板的停頓，順著他的目光疑惑地看向蘇婉。

這一聲輕喚打破了詭異的寂靜。

程嶼的眼神瞬間恢復了平日的清明和距離感，那絲外露的情緒被完美地收斂起來，快得讓蘇婉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下屬的提醒，目光卻依舊沒有從蘇婉身上移開。

他朝蘇婉走了半步，距離拉近了一些。

蘇婉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雪松與**的冷冽氣息，那是完全陌生的、屬于成年男人的氣息，帶著強烈的侵略感。

“蘇婉？”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像是在確認一個久遠的名字。

“……程嶼。”

蘇婉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她努力想擠出一個得體的、屬于老同學的微笑，卻發現嘴角僵硬得根本不聽使喚。

她只能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好久不見。”

程嶼的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像是帶著溫度，一寸寸地描摹過她被歲月改變的輪廓，最終落在她略顯蒼白的唇色上。

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嗯，是，好久不見。”

蘇婉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文件袋的提繩。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狼狽和無所適從。

林薇的嘆息、那些塵封的記憶、眼前這個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男人……所有的一切交織在一起，讓她的大腦一片混亂。

“你也在這里開會？”

程嶼的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文件袋，語氣是慣常的社交口吻，聽不出什么情緒。

“嗯，剛結束。”

蘇婉簡短地回答，只想盡快結束這場突如其來的、令人窒息的偶遇。

“我……正準備回去了。”

“嗯。”

程嶼應了一聲，沒有多余的話。

他的目光再次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微微側身，對著旁邊等待的下屬示意了一下，“走吧。”

“好的，程總。”

下屬們立刻跟上。

程嶼邁開長腿，從蘇婉身邊擦肩而過。

那股冷冽的氣息隨著他的離開而消散，晚風重新灌入他們之間短暫拉近的距離。

蘇婉站在原地，身體僵硬，甚至忘了呼吸。

她清晰地感覺到，在擦肩而過的剎那，他似乎……極其短暫地停頓了零點幾秒？

或者只是她的錯覺？

她不敢回頭，只聽到身后沉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園區的夜色里。

首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蘇婉才猛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后背不知何時，竟己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原來，只是聽到名字帶來的漣漪，遠不及親眼所見、親身感受到的沖擊來得猛烈。

那個存在于回憶和他人描述中的“程嶼”，此刻變成了一個真實、強大、帶著強烈壓迫感的實體。

他眼底那瞬間的復雜情緒，和他離去時那短暫到幾乎不存在的停頓，像一根無形的刺，扎進了蘇婉的心底。

出差結束的日子，似乎變得格外漫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