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宮女的叱罵和雪地的簌簌聲。

兩個囂張的宮女聞聲一愣，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破敗的宮門處，立著一個身影。

女子身形單薄，裹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袍，未施粉黛，臉色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有些蒼白，額角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尤為顯眼。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靜地掃過來，卻讓那兩個見慣了風浪的宮女心頭莫名一緊。

是那位被廢的皇后！

她怎么會出來？

而且……這通身的氣度，竟不似傳言中那般怯懦可憐。

歐陽蘭蘭沒理會那兩個奴才，目光首接落在那頂小轎上，語氣淡漠，聽不出喜怒：“本宮這長門宮門前，何時成了懲戒宮人的地方了？

若要立規矩，也該回你們主子自己的地方去。”

轎簾微動，一只保養得宜、戴著翡翠戒指的手探了出來，輕輕掀開一角。

露出一張年輕卻帶著幾分愁苦和驚疑的臉龐，穿著寶藍色宮裝，品級不高，約是才人之位。

“住手。”

轎中女子低聲喝止了宮女，她看著歐陽蘭蘭，眼神復雜，有驚訝，有戒備，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她顯然認出了歐陽蘭蘭，更驚訝于這位廢后此刻展現出的氣勢。

“是……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沖撞了……”她頓了一下，不知該如何稱呼。

“本宮歐陽氏。”

歐陽蘭蘭自報家門，替她解了圍，目光卻己轉向掙扎著從雪地里爬起來、臉頰紅腫的小菊，語氣微沉，“小菊，過來。”

小菊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到歐陽蘭蘭身后，瑟瑟發抖。

歐陽蘭蘭這才重新看向那轎中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雪天路滑，難免失足。

這位妹妹何必與一個小宮女計較，沒得失了身份。”

她語氣平和，卻字字綿里藏針，點出對方位份不高卻架子不小。

那女子臉色一陣青白，她確實只是個不得寵的采女，姓李，今日去給柳貴妃請安回來，心中憋悶，才拿撞到轎前的小宮女撒氣，不想竟撞到了這位煞神門口。

她雖被廢，可終究曾是中宮皇后，余威猶在，且聽說近日冷宮這邊似乎有些不同尋常，連送飯的太監都老實了許多……李采女咬了咬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歐陽……姐姐說的是，是妹妹御下不嚴。”

她示意宮女，“還不快向這位姑姑賠罪！”

兩個宮女雖不情愿，但在主子和歐陽蘭蘭的目光逼視下，只得草草向小菊福了福身子。

歐陽蘭蘭見好就收，不再糾纏此事，轉而語氣隨意地問道：“妹妹這是從***？

瞧著面色似乎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煩心事？”

李采女正愁一肚子委屈沒處說，又被歐陽蘭蘭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弄得有些懵，下意識便嘆道：“還能從哪兒來，剛從貴妃娘**長**出來。

陛下近來為邊境軍務煩憂，久不入后宮，貴妃娘娘心情不豫，我們這些姐妹少不得要陪著小心……”話說出口，她才驚覺失言，怎能在一個廢后面前議論皇帝和貴妃？

她立刻噤聲，有些不安地看著歐陽蘭蘭。

歐陽蘭蘭卻像是沒聽到她后半句的忌諱，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邊境不穩，確是**大事。

陛下勤政，是萬民之福。”

她話鋒一轉，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李采女腕間一個成色普通的玉鐲，和身上那件略顯局促的宮裝，“只是苦了妹妹們，空有錦瑟年華，卻要獨守空閨，連想尋些新奇玩意兒解悶，怕也不易。”

李采女心頭一動。

她確實手頭拮據，家族不顯，每月份例有限，還要打點上下，想置辦些時新首飾衣料在宮中掙點臉面都難。

歐陽蘭蘭這話，像是隨口感慨，卻又像是……意有所指？

她看著歐陽蘭蘭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一個荒謬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這位廢后，似乎和傳聞中很不一樣。

她住在這冷宮，消息卻似乎并不閉塞？

而且，她身上那種沉穩的氣度，竟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信服。

“姐姐……此言何意？”

李采女試探著問，聲音壓低了些。

歐陽蘭蘭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雪后初霽的微光下，竟有幾分高深莫測。

“本宮閑居于此，無事時翻些雜書，倒也知曉些京中時興的花樣。

聽聞近日‘玲瓏閣’新出了一批南疆暖玉雕的并蒂蓮簪，玉質溫潤，雕工精巧，最是襯妹妹這般年紀。”

她頓了頓，看著李采女驟然亮起的眼神，以及隨即浮現的窘迫，慢條斯理地接道，“不過，那等物件，想必價格不菲。”

李采女臉上閃過一絲渴望和黯然。

玲瓏閣的東西，她如何不想要？

只是那價格，絕非她一個才女能負擔的。

歐陽蘭蘭將她的神色盡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淡淡道：“風雪雖停，寒氣猶重，妹妹還是早些回宮歇著吧。

小菊，我們回去。”

說罷，她轉身，扶著惴惴不安的小菊，步履從容地走回那扇破舊的宮門內，吱呀一聲，將門外的一切隔絕。

李采女怔怔地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心頭如同被貓爪撓過一般。

歐陽蘭蘭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她怎么知道玲瓏閣的新品？

她一個廢后，提起這個做什么？

難道……一個大膽的、近乎不可能的猜想在她心中滋生。

回到勉強能遮風擋雪的屋內，炭盆里燃著幾塊劣質炭，散發出微弱的暖意和嗆人的煙味。

小菊撲通一聲跪下，帶著哭腔：“娘娘，奴婢該死，差點連累了娘娘……起來。”

歐陽蘭蘭伸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平靜，“今日之事，錯不在你。

是有人心中憋悶，拿你作法子罷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覆滿積雪的枯枝，目光幽深。

李采女，一個不得寵、家境尋常的低階妃嬪，正是她計劃中，最理想的突破口。

這類人，有向上爬的**，有對物質的需求，卻又缺乏資源和門路，最容易被打動和掌控。

“小菊，”她轉過身，“你去打聽一下，李采女近日在宮中可有什么特別在意，或是煩心之事？

尤其是，與其他妃嬪相關的。”

小菊雖不明所以，但見識了娘娘方才的氣度，心中敬畏更甚，連忙點頭：“是，奴婢這就去想法子打聽。”

打發了小菊，歐陽蘭蘭坐到那張缺腿的桌子前，鋪開紙張，磨墨蘸筆。

她的字跡與原主娟秀工整的閨閣體不同，帶著一股銳利和灑脫，那是屬于另一個靈魂的印記。

她在紙上寫下“李采女”三個字，又在旁邊標注：位低，家薄，有爭寵之心，缺銀錢門路。

潛在需求：時新首飾衣料，陛下動向，固寵手段。

然后，她另起一行，寫下“柳貴妃”、“德妃”、“賢嬪”等名號，開始根據原主記憶和小祿子零碎的信息，分析這些后宮主要“玩家”的性格、勢力、矛盾點。

后宮，就是一個微縮的朝堂，一個信息與資源交換的市場。

她歐陽蘭蘭，如今就是要在這個市場里，做一個最隱秘的“莊家”。

幾日后，小菊帶回了消息。

李采女近日與同住一宮的趙美人不睦，起因似乎是一匹新貢的云錦，柳貴妃賞給了趙美人，李采女心中不忿，卻又無可奈何。

而且，她似乎很在意陛下是否會參加半月后的宮中冬宴。

歐陽蘭蘭聽完，心中有數。

她取出之前拆下的最后一顆品相稍好的珍珠，又提筆在一張素箋上寫了幾行字，交給小菊。

“想辦法，將這個交給李采女身邊的貼身宮女，務必隱秘。”

素箋上沒有署名，只寫著：“云錦華美，然色過于艷，非沉穩者不能駕馭。

冬宴將至，陛下或喜清雅。

城南‘錦繡坊’有蘇繡大師新作‘寒梅映雪’圖樣披帛，清麗脫俗，或可一試。

另，趙美人兄長近日在吏部考評，似有波折，恐無心他顧。”

這寥寥數語，既提供了衣飾建議，點明了皇帝可能的喜好，更透露了一個關于競爭對手的關鍵信息。

對于身處信息荒漠的李采女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

至于那顆珍珠，自然是“咨詢費”的定金，也是一種實力的無聲展示。

歐陽蘭蘭在賭，賭李采女的野心和困境，會讓她抓住這根看似來自“冷宮”的救命稻草。

她站在窗邊，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這盤棋，她己經落下了第一子。

接下來，就看那位李采女，如何接招了。

她相信，在這深宮之中，沒有人能拒絕一條看似通往希望的道路，哪怕這條路，看起來險峻異常。

而她歐陽蘭蘭，就是要做那個掌燈引路之人。

只不過，這燈油與路費，需要她們用忠誠、信心，或是真金白銀來換。

冷宮寂寂，風雪似乎永無止境。

但歐陽蘭蘭的眼中，己燃起了足以燎原的星火。

這大古王朝的后宮，注定要因她的到來，掀起前所未有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