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王妃垂眸片刻，忽問柳嬤嬤：“妝匣與錦盒**了？”

柳嬤嬤忙道：“驗了。妝匣底層干凈，錦盒內襯也無粉末。只有耳墜珠孔內及周邊有少許粘膩紅漬，太醫說，似是用蜜水調過紅花粉抹上去的?！?br>
陶圓抬眼，“臘月天寒，蜜水調粉，片刻即凝。若要抹入珠孔，需趁溫熱柔軟時。翠濃，你是在何處、用何物調制的蜜水紅花膏？”

翠濃已抖如篩糠，伏地不敢言。

沈王妃淡淡道：“拉下去，細細地問。什么時候肯說真話，什么時候停?！?br>
兩個粗壯嬤嬤上前拖人。翠濃殺豬般哭叫起來：“奴婢說！奴婢說！是、是蘇奉儀……她前日給了奴婢一盒香膏，說抹在耳墜上能讓珠子更亮，奴婢不知那是紅花粉啊！奴婢冤枉！”

蘇奉儀霍然站起，臉色慘白：“你胡吣！我何時給過你香膏？！”

“你有！你用絹子包著給的，還說、還說若有人問起，就說是陶夫人給的耳墜原本就有漬痕……”翠濃涕淚橫流，“那絹子是杏子黃的，角上繡了朵蘭花，是你慣用的！”

蘇奉儀慌忙去摸袖子，又強自鎮定：“信口雌黃！我根本沒有杏黃繡蘭的絹子！”

“有沒有，一搜便知?！敝軅儒鷽鰶龅?，“或者，蘇妹妹敢讓貼身丫鬟把妝匣打開，給柳嬤嬤瞧瞧？”

蘇奉儀踉蹌一步，跌坐回椅中，面無人色。

沈王妃神色冰冷：“蘇氏構陷姊妹，攪亂后院，即日起，罰例一年，禁足三月，禁足期間，每日抄《女誡》十遍。翠濃背主欺瞞，杖三十，發賣出去?！?br>
她看向瑟瑟發抖的張奉儀，“張氏證詞不實，禁足一月，靜思己過?！?br>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陶圓身上，緩了語氣：“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庫里有匹新進的霞影紗，顏色襯你，回頭讓柳嬤嬤送去。”

陶圓深深一禮：“謝王妃?！?br>
從正院出來，周側妃與陶圓前后腳出了門，在廊下停了步，回頭看她，忽然一笑：“陶妹妹今日，好利的嘴。”

陶圓屈膝：“多謝周姐姐方才出言相助。”

“我不是助你?！敝軅儒裘?，“我是厭煩有人把旁人當傻子耍。她們今日能構陷你，明日就能構陷我。這后院，可以爭，可以搶，但得擺在明面上，用這等下作伎倆……”她輕嗤一聲，轉身扶著丫鬟走了。

陶圓望著她的背影，許久，輕輕吐了口氣。

司琴扶著她，臉色這會兒仍是發白，心有余悸道：“夫人，今日真險……”

陶圓沒說話，邁步往回走，雪地咯吱作響。

她抬頭，見遠天晚霞絢爛。

心里那點郁氣，忽然就散了。

正月里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幾日，到初十頭上才放了晴。

檐下冰棱子滴滴答答化著水，靜思齋院里的那株老梅，經了雪，反倒開得更精神，紅灼灼的，映著雪光，煞是好看。

陶圓晨起推開窗，吸了口清冽的空氣，肺腑都為之一暢。

司琴捧了熱水進來，見她只穿著杏子紅綾緞寢衣立在風口，忙道：“夫人仔細著涼，這才剛好利索呢?！闭f著便將窗掩了一半。

“不礙事，通通氣，屋里藥味才散得干凈。”陶圓由著司琴伺候洗漱，絞了熱帕子敷臉，舒坦地嘆了口氣。自那日從正院回來，她便稱病躲了幾日清靜，實則關起門來琢磨吃食，順帶“修身養性”，這是她自個兒的說法，實則是躺著不動，看話本子、嗑瓜子、指揮小丫頭們翻花繩。

司棋端了早膳進來，是一碗碧粳米粥，兩碟小菜，并一籠新蒸的蝦餃，皮子剔透，隱約透出里頭**的蝦仁。陶圓坐下，夾起一個，蘸了點姜醋汁，入口鮮甜彈牙，滿足地瞇起眼，“張嬤嬤手藝越發精了。”

“是夫人**得好?！彼酒迕蜃煨?，“前兒夫人說的那‘蝦要剁，不要剁成泥，留些顆粒，口感才好’，張嬤嬤試了幾回，果然味兒不一樣了。”

正吃著，外頭小丫頭報：“王妃跟前的攬月姐姐來了，還領著位太醫。”

陶圓趕緊放下筷子，漱了口，轉到外間暖榻上歪著。

攬月進來，先行了禮，笑道：“王妃惦記陶夫人身子，特請了王太醫來瞧瞧?！?br>
王太醫是常給王府女眷看診的，須發皆白，瞧著便醫術不錯，很靠譜的樣子。

果不其然，老太醫請了脈，又問了幾句飲食起居，瞥一眼陶圓，方撫須道：“夫人脈象平穩，只是略有虛浮，想是前些日子思慮傷神，又兼冬日郁結。不妨事，飲食上調養即可，老朽開一劑健脾開胃的方子，吃兩帖便好。”

陶圓捂著額頭一副不適的模樣，聽了太醫煞有介事的話，險些破功，嘴上道了謝，讓司琴封了上等封兒。

王太醫開了方子，自隨攬月去回話了。

人一走，陶圓便坐了起來，笑著打趣：“這王太醫，倒是個深諳后宅婦人心病的?！?br>
司棋掩口笑：“夫人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

陶圓不覺有什么，“跟硬茬子碰不過，躲一躲風頭，不丟人。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青山是什么？青山就是咱自個兒的身子骨和好心情?！?br>
司琴將方子收好，聞言也笑：“夫人總有新鮮話。不過這王太醫說的也在理，夫人是該好好調理。奴婢瞧您這些日子，臉頰是清減了些，氣色卻好了?！?br>
“那是自然。”陶圓下了榻，在屋里踱了幾步，“心寬，脾胃就好；脾胃好，吃什么都香；吃得香，睡得著，這人能不好么？”

她走到鏡前，端詳自己。確如司琴所言，臉龐雖還圓潤，但下巴尖了些，膚色是健康的瑩白，眸子也清亮有神。

身上那件蜜合色小襖，腰身處似乎松了寸許。

她捏了捏腰間軟肉：“減肥仍需努力。不過嘛，慢慢來，肉是一口一口吃出來的，也得一天一天減下去。急不得，一急就上火，一上火就想吃，一吃就前功盡棄。”

司棋聽得只覺有趣。

午間，陶圓小憩起來，見窗外日頭正好，便道：“拿我的斗篷來，去園子里走走，曬曬太陽。”

司琴取了件銀狐裘的斗篷給她披上，又往手爐里添了銀炭，主仆二人慢慢出了靜思齋。

王府花園頗大，此時雪未化盡，假山、亭臺、枯枝上都覆著薄薄一層白，日光一照，亮瑩瑩的。

轉過一片竹林，忽聽得前頭有女子笑語聲，夾雜著孩童的清脆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