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崩鐵:長生種的星海紀行
,我第一次見到景元,是在一座長橋上。。驗牒的小吏把我的通行牒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問我籍貫。我報了一個坐標。他對著星圖找了半天,那一處早就沒有人住了,最后只好在“化外”一欄打了個勾,放我過去。。星槎從頭頂一艘接一艘地掠過去,風里有桂花糖、機油和河水的味道,挑夫扯著嗓子喊借過,茶攤的伙計把銅壺敲得當當響。我在很多地方落過腳,有的地方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那種地方我住不長。這里好,吵成這樣,說明活人多。,走到長橋中段,前面忽然炸起一串警鈴。。前輪已經歪了,車上的木箱一只接一只往下掉,砸在橋面上,木屑亂飛。行人尖叫著往兩邊躲,路當中卻坐著個孩子,大概是被人擠倒的,仰著臉看那根越壓越近的車轅,連哭都忘了。,迎著車沖過去。,我側身頂住車轅。失控的輪軸震得兩條胳膊一陣陣發麻,車還在一寸一寸往前拱。右肩那處老傷被這么一撞,疼得我眼前發白。,一個穿云騎輕甲的少年從橋欄外頭翻了進來。他一只手托住眼看要砸下來的貨箱,另一只手揪住孩子的后領,把人往后一送,送進了撲過來的母親懷里。
“左輪!”我喊。
他落地就拔劍,把劍鞘狠狠別進了變形的輪*。我借著那一下擰轉車轅,木輪擦著橋面橫轉了半圈,整輛車撞上一座石墩,終于不動了。
橋上一片狼藉。少年先去看那個孩子,見只是擦破了手掌,正被母親摟著哇哇大哭,這才轉回來,把劍鞘從輪子里***。鞘上多了一道很深的劃痕,他用拇指蹭了蹭,沒蹭掉,抬頭沖我笑了。
他一頭白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是金色的,一笑就彎下去。
“姑娘好大的力氣。”
“你這劍鞘也挺結實。”
“公物?!彼麌@了口氣,“回去大概要挨罵?!?br>
他把劍掛回腰上,抱拳:“景元,云騎新兵。”
他的肩甲還很新,邊上已經磕出了幾道細痕。我報了名字,說今天剛到羅浮。
“哪個榆?”
“樹名。”
“好記?!彼c點頭,“我小時候**,隔壁院子后頭就有一棵,枝子軟,踩不折?!?br>
“踩不折你也踩?”
“所以后來還是踩折了?!彼f得理直氣壯,“家里賠了人家一棵新的。那棵現在大概比我還高了?!?br>
機巧的主人從坡上追下來,先向那一家人賠不是,又拉著我們倆一個勁地道謝。我幫著把散落的貨箱搬到橋邊,景元被巡邏的同袍叫過去問話。
我以為就此別過了,提起行囊走出去半條街,身后卻響起一串腳步聲。少年追上來,還有點喘。
“你住哪兒?”
“還沒找。”
他眼睛一亮:“那正好,我熟?!?br>
他替我拎過行囊,掂了掂,有點意外:“就這些?”
“就這些。”
“出遠門的人,行李一般都比這個多?!?br>
“那是他們打算回去?!?br>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話說得太像要人追問。景元卻只“哦”了一聲,把行囊換到另一邊肩上,抬手往頭頂一指:“那是往長樂天去的星槎,那是往工造司的,那一艘冒黑煙的別坐,飛行士是個新手,上個月把人家的屋檐刮掉半截?!?br>
“你連這個都知道?”
“那屋檐是我家的?!?br>
這個熟是真熟。哪條街夜里安靜,哪家客店不欺生,哪條巷子白天走沒事、天黑了要繞開,他一路說得頭頭是道。說到東街有個燉肉攤,一天只在午后賣一鍋,去晚了連湯都沒有,我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景元假裝沒聽見,嘴角卻已經翹起來了。
“你要是信我,先放行李,我再帶你去。”他偏過頭打量我,“不信也成,我把路畫給你?!?br>
“剛認識就把人往吃飯的地方領,不怕我是來砸攤子的?”
“砸攤子的人不會在橋上攔車?!?br>
“這是什么道理?”
“今天剛想的。”
他把我領到東街一家臨河的客棧,門口的舊匾掉了一半漆。老板娘一見他就笑,說地衡司家那個**的小子又領人來了。景元也不臉紅,替我問好了空房,又問后院那間是不是還漏雨,老板娘罵他多嘴,卻真的給我換了前頭一間。
他急急忙忙要回營里點卯,走到臺階底下又折了回來。
“羅浮不難認。要是迷了路,就找穿云騎甲的人問?!?br>
“都跟你一樣話多?”
“那不一定。”他一點也不惱,“所以最好還是問我?!?br>
傍晚我照著他說的路去找那個燉肉攤,老遠就看見一個人蹲在攤子跟前,正幫老板扶一條斷了腿的長凳。輕甲已經換下了,白頭發倒是好認。
是景元。
他也看見了我,揚起手揮了揮,把自已面前那碗推了過來。
“我不搶?!?br>
“不是搶?!彼滞疫@邊推了推,“說好帶你來的,臨時被叫回營,失約了一半。這碗算賠的。”
“挨罵了沒有?”我問。
“差一點。”
他說伍長看見那道劃痕,臉當場就黑了。他沒急著認錯,先把機巧主人拉到營門口,請人家當著伍長的面再謝一回。那人嘴笨,翻來覆去就一句“多虧這位小哥拿劍鞘卡住了輪子”,謝到第三遍,伍長的臉色就緩下來了。
“后來呢?”
“后來伍長說,劍鞘記損耗,人記一次嘉獎?!?a href="/tag/jingyuan2.html" style="color: #1e9fff;">景元掰著手指頭算,“一道劃痕換一次嘉獎,不虧?!?br>
“你早就想好了?!?br>
“在橋上就想好了。”他一點也不害臊,“不然我干嘛非追著問你住哪兒。萬一伍長要找人作證呢?”
我瞪他。他又笑:“騙你的。問你住哪兒,是真想帶你來吃?!?br>
我便坐下來,陪他等下一鍋。
鍋里咕嘟咕嘟地響,熱氣撲在臉上,帶著八角和醬的香。景元的話還是很多,卻一句也不打聽我從哪里來、為什么一個人來羅浮。他只說哪一味香料是狐人商隊從曜青捎過來的,哪一種辣得厲害,吃一口要喝三碗水。
我專挑了他說最辣的那一種。
吃到第二口,我被嗆住了,咳得眼淚直往下掉。景元拼命憋著笑,憋得嘴角直抖,終于沒憋住,一邊笑一邊向攤主多要了一碗清湯,推到我手邊。
我把筷子一擱:“云騎看見客人遭難,就是這副樣子?”
“不是不是?!彼Φ眉绨蛞怀橐怀?,“是姑娘攔車的時候臉色都沒變,如今讓一塊肉給難住了,實在稀奇?!?br>
“再笑,湯還你。”
他立刻把嘴抿上了,眼睛里的笑卻一點沒少。
第二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吃飯很快,吃完了也不走,托著腮看河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看著看著眼皮就開始往下耷拉。攤主收碗時拍了他一下,他一個激靈坐直,說自已沒睡。
“你剛才睡著了。”我說。
“閉目養神?!彼m正我,“云騎的規矩,能坐著的時候不站著,能閉眼的時候不睜著?!?br>
“哪一條規矩?”
“我自已的?!?br>
分開的時候他要趕回營里,跑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沖我喊:“客棧后巷夜里修路,別從那兒走!”
我沒告訴他我的方向感好得很。
我沿著東街慢慢往回走。河上的燈映在水里,一晃一晃,有賣夜宵的在收攤,有一對老夫妻坐在門檻上搖扇子。走到客棧跟前,我沒進門,繞到后面看了一眼。
后巷里果然堆著碎石和木樁,幾個工匠舉著燈在填一處塌陷,坑挖得挺深,一腳踩空能崴了腿。
他沒騙人。
我在巷口站著笑了兩聲,轉身從正門進去了。上樓的時候,我把今天走過的路在心里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長橋,東街,燉肉攤,河,后巷。
我走過的路太多了,大多數都懶得記。這一條我記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