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風，從林子里吹下來，帶著濕冷的水汽，拍在臉上，有點疼。

林野醒得很早。

屋外的天還沒亮透，土坯房的窗縫里滲進一線灰白色的光。

他躺在木板床上，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地聽著風聲——風穿過竹林時，會發出低低的嗚咽，像是在說話。

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

山里的人，得先聽風，再出門。

村里人都說，這孩子睡得比狗還警醒，走路比貓還輕。

夜里哪家狗叫，哪片林子有動靜，他往往比大人還先察覺。

床頭的鬧鐘是壞的，指針永遠停在西點二十七分。

林野不用看它，他知道現在是五點整。

再晚一點，爺爺就該起床生火了。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多余的聲響。

屋里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一口老木箱。

墻上貼著幾張己經發黃的獎狀，“三好學生優秀少先隊員”，邊角卷起，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林野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山霧還沒散，整條山路被吞進一片乳白色的迷蒙里。

遠處雞鳴聲斷斷續續，像被霧吃掉了一半。

院子里，爺爺己經蹲在灶臺前。

火還沒生起來，老人的背影卻挺得筆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綠棉服，袖口磨出了毛邊。

“醒了？”

爺爺沒回頭。

“醒了。”

林野應了一聲，走過去，熟練地幫他添柴。

灶火噼啪一聲，亮了起來。

火光映在爺爺臉上，那是一張被風霜刻得很深的臉，皺紋像山里的溝壑，一道一道。

“昨晚下雨，山路滑。”

爺爺看著火，語氣平淡，“今天別進深山。”

林野點頭。

在這片山里，爺爺的話，比村支書都管用。

他是留守兒童。

這個詞，是班主任說的。

說的時候，語氣里帶著點同情，也帶著點疏離。

林野不太明白“留守”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村里很多孩子，父母都不在身邊。

他的父母，也在外地。

電話里，他們總是很忙，說話很快，像怕浪費話費。

每次都叮囑他要聽爺爺的話，要好好讀書。

可他們不知道，山里的夜有多黑。

也不知道，冬天的山風，能把人凍醒。

林野喝完一碗玉米糊，背上書包，準備出門。

剛走到院門口，爺爺忽然開口：“林野。”

他停下腳步。

爺爺從屋里拖出那口老木箱。

箱子很舊，邊角包著生銹的鐵皮，鎖早就壞了，卻一首沒人動過。

“過來。”

林野走回去，心里莫名有點緊。

爺爺打開箱蓋，一股淡淡的木頭和機油混合的味道散出來。

里面東西不多。

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一本封皮磨平的筆記，還有一個用布包著的硬物。

爺爺沒讓他碰，只低聲說了一句：“記住，你腳下的路，不是給人踩的，是給人走的。”

林野沒聽懂。

但他記住了。

院外的霧慢慢散開，一條通向山外的路，在晨光里若隱若現。

林野背著書包，走出了院門。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刻起，那條路，會把他帶進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這座大山，也終有一天，會因為他的名字，被人反復提起。

——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