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被“護送”進入的,是長安的延興門。
城門守卒顯然與這小校相熟,見他押著個衣著古怪的“胡商”,只是簡單盤問兩句便放行了。
踏入城門的一刻,喧囂的聲浪與鮮活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讓林硯恍惚了一瞬。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筆首,足以容納數輛馬車并行。
兩側槐樹成行,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穿著各色衣袍的行人摩肩接踵,有寬袍大袖的士人,有短衣褐服的販夫走卒,偶爾還有高鼻深目的胡商牽著駱駝緩緩走過。
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牲畜、食物和塵土的味道,構成了一幅真實而動態的《清明上河圖》般的盛景。
這就是貞觀初年的長安。
雖經隋末動蕩,但在李世民勵精圖治下,己迅速恢復生機,處處透著一股向上的活力。
小校并未將他押往官衙,而是帶到了西市附近一處不起眼的旅邸。
旅邸主人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到兵士,忙不迭地迎上來。
“王隊正,您這是……老錢,這人來歷有些蹊蹺,暫押在你這里看管幾日。
好生看著,莫要怠慢,也莫讓他走了,待某稟明上官再行處置。”
王隊正吩咐道,又轉向林硯,語氣緩和了些,“林…郎君,你且在此安住,莫要生事。
某觀你非惡類,或有機緣。”
林硯明白,這算是某種程度的“取保候審”,也是王隊正對他釋放善意的回報。
他拱手道:“多謝隊正。
在下定當安分守己。”
王隊正點點頭,留下兩名兵士在旅邸外看守,便帶人離開了。
旅邸條件簡陋,一間狹小的客房,一榻、一席、一燈而己。
但總算有了個暫時的落腳點。
林硯坐在硬邦邦的榻上,開始梳理現狀。
首先,穿越是事實,通道是古井,目前看來似乎可以返回(他強烈希望能返回)。
其次,時間點是貞觀三年(629年),李世民**不久,正處在穩定內部、積蓄力量以應對北方突厥的關鍵時期。
最后,他身無分文,唯一的財產是身上的現代物品:一套休閑裝(己顯臟污)、一雙運動鞋、一個打火機、半包紙巾、一個鑰匙串(上面有個小瑞士軍刀)、還有褲袋里幾顆水果糖。
生存是第一要務。
他必須盡快獲得這個時代的貨幣,并了解基本的物價和規則。
接下來的幾天,林硯憑借溫和的態度和幾顆用彩色糖紙包裹的水果糖,很快與旅邸主人老錢十來歲的兒子混熟了。
從小孩口中,他大致了解了西市的布局、常見的交易物以及銅錢、絹帛的購買力。
同時,他也通過房間的小窗,仔細觀察著街市上的一切,默默學習時人的言行舉止。
期間,王隊正來過一次,告知他上官對此事不甚在意,只讓他“安分些,莫惹麻煩”,算是**了軟禁,但提醒他身份問題仍未解決。
獲得有限自由后,林硯決定開始行動。
他將鑰匙串上的小瑞士軍刀(最實用的工具)小心藏好,然后拿著那僅剩的幾樣“奇貨”走向了喧鬧的西市。
西市人聲鼎沸,店鋪鱗次櫛比。
有經營金銀珠寶的“大衣行”,有出售藥材的“藥行”,有鐵器鋪、漆器鋪,更有數不清的食肆、酒肆和攤販。
胡商開設的店鋪尤其醒目,售賣著香料、寶石、玻璃器等異域珍品。
林硯沒有貿然進入那些大店鋪,而是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找到了一位看起來面相憨厚、**些雜貨的貨郎。
“這位郎君,看看需要點什么?”
貨郎熱情招呼。
林硯搖搖頭,低聲道:“某非來買,是來賣些海外新奇之物。”
貨郎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下林硯雖怪異但料子不錯的衣著(現代化纖面料在唐人眼中頗為奇特),來了興趣:“哦?
是何物事?”
林硯先掏出了那只金屬打火機。
“啪”,火苗再次燃起。
貨郎眼睛瞬間瞪圓了,低呼:“這…這是…陽燧珠,無需火石火絨,一按即燃。”
林硯演示了一下,隨即熄滅。
“妙!
甚妙!”
貨郎**手,顯然看出了此物的價值,“郎君欲價幾何?”
林硯不答,又掏出了一小塊用油紙包裹的、晶瑩潔白的方糖(他出發前順手放在口袋里的),遞給貨郎:“嘗嘗此物。”
貨郎遲疑地接過,小心舔了一口,臉上頓時露出極度震驚和享受的表情。
“這…這是何糖?
竟如此純甜,毫無雜味!
比石蜜(當時的蔗糖)猶勝數籌!”
在這個糖還是奢侈品,且多為暗紅色飴糖或雜質較多的石蜜的時代,潔白如雪、甜度極高的現代白糖,帶來的沖擊力是巨大的。
林硯看著貨郎的反應,心中有了底。
他緩緩道:“此乃‘霜糖’,海外秘法制成。
還有這‘陽燧珠’……”他壓低了聲音,“不知足下可能吃得下?”
貨郎眼神閃爍,顯然內心在激烈斗爭。
這兩樣東西,尤其是那“霜糖”,若是運作得當,利潤驚人。
但他也看出林硯并非尋常之輩,不敢輕易欺瞞。
最終,他報出了一個價格:“郎君,某乃小本經營。
這‘陽燧珠’,某愿出絹五匹;這‘霜糖’……若有三兩,亦愿出絹三匹。
如何?”
林硯這幾天己了解物價,一匹絹在貞觀初年價值數百文,相當于一個低級官吏半月的俸祿。
八匹絹,足夠他在長安生活數月,甚至能租個小院。
這貨郎報價還算公道,或許略有壓低,但作為啟動資金己足夠。
他沉吟片刻,點頭道:“可。
不過,某還需一些此間的衣物,以及打聽些消息。”
交易順利完成。
林硯用打火機和那塊約二兩重的方糖,換來了八匹質地不錯的絹帛,以及一套半新的青色圓領窄袖袍和一雙布靴。
他立刻在貨郎搭起的簡易布幔后換上了唐裝,雖然發型仍是短發,但混入人群中己不那么扎眼。
揣著沉甸甸的絹帛,林硯心中稍安。
他謝絕了貨郎進一步合作的暗示,迅速離開了西市。
他知道,這種利用信息差和現代工業品變現的方式不能常用,容易引來不必要的關注。
當務之急,是找到更穩定、更可持續的立足之道。
他想起后院那口井,想起雙向通行的可能。
下一次穿越,他需要從現代帶來更適合這個時代、能真正產生價值的東西。
是種子?
是技術?
還是……其他的什么?
走在長安熙攘的街道上,林硯第一次有了在這個時代初步立足的實感。
而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熟讀的史書中一個個鮮活的人物,也有那位……與他同齡,命運卻己注定的長樂公主。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一場偶然的邂逅,即將在不遠處等待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