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瓦巷深藥香沉江南的梅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濕意。

青瓦鎮東頭的巷子深處，一扇斑駁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沒有**，只在墻角曬著幾捆半干的艾草，風一吹，混著屋里飄出的藥香，在雨霧里漫開。

蘇清歡正坐在窗邊的竹榻上，指尖捻著一根銀針，對著窗臺上那盆快要枯萎的蘭草凝神。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卻穩當的手腕。

烏黑的長發松松挽成一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隨著她輕緩的呼吸微微顫動。

“噗。”

銀針精準地刺入蘭草根部一寸的土壤里，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不過片刻，那原本蔫耷耷的葉片竟緩緩舒展開來，邊緣的枯黃也淡了些許。

蘇清歡收回手，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這手“活穴”的針法，是師父臨終前教她的最后一招，不僅能救人，竟連花草也能回春。

只是師父再三叮囑，醫道忌貪，能救三分，便不可強為七分，更不能踏入京城半步，沾染那些朱門權貴的是非。

她正想把銀針收回竹盒，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夾雜著婦人的哭喊：“蘇姑娘！

蘇姑娘在家嗎？

求求你救救我家娃兒！”

蘇清歡眉心微蹙。

鎮上的**多知道她性子淡，非急癥不會輕易來敲門。

她起身開門，只見巷口的張嬸懷里抱著個約莫五歲的孩童，孩子臉色發青，嘴唇泛著紫黑，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早上還好好的，吃了碗路邊買的糖糕，就成這樣了……”張嬸哭得渾身發抖，“鎮上的老大夫都搖頭了，蘇姑娘，你發發慈悲，救救他吧！”

蘇清歡沒多問，側身讓她們進來，接過孩子放在榻上。

她指尖搭上孩子的手腕，片刻后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最后俯身聞了聞他的嘴角。

“是烏頭堿中毒，”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糖糕里摻了東西，劑量不小。”

烏頭是常見的藥材，但若炮制不當，就是劇毒。

尋常大夫遇見這種情況，多半只能等死。

張嬸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那……那還有救嗎？”

蘇清歡沒答話，轉身從墻角的藥柜里取出一個黑陶藥罐，又從抽屜里翻出幾味藥材。

她的動作極快，稱量、搗碎、入水，一氣呵成。

藥罐架在炭爐上，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一股辛辣的藥味彌漫開來。

趁著煎藥的功夫，她取來銀針，在孩子的人中、涌泉等幾處穴位上快速施針。

她的指法極妙，銀針在指尖靈活地翻轉，刺入的角度和深度分毫不差，每扎下一針，孩子的眉頭就會輕輕動一下，臉色也似乎緩和了一絲。

張嬸看得大氣不敢出，只覺得眼前這個年輕姑娘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她早就聽說巷尾住著個醫術高明的姑娘，只是性子冷，不愛與人打交道，今日若不是走投無路，她是萬萬不敢來的。

藥煎好了，蘇清歡倒出一小碗深褐色的藥汁，用銀匙一點點喂進孩子嘴里。

藥汁剛入喉，孩子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黑血從嘴角溢出。

“呀！”

張嬸驚呼一聲，差點撲上去。

“別怕，”蘇清歡按住她的手，眼神沉靜，“毒血吐出來，就沒事了。”

果然，吐過之后，孩子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呼吸也變得平穩。

蘇清歡拔下他身上的銀針，又開了個方子遞給張嬸：“按這個抓藥，煎三天，每日兩次。

這幾天別讓他吃生冷的東西。”

張嬸千恩萬謝，要把身上所有的碎銀都留下，蘇清歡只取了幾文錢，夠那幾味藥材的成本便罷。

送走張嬸，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蘇清歡收拾著銀針，無意間瞥見窗外巷口，不知何時站了個穿蓑衣的漢子，正探頭探腦地往院里看。

見她望過去，那漢子慌忙縮回頭，轉身快步消失在雨幕里。

她眉頭微蹙。

這幾日鎮上總有些陌生面孔晃悠，方才那孩子中的烏頭堿毒，劑量拿捏得極準，不像是尋常市井害人的手段。

正思忖著，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卻不是哭喊，而是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帶著焦急：“蘇姑娘，不好了！

鎮西頭的李大戶家，一下子倒下了五個人，癥狀都一樣，上吐下瀉，渾身發燙……”蘇清歡心里咯噔一下。

她抓起竹盒，快步走了出去。

雨絲打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她抬頭望向遠處被雨霧籠罩的鎮子，一種不祥的預感，正像這梅雨季的濕氣，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