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塵硯補天錄
,不算大,細得就像篩過一遍的糠,落到了新墳的黃土上,把那些浮土一點一點地壓實。沈硯塵蹲在這個墳前,膝蓋上的泥已經濕透了,他并不覺得冷,或者說,他顧不上覺得冷。,村里的人會做棺材,卻沒有哪個人會看日子,今天下了葬,明天就還得接著干活,山里的日子一向都是這個樣子。。從娘咽了氣一直到現在,他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掉,旁人過來吊唁的時候,他就站在門口燒紙,火燒得很慢,煙把眼睛熏得發紅,村里的人便以為他哭過了,勸說了兩句,就都走了。只有他自已一個人知道,眼睛是被紙煙熏成這樣的,心里那個地方則是空的,空得連疼都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留下了滿屋子的石頭,以及一把傳了兩代人的鑿子。娘把他一點點拉扯大,依靠的是給人家漿洗縫補,還有半畝坡地。坡地的收成很薄,**病也就是這樣一直拖薄的,郎中曾經說過,這個病要經常吃那副藥,一副藥得三十文。三十文錢,足夠娘以及他吃上五日。后來藥就斷了,斷得極其自然,就像油燈里的油一樣,熬著熬著便見了底。,他就把最后一袋糧食從屋里背了出來,送到了村東王阿婆的家里。阿婆已經八十歲了,兒子三年前進了石人嶺采石,再也沒有出來過,只留她一個人過日子。阿婆抱著這個糧袋不肯收下,他就說:“我娘生前您幫過她,這糧您要是不收,我娘在那邊也不會安生。”阿婆收下了,轉過身子抹掉眼淚,他站在屋檐下面看著雨,一動也沒有動。家里還剩下半缸糙米以及一把干菜,夠他吃上半個月。半個月,這已經夠了。,他就開始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收拾。石匠所用的家伙什一件件地被擦干凈,鑿子、鏨子、鐵錘以及墨斗,按大小依次排進木匣,這是爹的手藝,他也會這個,往后或許還可以用得上。擦到桌角,他就把那方石硯拿在手中。,是**。它并不是石匠打造而成的,是娘陪嫁物件里唯一還算像樣的東西,顏色是青灰色,尺寸有巴掌大小,邊沿上磨得發亮。娘并不認識字,卻一直護著它,說這是硯臺,是讀書人所用的東西,你爹曾經說過,咱家往上數三代,有人識過字。到了后來,村里蒙塾的周先生瞧見了,說這硯的石質粗,并不值錢。娘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什么話,回過頭還是把它擦得比什么東西都干凈。,貼身收進了懷里。石頭貼著心口,涼涼的,他按了按,讓它貼得更穩當一些。
屋里凡是能帶的東西都帶上了,不能帶的,就留給這屋子,或者留給那些來收屋的人。他最后看了一眼灶臺,也看了一眼娘睡過的那張床,進門的時候他把門檻邊那塊已經松了的青石踩實了,娘活著的時候總嫌它絆腳,他每次出門都會把它踩實,可每次它又松了。這一回,他多踩了三腳。
村口的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樹底下有一座廢棄的土地龕,龕頂也塌了半邊。告示就貼在龕邊那面還算是囫圇的土墻上,是鄰村里正順手貼來的,漿糊被雨水泡軟了,紙角耷拉著。沈硯塵本來并不打算看,山里人的告示無非就是催糧、修路以及避匪。可是那張紙上面的字,他認得出,周先生曾經教過他《三字經》以及《千字文》,他把這一整套都念完了,周先生說過,這孩子的記性太好,心思也靜,可惜私塾里能教的只有這些。
這告示是臨淵縣衙發下的:本月初七,仙緣日,落霞宗會在縣衙前搭起棚子招收徒弟。凡是十四歲以上的男丁,以及十二歲以上的女眷,都可以到那里測試靈根。擁有靈根的人,能夠進入宗門,學習仙法,**徭役,供養家族。測試靈根的費用是一枚靈石,折合成錢就是三百文。
最底下還寫著一行小字:靈根差劣的人,可以做雜役,擔任宗門里灑掃的職務,管吃管住,每個月發給錢糧。
沈硯塵把“管食宿,月給錢糧”這幾個字連著看了兩遍。
他不曉得仙法究竟是什么,告示上面所說的長生、騰云、御劍,對他而言,就像是另一個世界里的雨,淋不到沈家坳。他只知道,一副藥要三十文,一個月需要九十文,他拿不出來,往后同樣拿不出來。而人要是死了,就要埋,埋人要用棺材,棺材又要錢。他娘這一場,村里人幫襯過,可還欠著趙家二兩銀子。
他朝著石人嶺的方向看了一眼。雨里的那座嶺灰蒙蒙的,嶺上出產的灰紋石,是山里人蓋屋以及砌墻時用的,一車石料賣到城里,能換幾斗米。**就是在那座嶺上被砸死的,連尸首都沒能抬得齊全。他小時候跟著爹去過一回嶺腳,記得那些灰紋石上面有極細的紋路,像水波,又像字,他問過爹那是什么,爹說那是石頭上的紋,是石頭自已的事,別多看。
那一眼,他站了很長時間。三百文,他清點了一下家底,再加上爹留下的那把小鏨子,城里的石匠鋪會收,勉強能夠湊夠。
初七還剩下五天,走六十里的山路,時間是來得及的。他回到屋里,把門順手帶上了。
鎖是娘安裝的,用的是木頭閂,他從外面把這根閂落下了。從里面把門閂上,那是在過日子;從外面把門閂上,是在告訴自已:還會回來的。
下山的那條路,他走得很快。雨已經停了,云還沒有散開,山風把他后背那件濕透了的褂子吹得緊緊貼在了身上。在路過坡地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看見地頭那叢野蔥依舊活著,綠得十分扎眼。他蹲下身子,用手把土扒開,把蔥根周圍那些壓板了的土松動開,松動完了,拍了拍手,就走了。
他說不清楚自已為什么給一叢野蔥松土。就像他說不清楚,為什么在門口看見趙家來討債的那些人時,心里冒出的不是恨,而是一個極冷的念頭:記下。記下誰曾經幫過一捆柴,誰曾經少收過三十文,誰在娘墳前站過一炷香,誰卻沒有。
這些事,他全部都記得。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記得比別人更加清楚。周先生曾經說過,他這雙眼睛看東西能夠“過目不忘”,村里的人都說這孩子眼神很定,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給看穿一樣。王阿婆還說過,硯塵這娃有些邪性,**出事的前一天,他死活都不肯讓**進石人嶺,說那座山“看著不對”。**并沒有聽。
沈硯塵并不相信這些。他只知道,那一天天空里云的顏色,跟往常是不太一樣的。
臨淵縣城他來過好幾回,每一回都是跟著爹賣石料。哪一家的炊餅做得實在,哪一家的茶攤會摻水,他全都記得。六十里的山路,他整整走了兩日,到第二日晌午的時候才進到城里,鞋底已經磨穿出了一個洞,他把布條纏繞了幾下,先是到了石匠鋪那邊。
掌柜的手里掂著那一把小鏨子,看了好一會兒,才給了他二百六十文。沈硯塵并沒有還價。他這時還差著四十文,就在城里轉了一圈,到城隍廟里替別人寫了半日的還愿牌位,那些字是周先生教給他的,頭一回換成了錢,把數目湊齊了。
到了初七這一日,天氣晴朗得十分出奇??h衙前面搭起了三間白棚,棚子下面坐著兩個身穿青袍的人,腳邊放著一塊有半人高的灰白色石頭,那石頭表面上有著細密的紋路,像水波,還像字。
沈硯塵排在隊伍里面,前面是縣城中幾個穿著綢衫人家的子弟,他們一邊說笑,一邊往石頭邊上遞送靈石。他把懷里那三百文錢攥了攥,那些錢是一文一文數過的,用布包裹著,汗水已經把這布浸濕了。
等到輪到了他,他就把靈石放了上去。那個穿青袍的人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在他那身已經洗得發白的褂子上停了一停,語氣冷淡得就像在念賬目:把手放在石頭上,凝神。
沈硯塵把手伸了出去。石頭是涼的,那股涼意順著他的掌紋往上爬。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那石頭里面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就好像沉睡著的牲口翻了一個身。他幾乎要把手縮回去,但還是忍住了。
那塊灰白色石頭亮了一下,五種顏色雜亂地交錯在一起,淡得就像摻了水的顏料,閃了閃,又滅了。
那個穿青袍的人皺起了眉頭,報出了一個數目:四靈雜根。
白棚后面走出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他拿著冊子的手頓了一頓,從鼻孔里面哼出了兩個字:“雜役?!?br>