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風裹著濕冷，撞在宿舍的玻璃上發出悶響。

蜜兒把下巴埋進厚厚的毛衣領里，盯著桌角那盆日漸枯萎的綠蘿發呆。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成00:17，聊天軟件里班級群的通知還在不斷彈出，最新一條是輔導員重申封校管理的嚴厲措辭——“非必要不離校，擅自外出記過處分”。

她指尖劃過鼠標，點開那個藏在收藏夾深處的匿名論壇。

界面還是熟悉的極簡風格，黑色**上浮動著零散的帖子，像暗夜里無人問津的星星。

蜜兒深吸一口氣，點開發帖框，光標在閃爍的“標題”欄停留了很久，最終敲下一行字：“被封在學校的第三十三天，好像連陽光都變灰了?！?br>
正文沒寫多少。

她只是碎碎地說，食堂的飯菜永遠是固定的三種搭配，圖書館閉館后連個能待著的地方都沒有，給家里打電話時要刻意提高聲調說“一切都好”，掛了機卻盯著天花板能愣半小時。

她沒提那些突如其來的心慌，沒說夜里驚醒時攥得發白的掌心，更沒說醫生那句“輕度抑郁，注意情緒調節”——在人人都喊著“克服一下”的特殊時期，這些似乎都成了“矯情”的證據。

帖子發出去十分鐘，瀏覽量停留在個位數，沒有回復。

蜜兒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正準備關掉頁面，刷新鍵突然跳出一個小紅點。

“樓下的玉蘭花應該快開了。”

簡單的一句話，沒有多余的表情，ID是一串無意義的字母組合：ZHH0417。

蜜兒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宿舍樓下確實種著幾棵玉蘭樹，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和室友在花樹下拍過照，白色的花瓣落在肩頭，軟得像云朵。

可這段時間，她連陽臺都很少去，自然忘了這回事。

她猶豫了一下，回復道：“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開花那天?！?br>
這次的回復來得很快。

“會的，春天總會來。”

蜜兒沒再回。

但那天夜里，她罕見地沒有失眠。

半夢半醒間，她好像真的聞到了玉蘭花香，清清淡淡的，驅散了些許悶在胸口的濁氣。

接下來的幾天，蜜兒養成了頻繁刷新那個帖子的習慣。

ZHH0417每天都會來留一句話，有時是“今天的網課老師講了個冷笑話，說病毒也怕認真學習的人”，有時是“我媽炸了春卷，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香味”，偶爾還會分享一首純音樂的鏈接，旋律舒緩得能讓人平靜下來。

蜜兒漸漸開始回應。

她會說“今天去食堂搶到了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會講“宿管阿姨給了我一顆橘子”，甚至會鼓起勇氣提一句“今天情緒好多了”。

她不知道這個ZHH0417是誰，多大年紀，在哪個城市，但隔著屏幕的文字交流，像一道微弱的光，照進了她灰藍色的封校生活。

三月初的一個傍晚，蜜兒剛洗完衣服，手機突然收到一條論壇私信。

發件人是ZHH0417。

“你好像很喜歡音樂？”

蜜兒的心莫名一跳，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幾秒，回了個“嗯”。

“我也是。

最近循環的一首純音樂，覺得很適合現在聽?！?br>
緊接著，一條音樂鏈接發了過來。

蜜兒點進去，鋼琴聲緩緩流淌出來，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溫柔又有力量。

她聽著歌，走到陽臺，意外地發現樓下的玉蘭樹真的冒出了花苞，小小的，裹著絨毛，在暮色里藏著生機。

“很好聽，”她回復道，“謝謝你。”

“不用謝。

對了，你可以叫我致鴻。”

蜜兒看著那兩個字，指尖輕輕敲擊屏幕：“我叫蜜兒?！?br>
那天晚上，他們從音樂聊到書籍，從封校生活聊到各自的愛好。

致鴻說他在上高二，因為疫情在家上網課，每天被數學卷子和英語單詞淹沒；蜜兒說她讀大一，學的是漢語言文學，原本計劃的開學社團活動全泡湯了。

她沒說自己的憂郁癥，致鴻也沒追問，只是在她提到“不想說話”時，恰到好處地轉移話題，分享起他家貓主子的蠢事。

臨睡前，致鴻發來一條消息：“蜜兒，明天早上記得看看窗外，會有驚喜?！?br>
蜜兒帶著好奇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她被手機提示音吵醒。

是致鴻發來的一張照片——窗外的天空泛著淡淡的粉橘色，一輪淺金色的太陽正從云層里鉆出來，光線溫柔得不像話。

配文只有兩個字：“早安。”

蜜兒趴在陽臺上，看著遠方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第一次覺得，封校的日子，好像也沒那么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