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風亦知我意
,沈晚晴沒扶穩,整個人往前踉了半步,膝蓋懟上前面乘客的行李箱拉桿。"借過借過——",包帶勒進肩膀,悶疼。七月的云城地鐵跟蒸籠一個性質,車廂里混著汗味和某個人早餐沒散盡的韭菜餅味,空調開了跟沒開一樣。,熱浪直接糊臉上。。14:27。,玻璃幕墻反光,刺得她瞇了下眼。她低頭看裙角,咖啡漬還在,深褐色一塊,濕巾擦了三遍沒用,干了一圈白邊,更臟了。她把裙擺往里折了一道,用手指壓了壓。風一吹就散。。。最后一版是昨晚凌晨兩點定的稿,董之微在群里發了六條語音罵她方案太保守,她咬著牙又改了一版,發過去的時候手機都快沒電了。
嵐語成立八個月,接過的最大單子就是顧氏旗下新品牌的空間設計。丟不得。
她站在大樓入口的旋轉門前,猶豫了兩秒,從包里翻出口紅補了一層。豆沙色,涂完抿了下嘴。對著玻璃門理了劉海。深呼吸三次。
門推開,冷氣撲面。
大堂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鞋底磨偏了一點,走路會輕微歪,在這種地面上不明顯。電梯到三十七樓,耳朵嗡了一聲。
前臺小姑娘領她去會議室。走廊很長,地毯吸音,只剩空調的低鳴。
門開了。
長桌盡頭坐著一個人。
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扣子解了一顆。比從前瘦。眉骨更硬了,下頜線像刀削出來的。他手里轉著一支筆,看到她的時候,筆頓了一下。
整個會議室的空調聲突然變得很響。
"顧總,久等。"
她自已都佩服這四個字說得穩。
顧斯年抬起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不快不慢。沒在她裙角那塊折進去的咖啡漬上停留。也許看見了,也許沒看見。
"坐。"
一個字。
沈晚晴拉開椅子,坐下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聲,很刺耳。她把方案從包里抽出來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封面。
程又青坐在顧斯年右手邊,翹著二郎腿,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的眼珠子在兩個人之間轉了兩圈,嘴角掛著一絲笑,沒說話。
沈晚晴翻開方案。
"空間概念是以留白為核心,一樓做開放式陳列,二樓設半私密試衣區,三樓——"
"三樓做沙龍空間。"
顧斯年接了一句。
她頓了一下。
這是她第三版方案里的想法,后來被董之微斃了,說太冒進。**版改成儲物間。第五版又改回來。第六版再改掉。最終版里,三樓是儲物間。
他記得第三版。
"最終方案里三樓是儲物間。"她說。聲音短促,像在咬著字往外吐。
顧斯年沒接話。他翻到方案的第十七頁,手指點了一下平面圖。
"這面墻的材質寫的什么?"
"微水泥。"
"多厚?"
"八毫米。"
"驗收標準呢?"
她翻到附頁。手指頓了一秒。驗收標準那一欄,她昨晚改方案的時候漏掉了,只寫了個"參照國標"。
程又青終于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沈設計師,顧氏的驗收標準比國標高兩個等級,這個你應該知道吧?"
她知道。昨晚改到第八版的時候腦子里全是漿糊,董之微的語音一條接一條炸過來,她把驗收那欄糊弄過去了。
"我補充。"她拿出筆,在方案空白處寫了兩行字。筆尖有點鈍,劃紙的聲音很響。
顧斯年沒看她寫的字。在看她寫字的手。
她注意到了。手腕上的筋繃了一下。
"工期。"顧斯年說。
"九月十五日前完工。"
"提前到八月二十。"
"……做不到。"
"為什么?"
她把筆放下,看著他。第一次正面看他。他的眼睛跟七年前不一樣了,那時候是溫的,現在像一口深井,扔個石頭下去都聽不見響。
"供應鏈周期不夠。微水泥進場至少要三周養護。"
"換材料。"
"那就不是這個方案了。"
程又青的腿放下來了,二郎腿也不翹了。他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彈。
顧斯年盯著方案看了十秒。他翻到最后一頁,在落款日期旁邊寫了一行字,推過來。
她低頭看。
九月十日。
比她提的早五天,比他最初要求的晚十天。
"可以嗎。"他問。語氣沒有商量的意思,也不算命令。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捏著方案的邊角,捏出了一個折痕。
"可以。"
"那就這樣。"顧斯年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動作很慢,一顆一顆的。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裙子上沾了東西。"
沒等她說話,門關了。
空調聲又恢復了正常的頻率。
沈晚晴坐在原位沒動。手指還捏著方案那角,低頭看裙擺,折進去的那道散了,咖啡漬露在外面,干成一個深色的不規則形狀,像地圖上某個她沒去過的城市。
程又青沒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沈晚晴,"他拖長了調子,"吃沒吃飯?"
她沒理他。
"問你呢。臉色跟紙一樣,低血糖了吧?"
她站起來,把方案塞回包里。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拽了兩下,拽不開,索性不拉了。
"程律師,謝了。不用關心。"
"我替斯年問的。"程又青站起來,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他不好意思問。"
她手頓了一下,然后把包拉鏈拉上了。這次拉上了。
"替我謝他。也不用來。"
出會議室的時候她走太快,差點撞上走廊里端水的實習生。小姑娘手里的紙杯歪了,水潑出來灑在她手背上。
燙。
她甩了一下手,沒出聲,說了句沒事。腳步沒停。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秒,她靠上了金屬內壁。涼的。后背的汗把襯衫貼在皮膚上,一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攤開手掌看了看,手心全是汗,指紋的紋路被泡得模糊。
手機震了。
程又青的微信:吃了嗎。
她鎖了屏。
一樓大堂,旋轉門推出去,熱浪撲了一臉。七月的風跟七年前一樣悶,黏在皮膚上,呼吸都沉。
她走到街對面,拐進便利店。
冷氣太足了,跟外面差了十度,她打了個哆嗦。關東煮的臺子冒著熱氣,湯底咕嘟嘟響,蘿卜和雞蛋在格子鍋里滾來滾去。她拿了個紙碗,夾了蘿卜、魚豆腐和兩串蟹味棒,湯汁澆了大半碗。
付了錢出門,坐門口塑料凳上吃。
燙。第一口蘿卜咬太大,舌頭被燙了一下,她張著嘴哈氣,眼淚都逼出來了。拿手背抹了下眼角,繼續吃。
第二串蟹味棒蘸湯的時候,湯汁滴下來,落在裙子上。
又是裙子。
她低頭看。新的一塊油漬,挨著那塊咖啡漬,一深一淺,像兩個不同的倒霉事湊到一塊兒商量好了。
她盯著油漬看了五分鐘。
腦子里什么都沒想。又什么都在想。
手機震了。微信群。董之微。
"@沈晚晴 工期表呢?今晚要不要發?"
她打字:知道了。。。
三個句號。發出去才覺得喪。
董之微秒回語音,四秒。她點開,聲音從手機外放出來,便利店門口的**都嚇飛了。
"你隔著屏幕我都能聞到喪氣味兒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方案過沒過?"
她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想了想,打字。
"過了。"
"那就行了唄!嘆什么氣。"
"沒嘆氣。"
"你那個知道了。。。三個句號不是嘆氣是什么?我認識你八年了沈晚晴,你嘆氣我都能隔空聽見!"
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咬了一口魚豆腐。涼的邊,熱的芯,咬開的時候汁水濺到嘴唇上。
裙角那塊油漬在風里微微晃。
七月的風跟七年前一樣悶。那時候她二十一歲,站在沈家大門口,手里捏著一張斷絕書。裙子上也有漬,是那天中午吃的番茄雞蛋面湯灑的。沈庭芳站在門里頭,沒看她。
也是七月。
手機又震了。
不是微信。短信。號碼沒存,但前三位她認得出來,云城的號段。
她點開。
"方案第十七頁的驗收標準,我讓工程部把內部標準發你郵箱。"
沒有署名。不用署名。這種說話方式,句子長,節奏慢,每句話都在替別人兜底,她認識的人里面只有一個。
她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屏幕自動熄滅,她又點亮。熄滅,點亮。
塑料凳在**底下吱嘎響了一聲。
她沒回。
把碗里剩的湯喝完,紙碗捏扁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起身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把那條***了圖。
發給董之微。
"你幫我看看,這短信什么意思。"
董之微的回復來得很快。不是文字,也不是語音。
一個電話。
她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頭先開口了。
"沈晚晴你跟我說實話。"董之微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單子,對面拍板的人是不是顧斯年?"
她沒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早該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